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祈祷》秋川实

13、靠近

　　许景繁本来早已计划好生日当天的活动安排，他打算午饭后就和叶悯坐着打一下午游戏，晚上暑热散去再出门散步。可当叶悯停在他的动漫影片收藏库移不动脚时，计划全部被打乱。
　　于是，许景繁陪着叶悯坐在电视机前，看了一部又一部动漫。《黑猫警长》《虹猫蓝兔》......甚至还看了几集《名侦探柯南》。
　　摇头风扇吱呀吱呀地围着两人转，把少年们的上衣吹得鼓起来。许景繁中途起身又去切了一个大西瓜，一人一半，又各配上一个勺。叶悯看得入迷，许景繁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
　　这些都是许景繁小时候看过很多遍的，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无聊，看不进去的。可吃着吃着西瓜，看着印象深刻的一个个场景，听着激昂人心的主题曲，不知不觉间，十六岁的他再一次进入了童年的世界。只是，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了。
　　等到两人如梦初醒，天色已经黑了透。一下午坐着不动，又吃了半个西瓜，这会儿都不饿。叶悯看《柯南》后对推理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又从许景繁那里翻了一本推理小说再次沉迷其中。
　　“叶悯，别看了，已经很晚了。”许景繁洗完澡，擦着半干不干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走进房间。
　　“是吗？我都没什么感觉。”叶悯刚看完，听话地将书放回远处，揉了揉眼睛。
　　虽然他的智商并不能完全看懂推理过程，但他可太喜欢这种暴风雪山庄风格的作品了。虽然故事底色是黑暗诡谲的，画面充满着暴力血腥，可莫名的，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心感。
　　“你快去冲澡吧，我都洗好了。”
　　许景繁侧躺在床上，身上半搭着一条薄毯，托着下巴，跟叶悯说话。
　　叶悯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别人的家里。
　　“我......我睡在哪个房间，我得先把书包放过去，再去洗澡。”叶悯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什么睡在哪个房间？当然是跟我一起睡啊。”许景繁伸了伸露在外面的腿，“我们一起说说话不好吗？而且，这还没到十二点呢，我的生日还没过完。”
　　“行吧......那听你的。”叶悯目光落在木地板上，寻了书包，拿出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等他也洗完澡回来，灯光已经被调成了昏暗的橘色，一个贝壳白的玻璃烛台上插着一根香薰蜡烛，满室萦绕着柑橘的清新香气。
　　看叶悯走到床边，许景繁迅速将手中的游戏机放到床头柜上，一个轻盈翻身，躺到了床里侧，将外面留给了叶悯。
　　“愣着干什么？上来睡觉啊。”许景繁催促他。
　　“哦。”叶悯拽着短袖下摆，慢慢坐在床上。
　　他本想枕着枕头直接躺下来，但没控制好距离，差点一头撞到床头的木板上，惹得身边的许景繁一声轻笑。
　　叶悯觉得有些尴尬，他没吭声，半撑着床，放缓身子，平平躺下来。许景繁面向着他，看他躺好后，又坐起来，上半身越过他，轻轻将灯关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一缕月光渐渐渗进来。
　　“要开空调吗？”许景繁问道。
　　叶悯本想摇摇头，想到黑暗中许景繁应该看不见，于是低声回答他：“不用，有凉风进来。”
　　他话刚说完，许景繁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右侧的头发。
　　“怎么了吗？”
　　叶悯身体绷紧，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什么，有水珠。”
　　许景繁捻掉了那颗被月光映亮的水珠，手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跟他头发上一样的味道。
　　“我还是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睡觉。你呢？”
　　窗外明明吹来了凉风，叶悯却突然觉得很热，他翻了下身，背靠着许景繁。
　　“我也是。”叶悯道。
　　“我今天很高兴你和我一起过生日，下次我也陪你一起过，好不好？”
　　“好。”
　　“你困吗？我睡不着。”
　　“我有点困了。”
　　“那你睡吧，我不吵你。”
　　“嗯，晚安。”
　　“晚安。”
　　月光洒在地板上，忽明忽暗。窗下悬挂的风铃被微风拂过，发出簌簌的轻响。叶悯慢慢有了睡意，他轻轻闭上眼睛。
