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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枯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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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来!看镜头,一、二、三!”
镜头前,叶母坐在正中央,花白的头发染得乌黑发亮。她左边的叶召群没穿平日里那件总沾着污渍的劳动服,换上了影楼提供的西服外套,略显局促却又刻意挺直了背。叶母右边,陈似锦抱着叶惜并肩坐着,母女俩穿的是亲自挑选的白纱裙,衬得两人脸色格外柔和。叶悯站在所有人身后,双手搭在父母的肩膀上。
“咔嚓!”
快门声落下,镜头定格。这是叶家第一张全家福。
摄于2010年10月16日,叶悯生日的前一天。这张全家福并不是为了给叶悯庆生的,而是诞生于一次赌气。
昨天,一家人去村里亲戚家参加婚宴。铺着红色塑料布的圆桌旁坐满了熟人,空气里混着菜香和喧闹的人声。几位老人早把塑料袋揣在兜里,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就等众人都夹过一轮,便立刻眼疾手快地端起盘子,麻利地把剩菜倒进袋子里。几个妇女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拉着家常。稍大些的孩子则暗地里较着劲,伸长脖子盯着后厨方向,比谁能第一个抢到刚上桌的拔丝地瓜。
席间正热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份祥和。
“一家人一个破手机,有什么好宝贝的?”
他说的是叶召群。说话时,叶召群刚接过陈似锦递来的小灵通,正低头查看叶惜刚才是不是按错了按键。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
“破手机?”叶召群放下小灵通,直视那个男人,“我只是不想买而已,想买的话十个八个都能买得起。”
那男人张嘴还想反驳,被身边的妻子悄悄按住了。他顿了顿,不再看叶召群,反倒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点开相册,把用手机拍的全家福递给周围人传阅,语气里满是炫耀。
“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没有照过相?”
回去的路上,叶召群瘸着腿,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明天,咱一家人都去影楼照全家福。让他看不起,妈的!”
叶悯看着怀里的一家人,虽然没人想起明天是他的生日,虽然他没有机会自己拍一张生日照,可他并不觉得委屈。他一直想要的也只是一张全家福而已。
影楼老板说第二天就能取照片,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叶悯身上。明天是周日,他早就跟许景繁约好了见面,正好取完照片就直接过去。
许景繁说要送他生日礼物,问他是什么?他又不肯说,搞得神秘兮兮的。去年叶悯过生日,许景繁送了他一套《国家地理》杂志。叶悯觉得太过贵重,一直不肯要。最后耐不住许景繁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才郑重地收了下来,藏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
后来,每天忙完作业,叶悯都会把叶惜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翻开杂志,一页一页轻声读给她听。看着妹妹跟着他的语调咿咿呀呀学说话,学会的词汇越来越多,叶悯便放下心来,看来妹妹以后至少会比他聪明。
周日早上,天气愈发寒凉。叶悯出门时,看了一眼门口的池塘,荷花早已谢尽,只剩下干枯的莲蓬,在冰凉的晨风中蔫蔫地耷拉着,毫无生气。
“悯悯?”陈似锦叫住了门口的叶悯。
“怎么了?妈。”叶悯停住脚步。
“去拿照片吗?我跟你一起吧。”
“可叶惜得有人照看吧。”叶悯有些犹豫。
“没事,奶奶看着呢。妈也很久没跟你一起单独出去了。”陈似锦走向前,挽住了叶悯的胳膊。
“行,那走吧。”叶悯挨着母亲,一起出了门。
寒风呼啸着,吹乱了陈似锦的头发。叶悯停下来,替母亲重新围紧了围巾。
“悯悯,你长高了好多呢?”陈似锦抬头看着眼前跟自己眉眼有些相像的少年。
“妈,我已经十六岁了,可不要长高呢?”叶悯眼睛含着笑,看着自己有些瘦小的母亲。
“悯悯,生日快乐。”陈似锦伸出手,轻抚着叶悯的脸颊。
叶悯面露惊讶:“妈妈,你知道?”
