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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玻璃 命运总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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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悯端着两碗粥上楼的时候,听到许景繁在打电话,他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他见到自己过来了,很快结束了电话。
“吃点粥吧。”叶悯将自己的碗放在茶几上,另一只碗递给正在坐起来的许景繁。
“这次不喂我吃吗?”许景繁没有立刻接过来。
“自己吃,注意烫。”叶悯将碗塞给他,端起自己的碗自己坐在沙发上喝粥。
许景繁见叶悯不配合,吹着热气,安安分分地一勺一勺地喝着。
软糯的白粥里混着几颗脆爽的萝卜干,生病的时候吃起来很是治愈。许景繁一边喝着,一边打量着叶悯的房间。
不过是间简单的一居室,陈设极简,只有维持日常所需的几件家具,干净得有些冷清。通往阳台的门外连着个小露台,摆着几盆长势尚可的花草。
他这些年,就一直这样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许景繁很想立刻跟叶悯问个究竟,但他总觉得叶悯并不想谈及之前的事情,只好将好奇压在心里。
叶悯低着头喝粥,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许景繁。
好陌生的感觉。
自从李秀香去世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在一起吃饭。平日里他素来随意,早饭常常省了,仓促间也做不出别的菜,只能翻出年前腌制的萝卜干,配着白粥将就。
“也不知道许景繁能不能吃得惯?”叶悯想到许景繁以前好像是个有钱的少爷,不禁有些汗颜。
“我吃好了。”许景繁掀开被子,想起身把碗送过来。
“你别动,我来吧。”叶悯制止了许景繁,走过去把他的空碗接过来。
“叶悯,你怎么这么客气,像是对待客人一样。”许景繁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谁家客人坐在主人家床上吃饭啊?”叶悯觉得有些无语,他转念一想,还是不跟病人计较,于是看了他一眼,准备下去洗碗。
“你好好睡一觉吧,我下楼看店去了。”叶悯站在楼梯口,朝许景繁说了一句,然后端着碗下楼了。
许景繁乖乖躺回被子里,满足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许是感冒药起了效,身上的不适感也渐渐消散,只剩浓重的困意。他盯着楼梯间随风轻轻晃动的光影,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叶悯收拾好厨房,坐在柜台后看店。平日里没人的时候,他不是练字,就是翻几本通俗易懂的小说打发时间。可今天,书页翻了大半,内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那辆黑色汽车,心神恍惚。
不时有村里的熟人进来买东西,碰上健谈的,总爱拉着他搭几句话。“小叶,院子里那车是谁的呀?”“家里来客人了?”“这车子看着就金贵,得不少钱吧?”
每逢被问起,叶悯都只用“不知道”“没有”“是吗”这般简短的字句敷衍过去。他并不想让村里的人知道他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跟他认识很多年的男人。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叶悯便匆匆拉上卷帘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他侧耳听了听楼上的动静,一片寂静。
他褪去鞋子,踩着袜子轻轻上楼。昏暗中,许景繁还在沉睡着,呼吸均匀。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周身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他很习惯这般安静的夜晚。从前每个日子,他都是这样独自坐着,看夜色渐深。
楼下的路灯在一瞬间亮起来,一束暖黄的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洒在地板上,划开一道清晰的光影。
叶悯借着这微弱的光亮,细细打量着许景繁。他们都二十六岁了,少年时的青涩和朝气早已褪去。
许景繁身上多了几分青年男人的沉稳内敛,他平静的睡颜隐在光影里,面部线条愈发柔和流畅。
“真好看,像幅安静的画。”
叶悯在心里默默想着,下一秒又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行压下这荒唐的感慨。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等他病好了,还是让他赶紧走吧。”
“我不能……不能让他一直留在这里。”
寂静的屋子里,叶悯收回目光,盯着地板上那道隔绝两人的光影,怔怔地发着呆。
“他还在发烧吗?”
