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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现实 “真的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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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悯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窗外有雪化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怔怔地坐着。他以为他早已遗失的记忆,随着许景繁的突然出现漫天而来,让他无处遁形。
叶悯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他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洗着脸。擦过脸,换去昨日未来得及换下的红色羽绒服,新年既然已经过去,他又重新换回往日常穿的黑色外套。
下了楼,叶悯将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纸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又照常将货架上的物品整理、补齐。
他现在在大福村,守着这家小商店,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归处。一切都过去了,那些过往该被压下去,他得好好活着,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那样。
犹豫了片刻,叶悯拉开卷帘门,将“正常营业”的木牌挂好。他推门出去,想清理门口的杂物,可目光扫到右侧墙角时,握在手里的扫帚顿住。
许景繁就蜷缩在那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眼睛闭着,头发有些凌乱,细碎的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居然没走。
看到他的一瞬间,叶悯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飞快收回手,转身就去推玻璃门,只想立刻躲回店里。
“你还是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留下这一句,叶悯匆匆地看了一眼还停在院子里的汽车,迅速逃进店里。
门口还是先不打扫了,先去厨房烧一壶热水。等叶悯端着一杯热水到柜台的时候,院子里的汽车还是在原地。
叶悯心不在焉地喝着水,滚烫的水温烫到舌尖,才惊得他回过神来。玻璃门被推开,他抬头看去。
村里的李大爷走了进来,轻车熟路地拿了一袋挂面扫码付钱。
“小叶啊,门口的人是谁啊?”
“不……不认识。”叶悯低着头喝水。
“不认识?那为啥坐在你店门口?”
“坐了一夜了吧,也不怕冻着。”
“一夜?”叶悯放下水杯,一脸震惊地看着李大爷。
“是啊,昨晚我路过的时候,就看到他坐在门口。小伙子那么帅,不会看走眼的。小叶,你要不出去看看,问问啥情况啊?”
“哦,好的,李爷爷慢走。”叶悯勉强回复道。
李大爷走出门,转头和许景繁问话,但无人回复。
“不会真的冻坏了吧。”
叶悯立刻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许景繁面前。
“许景繁……”叶悯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开口。
许景繁依旧闭着眼睛,略皱着眉头没有回应。
“许景繁?”叶悯走向前一步。
他听到许景繁的喘息声有些重,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许景繁,你怎么了?”叶悯再顾不上那些疏离与抗拒,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指尖触到他的黑色大衣,只觉一片冰凉,像是被寒气彻底浸透。许景繁的头靠在墙上,睫毛颤了颤,想睁开眼,却连几分力气都没有。
叶悯试探着将手贴在他的脸颊,触感冰凉,额头却是滚烫的。
“发高烧了……”
他低声自语,心底的纠结被这灼热的温度烫开,只剩本能的慌乱。他不再犹豫,俯身将许景繁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费力地将人扶起来,一步步挪进店里。
许景繁长大了,比之前高出好多。叶悯扶着他上楼梯感觉有些吃力。偏偏许景繁的额头贴在叶悯的脖颈上,低低地喊着“叶悯”,激起他一阵战栗。
好不容易挪到床边,许景繁稍稍清醒了些,却依旧虚弱地靠在叶悯身上,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许景繁,能站好吗?我给你脱衣服。”叶悯伸手去解他大衣的扣子。
“哦,好的,我可以站好,你脱吧。”许景繁勉强直了直身子,头却依旧黏在叶悯的肩膀上,不肯挪开。
叶悯没办法,只能让许景繁张开双手,慢慢褪去他的大衣,顺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又将许景繁按在自己的床上,给他脱去了鞋子,让他躺好。
在叶悯忙碌的动作下,许景繁安静地看着他。他看到叶悯低着头给他脱外套,脸颊会蹭在他的胸口处。他看到叶悯弯着腰给自己脱鞋子,脑袋会靠在自己的膝上。他看到叶悯坐在床边给自己盖被子,手会握住他的手放在温暖的被角里。
许景繁感觉到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正在逐渐愈合。
“忍一下,会很凉。”
许景繁抬眼望去,叶悯正将一条打湿的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降温。
许景繁下意识地将要起身离开的叶悯拉住。
“你要去哪?”他的声音因为发烧显得有些嘶哑。
“我去给你买药,你先躺一会儿等我。”叶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嗯,我等你,你别太久。”许景繁突然笑了一下。
叶悯起身,围上围巾,下了楼。
许景繁看着他的背影,脸往被子里钻了钻。
叶悯推开药店的门,看到陈宜正弯着腰在货架前摆放药品。
“小宜姐。”叶悯上前打招呼。
“小叶,你怎么过来了,生病了吗?”陈宜略带关心地询问。
“不是我,家里……有人发烧了,我想买点药。”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谁在你家?难道过年几天不见,有了女朋友?”陈宜闲着无聊,打趣道。
“不是。”叶悯赶紧辩解,“是老家来的一个同学。”
“男的女的?”
