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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思念 “好,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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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繁放学推门回家,一室昏沉。
姜珍雨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静坐在钢琴前,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成一片。
“妈,怎么不开灯?”他换好鞋,顺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水晶灯亮起,暖白的光线将空荡荡的客厅填满。
“回来了。”姜珍雨望向玄关,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嗯,我先上去写作业了。”
许景繁打了声招呼,刚抬步踏上楼梯,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景繁,”姜珍雨站起来:“我想……到那边去住。”
许景繁知道她说的那边是哪里。他转过身来,看着身形单薄的妈妈。
姜珍雨素面朝天,眼睛依旧泛着红,她眼角的细纹被灯光照得愈发清晰,往日打理得精致的卷发随意挽在脑后,浑身都透着遮不住的疲惫。
他已经快记不清,母亲从前笑起来眉眼弯弯、穿着鲜亮衣裙的幸福模样了。
“为什么?”许景繁扶着冰凉的楼梯,开口问道。
“我想等他回来。”姜珍雨低下头来,散落的头发半遮着她的面容。
“他的厂子,我要替他守好。”
许启辉走了快一个月了。最初的悲痛欲绝还未散尽,冰冷的现实就狠狠将他们从沉溺的伤痛里拽了出来。
玻璃厂的工人得知老板离世,当即罢工要钱,导致先前接下的订单无法按时交付。父亲生前倚重的得力干将要么辞职不干,要么地想低价收购厂子,自立门户。
姜珍雨偏不肯卖。她辞掉了做了小半辈子的音乐老师工作,一头扎进了从未接触过的生意场。
从那以后,她脱下了满衣柜时髦多彩的衣裙,日日穿着深色西装穿梭在高温工厂与酒局应酬之间,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将濒临倒闭的厂子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许景繁不止一次撞见母亲对着水池干呕吐酒的狼狈模样,每一次他红着眼提出要退学帮衬,都被母亲强硬拒绝。
“不管怎么样,学必须上完。”她漱完口,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带着未散的酒气,却满是倔强,“你妈还没这么没用,撑几年没问题。”
自那以后,许景繁再也不多说什么,他又回到了学校上课,一切如平常一样,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看着姜珍雨走回钢琴前,拿起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地将琴身从头到尾盖住,像是遮住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又走到窗边,将窗户全都关紧,最后轻声对他道了句“照顾好自己”,便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许景繁一个人。
他缓缓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这些日子,只要一闭上眼睛,父亲那双曾紧紧牵着他的手缓缓垂落的模样就会清晰浮现。他始终不敢相信,生命的消逝竟如此猝不及防,而这份沉重的痛楚,为什么要落在他和母亲身上。
前十几年的安逸顺遂,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梦醒后的现实锋利冰冷,逼着他不得不快点长大。
他把游戏机、推理小说统统锁进柜子深处,连同少年人的天真烂漫一起收起。课堂上他沉默地听讲,课后安静地写作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在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挡在母亲身前,为她隔绝所有风雨。
他独自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窗外下雨又放晴,四季更迭,都仿佛与他无关。唯有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他才会停下脚步,望向对面的原野,感觉到眼睛被太阳刺得发痛。
叶悯没有再去上学,他退学了,没人知道原因。他又去他家里找他,这次朱红色的大门是开着的,里面却只剩一个躺在床上沉默不语的老妪,无论他问什么,都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不肯开口。
他出了门,在村里四处奔走,见到一个人便拉着问叶悯的下落。
最后,他才得知叶悯已经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真的失去了叶悯。
许景繁从地上站起来,走向书桌,拿出书包里的课本,开始写作业。
作业写完,他翻出贴着摩天轮的笔记本,轻轻摩挲着。
睡前,他如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点开那条置顶的寻人启事帖子,刷新了一遍又一遍。页面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关于叶悯的消息。
许景繁躺在床上,看着在风中摇曳的玻璃风铃,细碎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茫茫人海,我没有你的下落。
可请你等等我,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终会将你找到。
叶悯站着,抬头看着挂在老屋房檐下的风铃。
“衣服还合身吗?”李秀香将一件卡其色棉服套在叶悯身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我……儿子以前穿的,你别嫌弃啊。”
“怎么会?谢谢婆婆。”叶悯拢了拢衣领,感到很温暖。
“哎,好孩子,快过来吃饭,今天煮了红薯汤。”
屋外寒风呼啸,拍打着老旧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子里,一老一小坐在一起,喝着冒着热气的红薯汤。桌上的黑白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气温骤降,大概率会下雪。
叶悯留在了李秀香家。老人总爱提起自己的儿子,说着那些细碎的家常,可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叶悯却从未见过她口中的儿子。
