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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天 大梦终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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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钟,叶母准时从床上起来,将被子简单叠好。其实她只能睡到四点半就再也睡不着了,只是天还没亮,起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只能硬生生地在床上熬上一会儿。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厨房,下了个简单的白水面条,稍微撒了一点盐,又配着一个水煮蛋,吃完了早餐。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叶母拿着扫帚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大概清扫了一下,另外两间卧室一直空着,其实也无需打扫。
晨光穿窗而来,将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树影随着鸟鸣轻轻晃悠。叶母将收音机打开,放着听不懂的京剧打发时间。
自三年前,她便住上了楼房,成了实打实的城市户口。从前的南庄村已被拆迁,后来在原址上盖起了工业园,成了附近年轻人上班的去处。
据说当初政府给了三套拆迁方案,怕头一套难服众,还留了商量的余地。但住楼房这事,对南庄村人诱惑实在太大了,仿佛几代人盼的就是这一天。全村人排着队抢着签了协议,欢天喜地搬进新楼。昔日的村落,一夜之间便荒了。
听戏到中午,叶母又将昨天剩下的菜热了热,将就吃完了午饭。今天天气不错,她决定下楼去晒太阳。怕吹风着凉,她仔细包好头巾,将钥匙挂在脖子上,锁上门,扶着墙壁,一步一挪,下楼了。
靠着墙根的地方摆放着一排物业放置的座椅,叶母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缓缓坐下来,半仰着身子,闭着眼。没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老人,一起坐着晒太阳。
这几个人,叶母只认识其中一个,是原先南庄村的。其他认识的人要不是已经死了,不然就是分配到了其他小区。几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儿子孙子之类的。
叶母搭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听着。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不像凌晨四点钟一样让人清醒。恍惚间,她想到了李二狗的娘去世的那天,她跟叶召群在堂屋里说话。
她依旧记得,她当时跟叶召群说:“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这样看来,结果还真是这样,她一个人,比一家人活得都长久,还住进了每个人都想住进的小楼房。
下午四五点钟,小区变得热闹了。大人下班了,小孩放学了,身边的老人都被家人叫走了。叶母依旧坐在墙角晒太阳。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是那样的柔和。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等到有人叫她,跟她一起回家。
她突然想不起来以前的人是怎么叫她的,好像很久都没有人喊过她了。
“召群娘?”
“老叶家的?”
“老娘?”
“奶奶?”
她太年老了,想到太阳快下山了,她才想起她的名字。
她叫刘文巧,但这个名字已经一辈子没被人叫过了。
天黑了,叶母扶着墙站起来,朝漆黑的楼道走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灯红酒绿处,纸醉金迷时。
“来来来,今天高兴,再喝一杯!”
众人相敬,举杯庆祝。
“景繁,别喝了。”姜珍雨趁着大家干杯时,偷偷拉住许景繁的衬衫,低声道。
“妈,没事,我还好。”许景繁淡淡一笑,安慰道。
“姜阿姨,这就心疼儿子啦。放心,景繁能喝着呢!”
对面的青年眼尖,率先起哄道。
许景繁也没说什么,又斟了一杯白酒,默契地跟对方隔空碰了碰。
白酒咽下,他感到胃部有轻微的灼烧感,但面上不显,看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青年的父母也在场,劝他少喝,他也丝毫不在意。
“还是请他吃饭了。”许景繁低着头自嘲。
转眼间,在中学报告厅前要他请吃饭的高个子男生跟他一起长大了,而他也真的请他吃饭了。叶悯当时还跟在后面担心生硬拒绝对方会不会不好,他还不以为意。如今,为了谈生意,跟对方合作,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叶悯……”念着这个名字,许景繁紧紧握住酒盅,仰起头,又灌了一杯。
“珍雨好福气呢!景繁还在上大学吧,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谁见了不得喊声小许总。”对面照例开始寒暄。
姜珍雨收回担忧的目光,又换上那副得体的笑容,跟对方你来我往的客套。
一顿饭吃到将近十点钟才散场,大半的时间,众人都站着相互敬酒,说着场面上的话。
将所有人都妥帖送上车,许景繁才松了口气,解开衬衫上的两颗纽扣,半躺在包厢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眼神茫然。
“以后还是别这样喝了……”姜珍雨心疼儿子,忍不住一次次劝道。
“这不算什么,生意能谈成一切都好说。”
“这些年,你也太辛苦,其实,我还可以的……”
“妈,”许景繁打断了她的话,“本来这些都是我该承担的,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以前我年纪小,不懂爸爸怎么总是在应酬。如今长大了,你也该歇歇了,换我来守护好这个家。”
姜珍雨悄悄抹掉眼泪,尝试开口道:“你也是,总该也有人陪着了,你……还没遇到合适的吗?”