“是男的。”
“哦,这样啊。”
陈宜见他着急,也不再逗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了几盒退烧药、消炎药,又翻出一个水银温度计递过去,“就剩这种温度计了,你凑合用。”
“好的,谢谢小宜姐。”
叶悯付过钱,接过装药的塑料袋,匆匆告了别就转身离开了。
等他回到房间时,许景繁已经睡着了。叶悯取掉已经不再凉的毛巾,想给他测个温。他从塑料袋中取出温度计,然后陷入了沉思。
“怎么给他测呢?”
这种水银温度计,还是夹在腋下最准。可要放进去,就得伸手钻进他的衣服里。
“唉。”叶悯叹了一口气。
他不想吵醒许景繁,只能轻轻掀开一些被子,解掉他白衬衫上方的三颗扣子,将衣领往一侧拉开一些,露出上半片胸膛。
他强迫自己目不斜视,捏着温度计用力甩了甩,屏住呼吸,慢慢将手伸进他的腋下,找准位置放好。手指不小心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叶悯连忙收回手,坐在床边等着。
“叶悯,你怎么扒我衣服?”许景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冷不丁问了一句。
叶悯吓了一跳,想迅速闪开,却被许景繁拦住了。
许景繁微微侧身,另一只手臂顺势搂住叶悯的腰,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他的目光从叶悯泛红的耳尖上收回,转而又清楚地看到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心。
叶悯浑身僵硬,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找些话打破尴尬。
“你要不先吃药?”
“哦,不对,空腹不能吃药,我去给你煮粥。”
他独居太久,久到早已忘了如何照料别人,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笨拙。
“再等会儿。”许景繁收紧手臂,将他拉近了些,“不是在测体温吗?陪我坐会儿。”
叶悯也想知道他的体温,便不再挣扎,乖乖坐在床边,两人就那样静静对视着。
“你还好吗?”
久别重逢,似乎总要问上这一句。
“我……我还好。”叶悯避开他的目光。
“真的还能看到你。”许景繁轻轻拉过他的手。
“我也是。”叶悯有些局促。
“叶悯,我真的很开心。”许景繁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叶悯没有回应,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俯身取出温度计。“39度。”他看着刻度,“温度太高了,得先吃药。我去拿点水果给你垫垫,吃过药再给你煮粥。”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橙子,飞快地剥着果皮,果肉的清香弥漫开来。剥好后,他想也没想,就掰成一瓣瓣,递到许景繁嘴边。
“我可以自己吃的。”许景繁咬着橙子,含糊笑道。
“我……这样更快。”叶悯突然才发觉,自己在喂许景繁吃东西。
“你在门口待了一晚上?”
“嗯。”
“为什么?”
“我怕你又消失不见。”
“怎么会……”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夜晚。
“你本可以睡在车里的。”
“我不安心。”
“叶悯,十年了,我多怕再次看不到你。”许景繁看着他,眼里满是后怕。
“你真的一直在找我吗?”叶悯还记得昨天那个混乱的夜晚许景繁说的话。
“从我发现你不见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找你,但我始终怎么都找不到。”许景繁微微闭着眼睛。
“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
叶悯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和药一起递给他。
“先吃药吧。”
许景繁吃过药,重新又侧躺着。他想让叶悯留在身边,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和叶悯说。
“我去煮粥,你好好休息。”
叶悯好像并不想留下,说完就下楼了。
厨房里,白粥在砂锅里慢慢翻滚,热气流动着。叶悯站在锅前,手里握着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粥底,目光有些放空。
十年,他居然找了自己十年。
叶悯相信许景繁说的话。只是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不是他,他也许就不用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这里孤单单地活着。
他感谢许景繁的坚持,也许这是全世界唯一还记得他的人。但他做不到原谅,那个夜晚之后,叶悯就已经死去了。
其实,他更应该责怪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想要贪恋当时的温暖,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那么自己可能还在南庄村里继续过着痛苦的生活。
即使痛苦,也是自己应得的。
现实终究是现实,无法回头,也无法改写。
他和许景繁,亦是如此,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