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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晨雾 叶悯永远地 ...

  •   “快上车!”陌生的声音催促道。
      叶悯站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前,扶着车门,手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回过头来,再次看向仍旧紧闭着的大门。
      昨日,他在承受不住的剧痛中晕了过去,昏迷前听到的仍旧是叶召群的咒骂。
      等他醒过来,天尚未亮。他还躺在堂屋里的角落,浑身痛得无法动弹。
      “就这样让叶悯走啊?”是叶母的声音。
      “他这个样子留在村里,迟早要丢我的人。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还能多赚点钱。”叶召群骂累了,声音带着点嘶哑。
      “真是造孽啊!”叶母抹着泪,不住念叨着:“叶悯怎么能干这种事!我老叶家的香火啊……”
      “爸……”叶悯双手撑着水泥地缓缓坐起来,他眼睛被打得肿胀,只能眯着眼睛看着叶召群:“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叶召群隔着昏暗的灯光看向叶悯,他满脸血污,头发也被血凝结成一块块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看着很是来气。
      “你那个学还是别上了,除了学会跟男的谈恋爱,还会干什么?我找了两个人,天一亮就跟着去外地打工吧。”
      “你赶快起来洗洗脸,看你恶心的样子,别吓着别人。”
      “你不要我了吗?”
      叶悯咬着牙爬起来,扶着墙,一步步走到叶召群面前。
      “要你?要你有什么用?你能把你妈找回来吗?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
      叶召群看也不看他,去屋里补觉去了。
      叶悯转过身看向叶母,他实在不想求眼前这个唯一的亲人,他只是也没了办法。
      “你可别看我……我们叶家没有你这样的人。”
      叶母也跟着站起来,弯着腰,回了自己的屋。
      叶悯一个人站在堂屋中,头顶的灯泡有点接触不良,时亮时暗,在寂静中不停闪烁着。
      屋外传来野狗嚎叫的声音,无人理会。
      他感到疲惫,他不再想去求任何一个人。他太过了解他们,他已经是个无用的人,无用的人在这个家没有存在的价值。
      叶悯离开堂屋,走进自己的卧室。妹妹的拨浪鼓还躺在他翻开的杂志上,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打了一盆凉水,沾湿毛巾,一点点擦去脸上、头上的血污。他想清理一下伤口,换去身上满是尘土的外套,又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凉水刺激着神经,让他感觉异常清醒。
      他将灯熄灭,睡不着,也不知道需要做什么,于是望着拨浪鼓陷入了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丝微光进来了,天就要亮了。
      叶悯再次站起来,时间不多了。
      他环顾一周卧室,竟不知能够带走什么。
      叶悯直直站着,最终拿起了一本陈似锦给他的《新华字典》,大门被敲响了。
      “快上车!”中年男人再次催促道。
      叶悯回过头来,钻进了面包车的车厢。进了车,他才发现副驾驶上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对方低头玩着手机,并没有主动搭话。
      催他的男人也上了车,车子启动,缓缓朝原野旁的水泥路驶去。
      浓雾缠绕在村子里,渐渐地,叶悯再也看不清他的家,也看不清原野上的草。
      在2010年的秋天,他永远地离开了南庄村。
      面包车行驶在陌生的路上,叶悯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路牌和树木,被风吹掉的落叶不时拍打在车窗上,是他不认识的叶子。叶悯觉得有些困倦,他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沉沉睡过去。
      面包车上了高速,往南方开去。
      “喂!醒一醒。”前面副驾驶的男人在叫他。
      叶悯清醒过来,眼前的人递过来一盒泡好的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
      “谢谢哥哥。”叶悯道过谢,接过来。
      车子停在高速服务区,前座的两人两三分钟吃完了面,然后一起下车去抽烟。
      叶悯将泡面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打开矿泉水盖子,一口气喝掉了一瓶水。他好像不记得多久没有喝过水了。
      他将瓶子放好,又端起那盒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
      他上一顿吃的就是牛肉面,和妈妈一起。
      叶悯用塑胶叉子小口小口吃着冒着热气的泡面,擦过嘴边的伤口,疼得他掉下眼泪。
      他真的很饿,于是一边吃泡面一边流着泪。
      吃到最后,他仰起头,将纸盒里的面汤也全部喝光了。
      他拉开车门下车,将纸盒和瓶子丢进垃圾桶。
      “能吃饱吗?”旁边的年轻男人问他。
      “嗯。”叶悯点点头。
      “吃饱了,上车,接着赶路。”男人给他塞了一支棒棒糖,径直上了车。
      “谢谢。”叶悯将糖果塞进口袋里。
      叶悯回了车子,他没有再睡去,而是一直盯着永无止境的道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向未知的远方。
      车从天刚亮开到了天黑,他们下了高速,打算停在一个角落休息一夜。
      两个男人仰躺在座位上,抱着手机打贪吃蛇的游戏。叶悯侧躺着,看窗外的星星。
      手机铃声响了,中年男人来电话了。
      “你说什么?”他不由提高了音量。
      “真的假的啊?”
