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避难所》宋窅然

31、小世界 他们和彼此

　　民警来得很快，一共来了六个，各个表情严肃，一开口就对着余燧父母问道：“就是你们在这里闹事？”

　　余母看到警察，明显胆怯了：“什么叫我在这里闹事？我儿子住在这里，我来这里找他不行吗？”

　　“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余燧立刻道，“我只是租住在这里，但我妈非得逼着我给她钱，不给就在我房东门口大闹。你们也知道我房东情况特殊，我实在不愿意因为家庭纠纷让他的病情加重。”

　　余燧特意加重了“家庭纠纷”这四个字，民警这种事见多了，一看余燧父母脸色就明白怎么回事。然后又去问吴郁：“你就是吴郁？你现在状态还好吗？”

　　吴郁恹恹道：“不太好，如果你们再晚来一会儿我可能就要发作了。”

　　“别担心，”领头的民警特意安慰他道，“刘局刚才打电话到分所的时候就说了你的情况，我们会处理好的。”

　　余燧的母亲一听这话，忍不住嚷嚷道：“你们这是欺负我们老百姓！就因为他有个当官的舅舅，你们就偏向他？”

　　“你说的这是什么跟什么？”民警严肃道，“你因为家庭内部纠纷在这里闹事，故意上门砸门，扰乱别人正常的生活秩序，已经是违反治安管理条例了。无论是谁报警，我们都会秉公办理。”

　　“什么秉公办理？”余母还不服气，“我找我的亲生儿子，这有什么错？”

　　民警不吃她胡搅蛮缠这一套，直接问道：“那你知道你儿子现在的房东是需要长期吃药治疗的精神病人，并且曾经有过伤人记录吗？你以为我们过来只是为了赶你们走吗？我们是为了保护你们！”

　　余母想到吴郁刚才阴恻恻的脸色，一时间也有些被吓到，下意识又看了吴郁一眼，却都发现吴郁正盯着自己，明明那没什么神情，可是那漆黑眼底翻涌的东西却依旧让她有些胆战心惊。

　　“那，那既然你们警察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打我不成？”

　　“这个自然不会，”领头的民警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耐心说道，“但是是你先扰乱别人的生活秩序在前，既然只是你们的家庭纠纷，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吴郁道：“你先进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有我们处理。”

　　吴郁本来不肯，但是余邃捏了捏他的手：“进去吧，我辛辛苦苦排队买的蟹粉小笼包，等会儿凉了，就有腥味了。”

　　见余燧这么说，吴郁便只好进去了。

　　大门被关上，吴郁有些心神不定的，平常最爱的吃的这家的蟹粉小笼包吃到嘴里也没什么滋味。

　　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声余母的高声叫嚷，但很快平静下来，吴郁一直在竖起耳朵听，可惜听得并不怎么真切。

　　好不容易等到余燧进来，他忙起身：“他们都走了？”

　　“嗯，都走了。”余燧道，“我跟警察说了我家的情况，警察表示理解，现在带着他们去派出所写告诫书了，还说如果再来，就直接按照程序行政拘留了。”

　　吴郁松了一口气。

　　那一笼蟹粉小笼包，吴郁没有吃几个，已经全部都凉了。

　　“怎么，没胃口吗？要不要我给你去做点别的？”余燧问道。

　　“不用了，”吴郁点点头，抿着唇，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样。

　　“我……”

　　“我想说……”

　　“想问什么？”余燧温声问道。

　　“我这么对你的家人，你会讨厌我吗？”吴郁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余燧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想，看到吴郁一脸忐忑，忽然之间有些心疼。

　　他叹了一口气，揽住吴郁的肩膀：“你觉得，他们能这么对我，算什么家人？”

　　是啊，算什么家人。

　　吴郁有些感伤，他想到自己，想到了刘莹和吴广哲，他从来没有在这一刻，这么深深感受到，他和余燧，都是没有家的。

　　“那你不会觉得我刚才很可怕吗？”吴郁又自顾自道，“像个疯子一样。”

　　余燧坐直身体，仔仔细细打量他：“怎么会呢？”