　　可下一秒，他的眼睛又骤然睁开。
　　许景繁的额头正靠在他的背后，温热的呼吸穿过薄薄的衣料，落在他后背的皮肤上。
　　叶悯身体不敢动，他屏住呼吸，握紧手心，额头沁出汗水。
　　他怕许景繁听到他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一声一声，和风铃声一起在黑夜中交织着。
　　“叶悯，选好了没？”许景繁看过去，见叶悯正对着花花绿绿的相框册子发呆，右手轻轻贴在胸口，像是在纠结什么。
　　“嗯？哦，选好了，就这几个吧。”
　　叶悯回过神来，将选好的编号拿给老板，然后根据指示跟许景繁一起掀开帘子，走到拍大头贴的机器前。
　　屏幕亮起来，两人的脸同时出现在机器里，叶悯感到稀奇，竟暂时忘了一夜辗转反侧的情绪。
　　看到叶悯研究机器的忙碌样子，许景繁那一点点不满的情绪也消失了。
　　他根本不想照什么大头贴，他觉得这比贴非主流贴画更加幼稚。他其实已经走过店铺很远了，但叶悯在他身后的一句“我还没有照过相”生生又让他折返回来，此刻和他挤在不到一平米的隔间里。
　　“没照过相，回去我用手机给你照呗。”他当时很想回复这句话，可看着叶悯拉着他的胳膊，满怀期待的神情，话终究还没说出口。
　　“还没研究好吗？”许景繁抱着双臂问道。
　　叶悯整张脸都贴在屏幕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在干嘛？”
　　“你快帮我看看，我鼻子下面是不是长了个痘。”
　　叶悯瞪着眼睛，嘴角微微咧开，仰着脸，凑到许景繁的面前。
　　他离得那样近，许景繁甚至可以看到他右侧眉毛里藏着一颗小痣。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熟悉的歌词突然在许景繁的脑袋里循环起来。
　　“是不是真的有，我是不是要起青春痘了啊……”
　　叶悯还在他眼前絮絮叨叨着，许景繁一个字都没有再听见。
　　“许景繁！”叶悯见他不理人，推推他。
　　“嗯？”许景繁抬手握住叶悯的下巴，低头凑近瞧了瞧，“不是青春痘。”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
　　叶悯松了口气，转身重新站回屏幕前，握着拍照按钮跟许景繁拍了十张合照。两人都是笔直站着的姿势，叶悯没敢提其他要求，他知道再得寸进尺，许景繁说不定真会把他从隔间里轰出去。
　　老板很快把照片裁剪好递过来，叶悯付了钱，从一沓照片里挑了两张拍得最好的递给许景繁，剩下的仔细叠好，放进透明塑料袋里收进了口袋。
　　出了大头贴店，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暑气已经退了大半。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逛着，并不着急回家。
　　穿过热闹的商业街，又走了十几分钟，两人来到了上次来过的湖边。湖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沾着余晖，像一朵朵盛开的金莲。微风拂过，荷叶轻轻晃动，送来清淡的荷香。
　　叶悯张开双臂，隔空拥抱着满湖的荷花。
　　“这朵好看哎。”许景繁走向前，手伸到花瓣上。
　　“哎，你可别摘呀。”叶悯劝道。
　　“不摘，我只是摸摸而已。”
　　“你如果想要的话，我从家里的池塘摘给你。”
　　叶悯转过身来，背后是金光闪闪的湖水。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许景繁看着他的脸，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浑身沾着污泥的小男孩，举着一朵盛放的荷花，对着他笑得很灿烂。
　　那个男孩的眉眼很模糊，可此刻看着叶悯的脸，许景繁却觉得，那个小男孩长大了，就该是叶悯现在的模样。
　　“原来是你吗？”
　　“原来你也长大了啊。”
　　“我昨天许愿的时候，希望爸爸少喝酒，不要总是应酬。希望妈妈不要总担心爸爸，一直做个幸福的女人。希望能和叶悯继续做同桌，早日学会弹钢琴。”
　　“现在，我又多了一个愿望。”
　　回家的公交车上，只剩下两个分开的座位。叶悯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侧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许景繁坐在他的斜后方，目光落在叶悯的身上。
　　“今天的夕阳可真美啊！”叶悯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红日，忍不住感叹出声。他伸出右手，轻轻托着，像是要把那轮深红的太阳捧在手心。
　　许景繁也抬起手，隔着窗外洒进来的金色阳光，指尖虚虚地落在叶悯的发顶上，小心触碰着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