      “我靠,怎么这么晦气!”
      “行,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男人将座椅调好,转过身,看着叶悯道:
      “你下车吧。”
      “嗯?”
      叶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跟他说话。
      “你爸死了。”
      “我们带不了你了。”
      男人说完,瞥了他一眼,身体又转了回去。
      “死了?我爸死了?”
      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又听到家人的死讯,叶悯起初感到并不真切。
      “我爸吗?怎么死的?”
      他问得声音不大,只是单纯好奇死因。
      “被马踢死的。”
      男人丢下一句,然后下了车,钻进车厢拉叶悯下车。
      “大哥!没必要赶他走吧?”副驾驶在劝阻。
      “本来就不想带他的。现在他爸又死了,我们把他带到地方也没人给我们辛苦钱了。这一路上还得吃我的喝我的,我哪有这个闲钱!”
      男人拖着叶悯,将他拽下来丢在路边。
      “这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真是晦气啊!”
      男人骂骂咧咧,不顾阻拦。他钻进车里,快速启动了车子,面包车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叶悯被推倒在地,他再也没了力气站起来。
      起风了,他觉得寒冷,顺势平躺在地上。
      远处的村庄有点点灯光,叶悯突然有些想家。
      他摸进口袋,掏出那张全家福,全家人的面孔在黑暗中模糊不堪。
      他将照片举起来,想要借着月色再看看每个人曾经的笑容,风却把照片卷走,飞向夜空。
      叶悯挣扎爬起来,去追赶那张飞走的全家福。风却不依不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在堆满落叶的草地上奔跑着,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摔进一边的土坑里,终究没有追上。
      落叶埋住了大半身子,丛丛叶片刮着他的脸。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无人的世界里久久回荡。
      “妈的,这个女人到底去哪了?”村里这头,叶召群牵着马骂道。
      找了好几天,陈似锦依旧没有踪影,叶召群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人没了,活照旧,毕竟还有两个人要吃饭。
      “走啊?怎么不走?”叶召群将重货堆放在马背上,对着屁股拍了拍。
      马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嘿?怎么?嫌重,不愿意干了?”叶召群本就憋着火,这下彻底炸了。
      “养你就得干活,快走,别耽误时间!”他不耐烦,捡起地上的鞭子,高高一扬,重重抽在马背上。
      他将马当成了叶悯,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可马不是叶悯,马生气了,它抬起后腿,对着叶召群的胸口重重一踢。
      叶召群只觉得胸口一闷,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口里冒出来,他直直往后倒,眼睛瞪得很大,抽搐了几下,随后不动了。
      叶悯睁开眼睛,天亮了,只是不知道是第几个天亮。他依旧躺着不想动,身上覆满了厚厚的落叶,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虫子在身体里钻来钻去。
      叶悯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掉。
      他重复做着杂乱的梦,梦里是家人一个个消失的模样,他甚至还梦到许景繁。许景繁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想要把他喊醒。
      叶悯抬起沉重的胳膊,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草莓棒棒糖,看了一眼,用力丢到远处的草地里。
      叶召群恶毒骂他的时候,叶悯并没有辩解。
      那个时候,在许景繁想要亲他的时候,他没有抗拒,他想要那份慰藉。可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彻底毁掉了他所剩无几的人生。
      他憎恨许景繁,更厌恶自己,他想死。
      可他偏偏还活着。
      叶悯坐起身来,他要想办法,找条河跳进去。
      他肚子空了几天,整个人也快干枯成一片单薄的落叶。他想,纵使找不到河,再等几天也就解脱了。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在村外的草地上四处游荡。
      前面有个坐在石头上的老人,正在晒着太阳。
      “这里……哪里有河?”
      叶悯尝试开口,嗓子干疼得要裂开。
      “你找河干什么啊?”
      叶悯没有回答。
      “孩子,你要喝水吗?”老人眯着眼睛,看到他干裂的嘴唇。
      叶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啊?你妈妈呢?怎么没人管你?”
      老人站起身来,追上叶悯。
      “我的妈妈?”叶悯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我没有找到她。”
      叶悯想到他最后看到母亲的样子。
      如果他也死了,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若是临死前,他还有个念想,那就是再见见他的妈妈。
      那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了。
      想到这里,叶悯干涸的身体再次流动起来。
      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抬起来,给他擦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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