李秀香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商店,白天,叶悯便帮着她看店,日子久了,也渐渐认识了村里的几个人。
老人年纪大了,记忆力越来越差,算账时总是出错。叶悯起初以为这点小事自己总能做好,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发现自己的很多能力正在慢慢丧失。
他连简单几件物品的价格都算不明白,手指落在计算器上,却迟迟想不起该按哪个数字。一些生活里随处可见的字,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写不出来。有时坐在店里,会突然愣住,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李秀香常常不在店里,叶悯四处去找,最终总能在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找到人。老人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眼神空洞,仿佛在等什么人。
每次看到叶悯走来,她只是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手背,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两人喝完红薯汤,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夜渐渐深了,便各自回屋休息。
叶悯住的是李秀香儿子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拧亮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摊开的《新华字典》,他握着笔,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一笔一画地重新学起。
笔尖在纸上划过,那些模糊的过往记忆时隐时现。相熟人们的面容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模糊不堪,自己以前的家是什么样子,也快要记不清了。
练了三页纸,叶悯的头部传来阵阵钝痛。身上的外伤虽在慢慢愈合,却仍有隐隐的痛感时不时袭来。
他放下笔,站起身准备关门睡觉,目光扫过对面的房间,发现李秀香屋里的灯还亮着。
住了这些日子,叶悯发现李秀香总爱开着灯睡觉。有好几个夜里,他都被隔壁传来的压抑哭声惊醒。那绝望与悲痛的哭声叶悯再熟悉不过,那是失去至亲后深入骨髓的痛楚,根本无法控制。
大福村不大,地处南方,山清水秀,景致宜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谋生,留下来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平日里很安静。
店里不忙的时候,叶悯也会沿着村道四处走走。
那是个天色灰蒙蒙的早晨,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眼看就要下雪,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河水静谧流淌,水面上几根枯萎的莲蓬在寒风里静静伫立。望着那片萧瑟的景象,叶悯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个村子的原因。
他本是来寻死的。
河水看起来很深,泛着冷冽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叶悯一步步向河边走去,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
就快了,他想。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彻底摆脱所有的痛苦,回归永恒的平静。
他此刻觉得无比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浅淡的笑。
他将朝着那片冰冷的终结走去。
“叶悯,你在干什么?”
李秀香焦急的呼唤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
“我的孩子,你快回来!”
“我的孩子啊……”
叶悯回过头来,正看见李秀香踉跄着扑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对着他的方向失声痛哭,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婆婆!”
叶悯瞬间清醒过来,收回那只快要踏入深水的脚,跑回岸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秀香。
李秀香坐在地上,将叶悯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
在老人的哭诉中,叶悯终于得知了她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李秀香的丈夫在他们结婚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才将儿子赵清亮拉扯大。赵清亮成绩平平,高中毕业就跟着村里的人外出打工,换了好几份工作,都没赚到什么钱,直到去了北方当矿工,才渐渐有了积蓄,还带着一笔钱回了乡。
他用这笔钱给母亲开了这家小商店,一来让母亲平日里有个营生,不至于孤单;二来也能守着家,不用再辛苦奔波。李秀香日日守在店里,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清亮也常打电话回来,跟母亲报平安、聊家常,每年年前都会早早回来,陪着母亲过年。他还将一串风铃挂在檐角,让家里热闹一些。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
直到有一天,连续十几天没接到儿子电话的李秀香,终于等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矿上打来的,告知她赵清亮在矿井塌陷事故中不幸离世的消息。
从那以后,李秀香就像是丢了魂,整日以泪洗面,心脏时不时就会传来阵阵绞痛。
一到夜里,她躺在黑暗中,儿子困在坍塌的矿井里绝望挣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只能开着灯,才能勉强熬过漫漫长夜。
“孩子,我求求你,别走好吗?你就陪陪我吧。”
李秀香在叶悯的怀里,拼命拉着他的衣袖。
叶悯分不清,她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着远方儿子的亡魂恳求。
“好,我不走了,我会陪着你。”
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一粒粒、一片片,在寒风里轻轻飞舞,温柔地覆盖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抚平着这世间所有的伤痛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