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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原野 ...

  •   “你也没找到吗?”
      叶召群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拴在角落。他不能骑车,为了找陈似锦,不得已骑着平时驮货的马在镇上奔波。
      叶悯没有力气回话,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池塘,轻微摇了摇头。
      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双脚传来阵阵钝痛,叶悯低下头,才看见鞋底被磨穿了,他的脚心沾满污泥,混着几道划破的血痕。
      他索性将鞋脱下来,扔在一边,继续盯着池水。
      “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进来吃些?”
      叶母从门后探出头,身子还缩在里面,语气带着试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叶召群怒目圆睁,朝叶母吼道:“都怪你!一打牌跟死了一样,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那我怎么知道她自己跑出去了!还非要往池塘里跑,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叶母这两天受了太多埋怨,这会也憋不住火气。
      “如果你看着她,能出这些事吗?”这些话,叶召群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你们都不在家,我一个人怎么能一直看得住啊。”叶母拉开门,也朝叶召群骂道:“不就死了一个丫头片子,你非要把我骂死才满意吗?”
      “丫头片子?丫头片子是没了,我的媳妇也没了呢?你跟我说,我找不到四斤怎么办?”
      叶召群攥紧了拳头,忍无可忍,弯腰脱下自己的一只鞋,朝叶母砸了过去。
      叶母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当即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老天爷啊,你看看,这是为了两个女的跟老娘拼命呢!”
      叶召群怒归怒,反应过来也怕再丢人,颠着脚,要上去拉叶母起来。
      叶母不为所动,仍旧坐着哭喊,两人乱作一团。
      吵嚷间,一声轻笑突然从旁边传来。
      “丫头片子……”叶悯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池塘,“死了就死了,哈哈,死了就死了……”
      池水漫到膝盖,冰冷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就是这片水,吞没了他的妹妹。
      透过浑浊的池水,叶悯仿佛看见熊熊烈火。那是他的妹妹在火里燃烧,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化为灰烬,自己身上的皮肤也跟着一片片剥落,碎成粉末。
      愤怒与憎恨挤满了胸腔,叶悯低下头,嘶吼着在池塘里穿梭,双手疯狂地拔着水里干枯的莲蓬和荷叶。
      撕碎!全都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池塘也被拔得干干净净。
      他走向岸边,赤着脚,往家相反的方向走。
      叶悯的脚在滴血,一步一步,一滴一滴,从池塘边,汇聚成一条小溪,流向原野。
      原野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枯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叶悯的脚踩在上面,霜地上便印下一个个清晰的血印,像一朵朵鲜艳的花。
      他走到原野中央,跪了下来。
      叶悯的双手撑在冰冷的草地上,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天爷,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叶悯在质问,可回答他的只有肆虐的狂风。
      “你就算听不到,我还是想问。”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惩罚我?”
      “叶惜才一岁多,她又有什么错!”
      “你看看我!我现在还剩下什么呢?”
      “十六年来,我活得战战兢兢,每日都在努力,每日都在祈求,我只想让一家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我有错吗!”
      “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意思呢?你也把我的命夺去吧!”
      “快把我的命夺去啊!”
      叶悯红肿的双手不停地拍打着草地,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啊啊啊——!”
      叶悯整个身体趴在原野上,脸贴着地面,嘴里渗进草屑和泥土。
      他怒吼向大地。
      天下起了雨,终于给了他一点回应。
      淅淅沥沥的寒雨落在他的身上,沿着破碎的皮肤,钻进微弱跳动的心脏里,逐渐将灵魂溺亡。
      叶悯并不想动,他也动不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最终会彻底消逝在这场雨里。
      黄昏时分,雨停了。短暂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原野上。
      叶悯伸出手来,想要触摸一丝光亮。可连日光也吝惜,转瞬即逝。
      原野陷入了巨大的黑暗中。
      许景繁昨天在家等了叶悯一整天,他没如约而来。今天在学校也始终没看到他来上课。刚放学到家,他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换,抓起装着生日礼物的书包,骑上自行车就往叶悯家的方向赶。
      他从没去过叶悯家,之前只和叶悯在原野尽头的村口分别。许景繁停好自行车,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就在这时,他瞥见原野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是叶悯。
      许景繁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一脚踏进湿泞的原野中,踉跄着,奔向叶悯。
      叶悯闭着眼睛,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悯……”许景繁低声叫他,带着小心的试探。
      “许景繁……”叶悯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是我。”许景繁一步步靠近。
      “我好痛。”叶悯带着哭腔。
      “怎么了?”许景繁将他冰凉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体上。又拉开校服外套,将叶悯抱在自己的怀里。
      “许景繁……我……”叶悯双手环绕着许景繁温热的身体,酸涩胀痛的眼睛重新又溢满了泪水。
      他仰着头,看着许景繁:“我的妹妹没有了,我的妈妈也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啊?”
