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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消融 “许景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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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繁终究是走了。
只是离开前,他留下了一串手机号码。撕了叶悯桌上一张草稿纸,用那支搁在旁边的签字笔写下。叶悯望着那张薄薄的纸,沉默片刻,将它夹进了手边正读着的小说里。
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日历,今日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一圈,他这才想起,是彭展来店里送货的日子。
彭展是赵清亮的同期好友,从前两人一同在外闯荡打工。后来赵清亮出了事,彭展便也辞了工回了村。当初是他拉着赵清亮去当矿工的,这事成了他心头一道解不开的结。回来后,为了稍减自责,他总时不时给李秀香送些吃食用品,店里的经营他也常来帮衬。日子久了,店里的货物补给,便自然而然全由彭展负责配送。
叶悯刚开店门,刘美兰就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她穿了件新做的衣裳,深蓝色绸缎料子,上面绣满了金灿灿的牡丹花,正合她向来开朗热忱的性子。
“刘奶奶,早啊。”叶悯像往常一样招呼着,语气平淡却温和。
“小叶,怎么才开门啊。快帮我拿一袋洗衣粉。”刘美兰站在店门口,没有往里走。
“好,您稍等。”叶悯转身走到洗护用品货架前,拿起她常买的那款洗衣粉,递过去。
“钱给你转过去了啊。”刘美兰接过洗衣粉,扬了扬手里亮着屏的手机。
“嗯,刘奶奶慢走。”
刘美兰却没动,依旧笑眯眯地盯着他,眼神里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他主动问道。
刘美兰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小叶,是不是有人来看你了?”
叶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讲的“有人”应该是许景繁。他想了想,应该是陈宜跟她说的,陈宜是刘美兰的女儿。
见叶悯神色疏离,不愿多谈,刘美兰只是道:“你别多心,奶奶谁也不说。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头一次有人专门来看你,打心底里替你高兴。”
“以前秀香还在的时候,总跟我念叨,说你心里总是装着事,整日闷闷不乐的。她看着着急,却又不知道怎么劝。”刘美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些,眼圈也泛起淡淡的红,“她走之前那几天,还反复叮嘱我,说以后大福村就没你亲近的人了,让我多照看着点你,别让你受了委屈。”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的事,村里人虽好奇,却没人会嘴碎去戳你的痛处。”刘美兰叹了口气,又挤出笑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是真盼着你能敞开心,好好过日子。如今有人记挂着你,这是好事,该高兴些。”
叶悯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从不知道,原来在他独自蜷缩在这个陌生地方的日子里,大福村的人一直这样默默陪着他,给了他一份未曾言说的温暖。
“旧衣裳穿久了也该换,洗干净了是挺好,可穿上新衣裳,才更有盼头啊。”刘美兰拍了拍他的后背,留下一句话,推门离开了。
叶悯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拿起墙角的扫帚,慢慢清扫屋前的尘土。
这时,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叶悯回头,见是彭展的面包车,正缓缓停在院子门口。
“小叶,打你手机怎么又没人接?”一下车,彭展就朝他抱怨起来。
手机?
他的手机在哪里?
“彭哥,不好意思啊,我总记不起来手机要放在身边。”叶悯不好意思地朝他道歉。
“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声,今天要晚到一会儿。”彭展毫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
叶悯抬头看看天空,日头已经很高了,的确比平时送货要晚一些。
“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叶悯顺口问道。
“可不是嘛,我开的那条道前面路段出了车祸,堵了快一个小时。”彭展一边往店里搬货,一边絮叨着:“一辆黑色奔驰撞到大货车屁股上了,那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看着就严重,估计车里的人伤得不轻。”
“砰——”
叶悯手中的箱子重重砸在地上,纸箱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盒装方便面滚了出来。彭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车?”叶悯紧紧盯着他。
“黑色奔驰啊?”彭展被他反常的模样弄得有些发懵。
“车牌号是多少?”他一字一句问道。
“记不清了,反正是外地牌照的……”
彭展话都没说完,就看到叶悯推开堆在商店门口的箱子,冲到柜台后,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手机呢……”
“我的手机在哪里?”