“应该没有那么难受了吧。”
念头刚起,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回许景繁身上。穿得这样少,连秋裤都没穿,也难怪会着凉。
叶悯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屋里的温暖隔绝着屋外的寒气,困意悄无声息地袭来,他就这般歪着头,渐渐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许景繁醒来时,摸过手机一看,已是深夜十点。他抬手碰了碰额头,烧已经退了,头脑也变得清明。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扣好衬衫纽扣,转头便看见叶悯歪在沙发上熟睡的模样。
他掀开被子,踮着脚跨过地板上的光影,缓缓坐在沙发另一侧,俯身凝视着叶悯。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清秀乖巧,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许景繁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叶悯的脸颊,是软乎乎的触感。他多想用自己的手心好好抚摸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却又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我好想你。”
他对着熟睡的人,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只有自己听得见。时间还早,他可以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很久很久。
叶悯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更让他慌乱的是,他竟躺在许景繁的怀里。
“醒了?”许景繁低头看着他,眼睛盛着笑意,语气温柔:“睡得真沉。”
叶悯快速坐起身,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皱巴巴的衣服:“几、几点了?”
“八点了哦。”许景繁忍着笑,如实回答。
怎么睡这么久?叶悯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强装镇定地转移话题:“你感冒好了?”
“嗯,多亏了你照顾,全好了。”许景繁点点头,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好了就好。”叶悯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淡,“那你今天就可以走了。”
“离开?”许景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不应该在这里。”叶悯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为什么?”许景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解。
“没有为什么。”叶悯逼着自己维持平静。
“叶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就让我这样走?”许景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也看到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许景繁往前挪了挪,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以前是以前。”叶悯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地颤抖,“许景繁,一切都变了。”
“究竟哪里变了?”许景繁继续追问。
“哪里变了?”叶悯突然提高了声音,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在一瞬间爆发,“从十年前那个夜晚起,一切就都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吗?”他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将心底一直压抑的控诉尽数道出,“都是因为你!”
“我爸看到我们要接吻,他就把我往死里打。从那一刻起,我就是一个废人了,废人的结局当然是要被丢弃。所以,你看,我就这样被丢在这里了。”
许景繁无数次回想过那个夜晚,始终想不通叶悯为何会被那般对待。直到此刻,真相砸在他心上,竟是这样荒谬又残忍的原因。
是他先抱住叶悯,是他想吻他,一切的起因都是他。可承受这一切痛苦与惩罚的,却是叶悯。汹涌的愧疚感顷刻间席卷了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疼……”
“好痒……”
叶悯突然推开他,踉跄着退到墙角,双手疯狂地搓揉着自己的脸颊、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身上的肌肤都搓碎。他的眼神失了聚焦,空洞绝望,嘴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词。
“叶悯!你怎么了?”许景繁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伸手扣住他乱挥的双手,想将他拥进怀里安抚。
“别碰我!”
“你别碰我!”
叶悯拼命挣扎,失控地喊叫着,全是恐惧与抗拒。
“好!我不碰你!”许景繁停止举动,想起重逢那晚他也是这般情绪失控,连忙一步步往后退,声音温柔,耐心地哄着,“我不动,你别害怕。”
叶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是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剩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的死寂被他微弱的声音打破,带着浓浓的绝望与不甘的质问:
“那个晚上,我一直在求救……你为什么不救救我?”
纵使身体上的痛楚难以忍受,可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那天夜里他撕心裂肺的求救,却始终等不到一个人来帮他。无人在意他的痛苦,无人看到他的绝望,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比殴打更刺骨。
这句话像深夜里泛着寒光的碎玻璃,瞬间穿透许景繁的心脏。
“我不是不救你。”他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那个夜晚,我爸爸走了。”
“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办法。”
“对不起,叶悯。”
他曾承诺过,要一直陪着叶悯,护着他。可在叶悯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缺席了,连一句解释都没能来得及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没有资格,再奢求回到从前。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在这里。”
许景繁压下心底的酸涩,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他转身一步步下楼,没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汽车远去,最终,所有的声音都消散在呼啸的寒风里。
叶悯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十年来,他一直活在被抛弃的绝望与憎恨里。却从未想过,许景繁的十年,也藏着这般难以言说的痛苦。
命运总爱这般捉弄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凡人为所失去的与所遗憾的苦苦挣扎,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