      许景繁心脏痛得要命,他没有办法,只能伸出手不停擦掉叶悯的眼泪。
      月亮升起了,高高悬挂在无际的深空中。
      月光静默地洒在两人身上。
      许景繁看到在他怀里不停诉说的叶悯口中,全是泥土和鲜血。
      许景繁的嘴唇颤抖着,低着头,贴向叶悯。
      他想要吻去叶悯所有的无助、悲伤和绝望。
      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叶悯的瞬间,一声暴喝突然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安宁。
      “你们在干什么?”
      是叶召群的声音。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
      叶召群站在一棵树后,半隐着身体,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叶悯主动推开许景繁,自己站着。
      “跟我回家。”叶召群没再说什么,先走了。
      “许景繁,你……你先回去吧。”叶悯回头看了一眼,微晃着往前走。
      许景繁不放心,紧紧跟在叶悯身后。
      到了叶悯家门口,叶悯还想再跟许景繁说些什么,叶召群突然拉了一下叶悯,把他拽进家里,重重关上了大门。
      许景繁愣在原地,茫然无措。他想抬手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趴在冰冷的木门上,侧耳听着,里面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到。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门内传来。
      是叶悯的声音!
      堂屋门被关上,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叶召群站在堂屋中央,面无表情地质问。
      “你个狗娘养的,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干什么?”
      叶召群用完好的那条腿将虚弱的叶悯踹倒在地,他松开腰间的皮带,抽向叶悯。
      “你要不要脸?你妈到现在都找不到,你还有心情跟个男的谈恋爱?”
      皮带在空中划过清脆的响声,一下下落在叶悯的脸上、胳膊上、背上。
      “爸!别打了!我好痛!”
      叶悯痛得在地上打滚,声音里满是哀求。
      “别打了?就要打死你这个贱东西!老子生你养你是让你传宗接代的,你却跟个男的亲嘴!你恶不恶心!”他无法在压制自己的狂怒。
      叶召群皮带抽累了,又转身换了铁衣架,继续往叶悯身上抽去。
      叶悯的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细碎的呻吟。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拼命拍打大门。
      “叔叔,你别打了!”
      许景繁重重敲打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快开门啊!”
      “我求求你!快开门!”
      厚重的木门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里面没有人回应他。
      叶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许景繁的手已经麻木不堪,掌心火辣辣地疼。
      “我要救叶悯……”
      他不再敲门,目光落在院墙上。他要爬墙,他要翻进去救叶悯。
      许景繁脚蹬着墙壁,双手抠着墙缝,使劲往上爬。
      他清楚地看到,墙头上插满了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如果翻进去,必定会流血受伤。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在他闭起眼睛,准备伸手去抓墙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带着焦急的制止。
      “景繁!你在干什么!”姜珍雨停下汽车,朝他喊道。
      她给许景繁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回家发现人不在,又看到儿子准备了几个月的生日礼物不见了,立刻猜到他来了这里,一路开车追了过来。
      “景繁!快下来!危险!”姜珍雨从车上下来,急匆匆跑到院墙下,仰头朝他喊道。
      “妈,我要救叶悯,他快被打死了!”许景繁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景繁,你快下来吧。”姜珍雨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你爸出事了……”
      许景繁身体一晃,差点摔下来。
      “我爸怎么了?”
      “你爸喝酒回来,在家晕倒了,正在医院抢救。你快跟我去看看啊!”
      “可……可叶悯还在里面……”
      许景繁僵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是你爸重要还是叶悯重要?”
      他不知道。
      这两人都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十六岁的许景繁,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痛苦的挣扎,也无法在这一刻做出选择。
      可他没有机会犹豫了,姜珍雨已经爬上墙,把他强行拉了下来。
      他任由母亲拉着,坐进汽车。引擎轰鸣,汽车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许景繁扒着车窗,回头望去。
      那道朱红色的木门硬生生地将他的心割成了两半。
      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
      他不会想到,他这一放手,就彻底遗失了门里的那半,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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