他一把拉开柜台的抽屉,将里面的杂物全都倒了出来,纸张、硬币散落一地,却没见着手机的踪影。他又蹲下身,胡乱翻找柜台下的收纳盒,终于在最右侧的旧纸盒里,摸到了那部冰凉的手机。
“还好……还有电。”叶悯松了口气,手指颤抖着点开拨号界面。可刚要输入号码,才想起号码写在草稿纸上,他又起身去翻那本夹着草稿纸的小说。
慌乱中,食指被书本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细小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叶悯浑然不觉,只顾着盯着纸上的数字,一个个准确输入。
听筒里传来绵长而单调的忙音,每一声“嘟”,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沉重又煎熬。
无人接听。
叶悯挂掉电话,再次拨出,依旧是同样的忙音。
“许景繁,接电话啊。”他咬着下唇,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恳求。
“你快接电话啊,求求你!”
“让我知道那不是你,好不好!”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第七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叶悯再也支撑不住,松开手,手机摔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悯,你怎么了?”彭展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着急问道。
彭展的声音拉回了叶悯涣散的神志,他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人。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彭哥,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想自己待一会儿。你先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彭展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不敢多问,只担忧道:“那你好好歇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说完,便搬完剩下的货,开车离开了。
店里只剩下叶悯一个人,他重新捡起手机,握在掌心里,看着熄灭的屏幕发呆。
“再等一会儿,还没有消息的话,我要去找他。”
“可是,到底要去哪里找呢?”
没人能告诉他。
许景繁走出会议室,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景繁,真的要合作吗?这个项目对我们好处并不大。”其实罗城在开会前就一直在犹豫,这会还是没忍住说出来。
“罗叔,我知道。接下这个项目,我有自己的考虑。”许景繁知道罗城说的是对的,只是他还是想要坚持。
他爸爸还在时,罗城在厂子里并不出众,后来他家里出事后竟然选择站在他们一边,这么多年来一直扶持许景繁,让他能够正式接管玻璃厂。许景繁很感激并信任罗城,也是将他作为亲人对待的。
“行,叔都听你的。会也开完了,咱回家?”
“罗叔,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多待几天。”
“还有事?”
“没事,这边风景不错,我想自己再转转。您就赶快回去陪女儿吧。”
“行,那我就先回了。”罗城笑了笑,拉上夹克衫拉链,带上车钥匙下楼了。
许景繁穿上一直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打算下楼随便走走。他沿着一条鹅卵石小道,走到这栋楼的后面,对面是一条清澈流淌的小溪。
室外温度低,他顺势将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正好碰到了手机。许景繁不喜欢看手机,每日铺天盖地的工作消息让身心俱疲。他揉着眉心不耐烦地拿出手机,低头查看未读信息。
屏幕上,七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格外醒目。
“是谁?”许景繁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惑。
诈骗电话?却又少见这么执着,一连打七通的。
他站在溪边,犹豫着要不要回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光滑的石子,随手朝溪水里丢去。“哗”的一声,石子溅起一朵洁白的水花,很快便沉入水底,没了踪迹。
莫名地,许景繁觉得应该要回这个电话。这么想着,便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嘟”声刚响一秒,电话接通了。
“喂?”
对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许景繁,是你吗?”对方追问道。
“是我。”过了几秒钟,许景繁才回应。
“许景繁,你怎么不接电话啊?”叶悯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刚才在开会。”许景繁解释道。
“我找不到你,怎么也找不到你,我还以为……”叶悯没有再能够说下去。
他好像能够理解许景繁的心情了。
一个在意的人突然从身边消失,不知去处,不知是否安好,这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
这种日子,许景繁独自过了十年。
“叶悯,你怎么了?”
“许景繁,对不起。”
两道声音带着各自的牵挂与愧疚,隔着遥遥两端,在这一刻精准同频,彼此缠绕着。
“别动,我这就去找你。”
“等我。”
岸边的残雪在暖阳下渐渐消融,化作水滴,汇入溪流中,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