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避难所》宋窅然

28、“你是个善良的好人。” “丧良心啊

　　“这……”小汤从小在城里长大，见识的少，实在不好说出口。咬了咬牙才道，“你先去看看吧余哥，要不然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有什么不好收场的，”余燧依旧面若寒霜，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小汤，我发了一份文件给你，你帮我打印出来，然后赶紧拿出来给我。”

　　说完，他便一个人去了律所大门口。

　　“不得了啊……辛辛苦苦供他读书，给他吃穿，养大了翅膀就硬了。一次都不回家，几年了，我们老的老病的病，就是看不到这个娃啊……”

　　还没走到律所大门口，余燧就听到他妈哭天抢地的声音，律所已经有不少同事围在大门口看了。前台正一脸为难地拉着她，正在轻声细语地劝：“您既然已经来了，有话就好好说，余律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除了余燧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妈，她身边还真有一个什么话都不说的农村汉子，两人身后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又黑又瘦，满脸都是闯入这个和她格格不入的光鲜世界的自卑。

　　“余律师来了！”有人看到余燧的身影，然后就喊了一声。

　　原来还在大声叫嚷哭喊的中年女人突然就像只掐了嗓子的鸭子，顿时声音就没了，空气中凝滞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余燧从人群中穿过，先是向前台小姑娘投去感激的一眼，然后对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纷乱，一脸褶子满眼怨恨的，他的“母亲”说道。

　　“我来了，你不就是要找我吗？”

　　他现在气势和之前那个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带着几分畏缩的青年完全不同，余母都有些不敢认了。但是她身边那个身材精瘦，浑身黢黑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她才像是又有了胆气。

　　“是！余燧，你老娘我找的就是你！你现在了不得了，在大城市混得人模狗样了。你就忘了你在老家的父母了！逢年过节不回来不说，连电话都没有一个。你老爹去年做手术，你甚至连面都没露！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当律师呢!我呸！”

　　余燧就职的这家律所在一栋57的写字楼中层，余燧母亲嗓门太大，已经有其他公司的人手里端着咖啡杯在指指点点了。

　　余燧母亲骂得唾沫横飞一脸激动，可是余燧半点表情都没有给她，反而是转头去问了她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爸，带着妈来这里闹，也是你的主意吗？”

　　他爸似乎有些尴尬，但是还是嘴硬道：“你妈这个脾气，谁能拦得住他？还有，难道你妈哪句话说错了？这些年，你连人影都不见一个，别人还以为我们辛辛苦苦从土里刨食养大的儿子，有出息了就嫌弃我们了呢。”

　　“余哥，文件打印出来了。”小汤气喘吁吁跑过来，将手里的A4纸拿给余燧。

　　“好，”余燧很干脆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来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当时大哥死了，你们拿着学校赔偿的大笔的钱，却不准我去上学。我当时给你们磕头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余燧的父母就变了脸色，他们大概么有想到，余燧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工作，是他们眼里的“体面”人，居然还敢直截了当把他这段过往说出来。

　　旁边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也是一静。

　　“嗐，现在还说那些做什么，那时候爸妈不是糊涂吗？你这个孩子从小就主意大，后来不还是顺顺利利读下去了吗？”

　　“是啊，顺顺利利地读下去了。拿什么读下去的？”余燧反问道，“我那个时候一个半大小子，家里粮食不够，连吃都吃不饱。如果不是遇到了愿意资助我的好心人，我现在估计正和你们想的一样，在土里刨食，当你们免费的养老劳力吧。”

　　余燧冷笑道。

　　“你！”他妈一时被噎住了。

　　“别说我的学费是你出的，”余燧毫不犹豫继续道，“你要是能拿出付我高中和大学学费一分钱的证据，我现在就跟你们回去。”

　　余燧他妈彻底偃旗息鼓了，因为她真的拿不出来。

　　一时间这场闹剧从白眼狼凤凰男不赡养老人到了励志山村青年摆脱失学命运，围观的律所同事和其他公司的人心中估计也是百味杂陈。

　　“燧娃子。”余燧的爸之前一直没开口，“我们知道以前是对不住你，但是好歹我们是生你养你的爹娘，生养之恩大过天。你是读书明理的人，应给更知道这个道理才对。可你现在这么对你爹妈，老天也会看不下去的。”