　　“其实他们去律所闹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生气？”余燧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一想到他们跑到这里闹，让你这么难受，我是真的觉得有些恨他们了。”

　　“你还好吗？”

　　“当时确实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吴郁很诚实地说道，“但是其实我最在意的不是这个，我可以坦诚地对任何一个我不在意的人说我是个精神病，但是对你不行……如果在你眼神里看出一丝一毫对我的厌恶，对我来说大概是核武器爆炸级别的痛苦。”

　　余燧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他，然后为亲吻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像是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

　　盛夏的阳光逐渐变得刺眼起来，可是没有什么可以插进他们这个小世界。

　　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所有的阻碍好像都消失了，他们和彼此对话，亲密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是有些后悔，”过了很久，余燧才道，“我后悔我总是对他们有一丝最后的不忍，特别是对我妹妹……明明知道他们可能会找到我住的地方，却还要你亲自去面对这种不堪的事情……”

　　“不，”吴郁有些固执地反驳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忍，余燧，或许没有你这种‘不忍’，我和你也不可能在一起。但是余邃，为你做这些事，我是心甘情愿的。”

　　“哪怕撕开我最不愿意撕开的伤口，哪怕让我去求我最不愿意求的人……但是，只要能帮到你，我就无所畏惧。”

　　他说得那样决绝，那样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仿佛焚火一般的爱意，向余燧袭来。

　　余燧只觉得自己心底那片好似被锻造成钢铁般冷硬的的地方几乎要被焚化了，又重新变成滚烫的铁水，如同活火山流动的岩浆一般，无法自控地向吴郁涌去。

　　“好了，小郁。”余燧闭了闭眼睛，又很快变成那个温和自若的男朋友，“刚刚吃了药，就好好睡一觉吧。”

　　他知道吴郁吃的药里有镇定和安眠的成分，而且吴郁才受了刺激，睡一觉会让他舒服很多。

　　“你陪我去睡。”吴郁拉着余燧的手，很是依赖的模样。

　　余燧没有拒绝，和吴郁一起去了卧室，然后半躺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陪着他的爱人入睡。

　　等确认吴郁睡着了，余燧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然后关好主卧的门，去了离主卧最远的地方，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余燧。”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已经有些陌生，但是依稀带着几分熟悉。

　　余燧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凌光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赫然是已经消失在余燧生活中很久的凌光宇。

　　“我还以为你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给我打电话呢，”凌光宇的轻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得意。

　　“是你把我现在工作和生活的地址告诉我父母的吧？”虽然是问句，但是余邃的语气很是笃定。“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干什么？”凌光宇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余燧真的是气笑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认识凌光宇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越是到这种时候，余燧的声音听起来就越冷静，“你这样纠缠不休，你觉得有什么意义？”

　　“是你单方面说我们结束了，我没有。”凌光宇作为豪门出生长大的，对于婚姻恋爱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他始终不认为自己为了家族结婚了，就不能在外面寻找自己真正心仪的对象了。

　　“所以你就找来我父母，让他们在我面前闹？”余燧冷笑道。

　　“是，我的手段可能卑劣了一点，但是我都是为了你。”凌光宇没有任何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地方，“余燧，回来吧。无论在G市总所也好，还是分所，你都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在那里你要辛辛苦苦打拼多少年，才有你的位置？

　　如果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我可以让你来海盛做高级法务，你知道的，只要有我在，你肯定要比在律所基层打拼来得容易得多。”

　　余燧只觉得一阵无语，他还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有牺牲色相换取事业晋升机会的时候。

　　“还有你的父母，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凌光宇似乎很满意他的计划，“他们去不了你工作的地方，还能去你住的地方。你现在住的地方，连小区保安都没有。但是你要回来，我会给你安排一套安保最高级的公寓，保证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所以你是觉得，我如果没有你，就没办法解决我的父母了，是吗？”余燧缓缓问道。

　　“难道不是吗？”凌光宇笑出声来，似乎很得意。

　　“但是如果不是你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私心，泄漏我的私人信息和地址，我现在哪里需要面临这种窘迫的境况呢？”

　　电话那头刹那间没了声息。

　　“凌光宇，你真的不止自私，还让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