“嗯,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们中午在外面吃牛肉面。”陈似锦温和地笑了笑,露出母亲的温柔。
“好。”叶悯搂着母亲的肩膀,去车站坐车。
两人到了镇上,拿到了全家福。照片的每个人脸上没有忧愁,全都洋溢着笑容,这是在镜头外很少能看到的。
叶悯看了一会儿,将照片收了起来,放进宽大的外套口袋里。
中午,两人找了一家面馆,叫了两份牛肉面。
“还好就咱们两人在,你爸要是看到了,又要说我们了。”陈似锦将自己碗里的牛肉挑起来,放进叶悯的碗里。
“妈,我不要,你也得吃肉。”叶悯用筷子推脱着。
“别动,你快吃,还得长身体呢!”陈似锦制止了他。
一碗面,叶悯吃得幸福又心酸。
十六岁了,还得快快长大才行。
返程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人,车厢里又闷又热。陈似锦靠在叶悯身上,脸色有些发白,一副恹恹的模样,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叶悯也闭着眼睛,把头倚在糊着一层水汽的车窗上,耳边却莫名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熟悉的说话声,有陌生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哭喊。
他睁开眼睛,车厢里却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人在低声交谈。叶悯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了公交车,吹了会儿冷风,陈似锦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站在路口,叶悯本该直接去许景繁家,但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送母亲回家。
风越来越大,像无形的手,推着两人快步往家走。
离家门口还有两米远时,叶悯突然停住了脚步。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平日里来家里陪叶母打牌的老人。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太吵了,叶悯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没气了”三个字。
“没气了?什么没气了?”叶悯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地上那抹熟悉的颜色。那是早上出门前,他亲手给叶惜穿上的外套。
“啊——!”
身边的陈似锦突然发出一声嘶喊,疯了似的冲进人群。
巨大的声响惊得叶悯浑身一颤。
人群下意识地散开,给陈似锦让出一条路。叶悯的视线瞬间一览无余,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叶惜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小小的身体上,布料上沾着暗褐色的泥沙。她仰面躺着,像睡着了一样乖巧,可那张脸却没有丝毫熟睡的粉嫩,而是一片灰败的青紫色。她的嘴唇乌青发紫,嘴角还挂着几缕白色的泡沫,风一吹,泡沫便碎成细小的水珠,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叶惜!叶惜!醒一醒!是妈妈!”陈似锦的头发不知何时散了开来,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扑跪在地上,把叶惜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双手用力地摇晃着那小小的身体。
怀里的叶惜始终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陈似锦唤不醒女儿,红着眼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母站在一旁,衰老的脸剧烈地抖动着,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许久,她突然瞪大眼睛,反复念叨着:“是她自己掉进去的……是她自己掉进去的……不怪我……”
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讪讪的神色,有的摇着头来回踱步,有的低声议论,却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去医院!去医院!”叶悯动了动发软的腿,颤抖着嘴唇:“爸爸!快叫救护车!”
“召群不在家。”人群里有人低声回应了一句。
“不在家……不在家……打不了电话!”
“怎么打不了电话啊!”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叶悯抱着头,想去借电话,又想过去看看叶惜。
“谁有电话啊?借我用用!”
他目光扫过众人,无人回应他。
最终他看到了停在角落里的自行车。
“妈!抱上小惜,上车!咱去医院!”
叶悯颤巍巍骑上自行车,朝陈似锦大喊。
陈似锦停住哭泣,抱着叶惜站起来,没稳住,险些摔倒。她擦了满眼的泪水,弓着身子,抱着孩子坐在自行车后座,叶悯蹬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叶召群因为腿瘸不能骑车,所以他家没有自行车。叶悯之前也不会,还是后来许景繁教他的。
风太大了,像一堵厚厚的墙,死死地顶着自行车,让他每蹬一下都格外费力。叶悯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腿上,可车子还是走得很慢很慢。
蹬不动了,他就跳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前跑。
四面八方的风缠着母亲压抑的呜咽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身上,可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周围的人匆匆打量着这滑稽的三人,又匆匆路过。天气寒冷,没人有闲心停下来。
叶悯又重新跨上自行车,站起来用力蹬着。他的腿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蹬车的动作。
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渐渐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也彻底吞噬了他的神智。
等叶悯再次清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了。
一张白布盖着小小的身影,隐约能看出叶惜的轮廓。
他思绪混乱,没听清医生说什么。他只看到穿白大褂的人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要走。
叶悯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求求你了!”
他仰着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除了哀求,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请节哀。”医生的声音带着无奈。
“她还那么小!你再救救她!我求求你了!”
叶悯不肯松手,哭喊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医生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衣服,转身快步离开了。
叶悯眼前一片模糊,头痛得像是要被撕裂开来。
母亲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站起来,回头望去。
身后空荡荡的,早已没了陈似锦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