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对谈》柒牌咕咕姬

8、七 黄诚坐在沙

　　黄诚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面对着居高临下审视的两个年轻男人，他像个接受审讯的犯人。
　　“说吧，”丁焕辰好整以暇，“别说谎，我们看得出来。”
　　老黄苦笑：“说什么？”
　　“说说你老婆那张照片，说一下你家的供奉台。”丁焕辰龇牙咧嘴地上压力。
　　老黄摇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丁焕辰抬高了音调：“什么叫没什么说的，你知道不对劲吧？”
　　老黄的语气不似作假：“家里是不对劲，但我实在不知道和供台有什么关系……”
　　“这供台是你弄的吗？”周景珩问。
　　“不是。”老黄干脆。
　　周景珩的眉毛抬了一下：“有人教你？”
　　老黄点了点头：“我去娘娘庙拜神时，有位居士告诉我其实供台是有讲究的，如果得当，我老婆可以免受生前苦痛，还能庇佑家人。”
　　“你老婆怎么死的。”丁焕辰忍不住插嘴。
　　周景珩看了丁焕辰一眼，最终没有打断他，而是听老黄说道：“癌症。”
　　丁焕辰心里明镜似的：“估计生前你没怎么陪到她吧，否则你儿子也不至于那样。生前亏欠拿到死后弥补，是不是晚了点？”
　　听他连珠炮一样地说完，老黄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偃旗息鼓：“是，太晚了。”
　　气氛有些沉重，三个人静默了好一会儿，周景珩才轻声开口：“你说的娘娘庙遇到的居士，你认识？”
　　“不认识。”老黄道。
　　“不认识你都敢信？”丁焕辰瞪大眼，“你心也太大了吧？”
　　周景珩轻咳一声：“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黄似乎也意识到问题出在这居士身上，所以眯着眼回忆了一阵，才道：“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个儿挺高，感觉得有一米八了。”他歪着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语速一下加快：“对了，她眼睛和我们很不一样，一只是棕色，另一只是灰蓝色。”
　　周景珩愣了一下：“异瞳？”
　　丁焕辰也很惊讶，别说褚城的术士，就算放眼全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有异瞳的人类。他看了一眼周景珩：“反正我没听说过褚城有过这样的‘业内人士’。”
　　“后来我又去过娘娘庙，”老黄补充，“不过没再见到这个居士了。”
　　“所以才说好事不留名呢。”丁焕辰阴阳怪气。
　　老黄没有生气，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二位，这供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到底被什么缠上了啊？”
　　周景珩顿了顿：“具体是什么还不好说，但这供台以后别这么弄了。”
　　老黄追问：“我老婆……我家会怎么样？”
　　“你老婆想要我们命来着，幸好给我们处理掉了。”丁焕辰随口答。
　　老黄大惊失色：“处理？怎么处理？”
　　“你的祭祀让她的魂魄受了影响，”周景珩见他着急，于是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你只需要知道，所谓的处理不是让她魂飞魄散就行，不用担心。”
　　老黄似乎松了口气：“那，那我寻常烧点纸上柱香……还可以吧？”
　　“可以。”周景珩走过去，取过桌上的黄杨木，把里面的东西重新装了回去，接着道：“这些我们就带回去了。”
　　“好。”
　　“对了，”周景珩想了想，“你最好和你儿子联系一下。”
　　老黄一凛：“不会是我儿子有什么……”
　　“不用紧张，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周景珩安慰，“哪怕真的有什么，再联系我们就是。”
　　“你还挺善良的。”丁焕辰嘀咕了一句。
　　离开游麟小区，两人打了个车直接回家。这事处理得虽然顺利，却留了一大堆悬而未决的问题。
　　周景珩走进客厅，从包里掏出老黄家带出来的黄杨木盒子，顺手放在茶几上。
　　丁焕辰坐下来掀开盒盖，里面是两只已经被扎坏的纸人。
　　周景珩看了一眼：“这纸人被施过术。”
　　丁焕辰拿手指捻起纸人，这才发现它们似乎比寻常见到的纸扎人要压手一些。丁焕辰皱起眉头，把纸人举高，对着灯光，他缓缓道：“谁家纸人还带夹层的？”
　　周景珩抿了抿嘴，从果盆里抽出水果刀递给丁焕辰。
　　丁焕辰把纸人摊在茶几上，沿着纸人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夹层里，有一张厚厚的人形图纸，但没有五官，只是头身连接处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丁焕辰一看，脸色难看了起来：“那个电工的八字上画的也是这个图案。”
　　周景珩轻笑了一声：“我就说那个术士不是外行。”
　　丁焕辰道：“那个术士，会不会就是老黄遇到的居士？”
　　周景珩耸耸肩：“有可能，但是，为什么？”
　　丁焕辰也一头雾水：“你说，我们要去娘娘庙打听一下吗？”
　　周景珩看他一眼：“可以，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留下什么。”
　　丁焕辰摆弄着纸人：“试试呗。”
　　周景珩顿了顿：“嗯。”
　　丁焕辰又扫一眼盒子，想起了楼道里遇到的女鬼和屋里扑向他们的身影。
　　“老黄老婆死后，好像成了什么东西的……”说到这里，丁焕辰语气一滞，一下子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的样子。
　　“信众，”周景珩脱口而出，“她在楼道里拿‘三牲’祭祀。”
　　丁焕辰吓了一跳：“从没有鬼祀灵境娘娘的说法，更别说什么信众。”
　　周景珩淡笑：“我又没说她祭祀的一定是你们口中的那位灵境娘娘。”
　　丁焕辰好像也有些懂了，但他还是道：“但我觉得和灵境娘娘一定是有关联的。”
　　“也许吧，”周景珩道，“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确实如此。丁焕辰直觉老黄家神龛祭祀的、小高无意中撞到的，都是他们口中的‘他’，更何况这中间还夹杂着老邱的事。但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平静。