　　“老天的确是看不下去，”余燧似笑非笑道，“所以我差点没书读的那年，我拼命写了几十上百封信，才找到愿意资助我读书的人。不仅资助我读书，还给我买衣服鞋袜，让我能不在冬天教室里冻得连笔都握不住。”

　　余父见这番软硬兼施的话没起作用，也有点急了：“那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去啊，我们再怎么不是，也是你的爹娘，也会想你啊，而且你现在赚了大钱，我们却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回去干什么？和你们安排好的姑娘相亲，逼我结婚？”余燧依旧没有一点客气，“还有，我虽然没回去，但是自从有能力之后，我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到你们卡上。”

　　他举起手中的纸，给周围的人看了一眼：“这是我刚刚从手机银行里打出来的汇款流水，钱不多，但是在我们那个小山村，足够你们即使不劳作，也顿顿能吃得上肉了。还有爸去年做手术，我打了手术费回去，还请了护工。怎么到了你们嘴里，我就是个不管爹娘死活的不孝子了？”

　　听到“钱”，原本偃旗息鼓的余母眼中顿时充满了怒火。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

　　“你现在长大了，有出息了，难道不该把钱都给我们吗？”她满脸狰狞，“偏偏只把银行卡给余安这个丫头片子！她以后是要嫁人的，就这么个赔钱货，你还这么看重她！你弟弟以后结婚盖新房娶媳妇，彩礼酒席哪样不要钱？给余安有么用？”

　　余燧还有个弟弟，是他哥哥去世之后出生的，余母疼得和眼珠子似的。或许是余燧哥哥的去世给她打击太大，村里那些人的闲言闲语说她命不好，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她性情大变，直到有了余燧这个弟弟才好些。

　　说到余安这个妹妹，余燧心头一股火就忍不住冒出来，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几度：“我不把卡和密码给妹妹，只怕你们明天就把妹妹卖到哪个穷山沟里换彩礼了吧！她才十六岁啊！你们怎么这么狠心？”

　　“哥！”一直在余父余母背后的余安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她直接抱住了余燧，在这个贫穷愚昧的家里，这个哥哥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哥，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不想和爹妈来的，但是我说不来，爹妈就说要打死我……”

　　少女的滚烫的眼泪掉落在余燧的衣襟上，他的心一点一点寒了下去。他知道父母不敢真的对余安怎么样，毕竟现在他打回去的钱只有余安能拿到手，密码也是一月一换，他亲自告诉余安。但是即使这样，余安在家里的处境依旧不怎么样。

　　“别怕，你好好上学，以后考出来了，哥亲自来接你。”余燧安慰了一下妹妹。又冷眼看向余父余母：“既然你们觉得余宝根才是你们的根，那么他娶妻生子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你们要是欺负余安，我就直接把她接走，让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但是你们要是好好养着她，以后就算她考上大学读书嫁人了，我也会寄点钱给你们，保证你们不会饿死。”

　　他的声音里只有冷寒：“我说话算数。”

　　这时候余燧抬头看了一眼，见大楼保安和律所保安都已经来了。听说有人闹事，大楼巡逻的保安还带了电棍来。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余燧对大楼保安道，“这两个人是来闹事的，你们直接赶出去吧，不必要有什么顾忌。如果下次再在写字楼大楼闹事，你们直接报警就可以，不必要通知我。”

　　大楼保安本来就是听说是写字楼里员工的家人来闹事所以才不敢来硬的，现在当事人都没有什么意见，自然对余父余母没什么好脸色。

　　“快点走，这里不是你们发疯的地方，再不走就把你们抬出去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余燧还是站在原地。

　　“丧良心啊！丧良心啊！辛辛苦苦就养出了这么白眼狼啊！”

　　余燧的心情毫无波澜，倒是小汤，一直跟着保安。回来的时候对余燧道：“余哥，你父母都走了。这么大热天的，我给他们买了几瓶冰水。还有你妹妹……欸，她一直在哭，我偷偷塞了几百钱给她。她还不要，但是后来我还是放她口袋了。”

　　“余哥，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和我说，我知道这事儿真没法说，但是你也不能一直憋在心里……”

　　“没事的，小汤。”余燧忽然笑了一下，但是眼底没有一丝笑意，“谢谢你，你是个善良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