许景繁抬起右手,遮住眼睛,久久没有回答。
“难道,你还在找他吗?”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氤氲出一片模糊的红绿光影。
“妈,我忘不了他。”
“我会找到他的。”
许景繁后来一次次往南庄村跑,打听叶悯的消息。最大的收获不过是得知叶悯去了南方。
为了帮衬家里的工厂,他大学选在了本市。入学后,他借着学生职务的便利,拿着他和叶悯的大头贴,寻遍了学校里来自南方的同学,问他们是否见过叶悯,结果不尽如人意。后来,他不死心再去,南庄村已经不存在了。
“景繁,你真是……”姜珍雨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不用许景繁说,姜珍雨也能看出他对叶悯的感情。她从来没有干预他的想法,因为她太知道永远不能和心爱的人再见面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只是她也有私心,许景繁活得太辛苦,她多想让自己的孩子不要再坚持了,找一个可以相互陪伴的知心人多好啊。但是她知道,许景繁做不到。
“妈,你教我弹钢琴吧。”许景繁忽然开口。
“嗯?”
“我想学钢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好,妈教你。”
姜珍雨没有再多问原因,自己的孩子已经活得很辛苦了,只要她能做到,她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许景繁站起身,穿好外套,又拿起母亲的围巾,仔细地绕在她颈间,系好结。
“走吧,我们回家。”
许景繁撑着伞,挽着姜珍雨,走进了雨幕中。
“婆婆,梳好了。你看看,还好吗?”叶悯放下梳子,将一面圆镜送到李秀香手中。
李秀香接过镜子,颤巍巍地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花白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贴在耳后。只是镜中的人,双眼浑浊不堪,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额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沧桑,是日落西山的模样。
“好,挺好的。”李秀香放下镜子,转身看着叶悯,笑着赞赏:“年轻人还是穿红色好看,真好!”
叶悯有些羞涩,轻轻摸了摸自己身上崭新的红色羽绒服,略带笑意。
“叶悯,扶我到床上歇会儿吧。”
叶悯半弯着身子,搀着李秀香瘦弱的身躯,缓缓走到床边。
“孩子,对不住,这个家以后就你一个人了。”
“真的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李秀香紧紧拉着叶悯的手不松,在断断续续地叮嘱着。
“婆婆,你别这样说,我们还要一起看着商店呢。”
叶悯的声音变得哽咽,听着她这番像告别的话,心里有些慌乱。
“人嘛,总有这么一天。说实话,我真的已经等了太久了。”
“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做傻事了。”
叶悯用力点头,眼泪却不听话地落下来,一滴滴砸在身上的羽绒服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你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李秀香松开叶悯的手,躺在床上,自己将被子盖好。
叶悯依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外走。走到门口,他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又看了她一眼。
“灯关上吧。”李秀香道。
走之前,她终于有了勇气,去感受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等到了那边,她这个当母亲的,定要好好哄哄自己的孩子。
“嗯。婆婆,再见。”
叶悯关上灯,走出了家门。
他知道那是永别,他知道彼此的陪伴走到了尽头。
夜晚的风呜呜地刮着,叶悯一个人仓惶走在路上,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一直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泪流尽了,嗓子也哑了。他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街边的一家电影院门口。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卖票员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一张电影海报孤零零地贴在墙壁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叶悯走进去,买了一张午夜场的电影票。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影厅,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凌晨十二点,电影准时开场。荧幕上,正放着那部《山河故人》。
“过去,现在,未来,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一句句台词,一帧帧画面,一段段旋律,在这漆黑寂静的影厅里,兀自上演。
电影最后,年老的女主在漫天飞雪中独自起舞。
叶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他终于懂得了,时间无情地对待每一个人。它带走了陪伴,带走了岁月,也带走了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到最后,剩下的,终究只有自己。
2015年的秋天,天气转凉,风里带着萧瑟的寒意。天气预报说,明天清晨会起大雾,也许,会和五年前的那场雾一样浓。
那场雾,浓得化不开,将人死死困住,像一场漫长的大梦,醒不来,逃不开。
可如今,叶悯不愿再困在雾里。他抬手,挥开眼前层层叠叠的迷雾,光亮穿透云层,倾泻而下。
大梦终醒,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