　　过了霜降，褚城越发昼短夜长，每天早晨，温热的被窝都让人流连忘返。偏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有人要找上门。丁焕辰躺在床上想装死，奈何门铃一直响个不停，像刺耳的刀。
　　只好缓缓起身，丁焕辰开门时眼睛里还噙着泪水。
　　“嗨，小丁！”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大衣、画着红唇、拎了个小包的精致女人。
　　见是她，丁焕辰脸一垮就要关门，哪知女人耳目聪明，蹬着高跟鞋一踩抵住了门框：“怎么这么见外，不认识你曦姐了吗？”
　　丁焕辰骂骂咧咧转身：“你也敢来见我，快把你送来的人打包走！”
　　程予曦呵呵笑着进来，熟练地脱鞋换鞋：“不会啊，我看你和他处得挺好的。”
　　“一点都不好，”丁焕辰不想理她，“还有，把门带上。”
　　程予曦撇撇嘴，依言把门关了。她走进客厅，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你换沙发了？”
　　“我换沙发你也要管？”丁焕辰翻了个白眼，“说吧，什么事？”他习惯了，这女人一上门准没好事。
　　程予曦笑容可掬地伸手：“我想喝咖啡。”
　　就这样，十分钟之后，程予曦手上已经捧着丁焕辰给她冲的咖啡，她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丁焕辰居高临下望着她：“到底什么事？”
　　“听说你去娘娘庙了？”程予曦是个直爽人，开门见山。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女人的眼睛，丁焕辰干脆地将头一点：“去是去了。”后半句被他咽在肚子里，没说。
　　“娘娘庙的居士嘛，我也是相熟的，”程予曦眼看对方没打听到什么，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思，“你打听的那个人多半是假扮的，娘娘庙从来就没过这号人。不过我有个邺州相熟的朋友，说见过一个异瞳的人，也是一半棕一半蓝。”
　　“然后呢？”
　　“没了。”
　　丁焕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没了？”
　　“没了啊，”程予曦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茶几上，“反正就有这么一号人吧，但肯定不是褚城本地人。”
　　“有没有可能是褚城人，只是你们之前不知道？”周景珩的声音插进来。
　　丁焕辰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周景珩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他不由得抱怨：“我靠，你走路没声的吗？”
　　程予曦笑眯眯地答非所问：“住得习惯吗？”
　　“谢谢程姐，还好。”周景珩规规矩矩。
　　丁焕辰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个“还好”，他接上周景珩的问题：“如果是褚城人，那他的手脚未免太干净。”
　　“我觉得是哪里人不重要，”程予曦一针见血，“关键是这个人要做什么。”
　　“所以要做什么？”丁焕辰把问题甩回给程予曦。
　　程予曦不接招：“我咋知道，你们去查啊！”
　　丁焕辰一屁股坐下来：“那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有活呗，”程予曦嘻嘻笑着从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很划算的，接不接？”
　　“又是谁收拾不了的烂摊子？”丁焕辰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程予曦亲自登门，那多半是麻烦事。
　　说实话，眼下他已经够烦了，更何况岁末年初、颗粒归仓，丁焕辰口袋里落了足够的钱，实在没有非接不可的理由。
　　“这个事主有头有脸的，”程予曦讳莫如深，“是有人给他把事儿看坏了。”
　　丁焕辰不上钩：“没兴趣。”
　　程予曦早料到他这样，于是转头看了一眼周景珩：“你也没兴趣？”
　　周景珩耸耸肩：“寄人篱下嘛。”
　　“行吧，”程予曦不着急，又重重地按了按那张名片，“你们慢慢想，想通了联系我。”
　　丁焕辰抬眼：“那要是想不通呢？”
　　程予曦笑了起来，睫毛忽闪忽闪的：“想不通……那就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