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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89 这人,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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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蝉看见三妹已经从昔日刁蛮任性的女孩,长成一个冷静成熟的妇人,原本对三妹的隔阂和疏远,并没有因为时间消融,而是更严重了一倍,因为他从三妹身上,看见了母亲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冷冷的死鱼眼。
三妹神经麻木:“刚才说谁死了?”
萧蝉看三妹那副魔怔的样子,不想再刺激她。
三妹低头看了眼地上一个捆绑起来的肉球,看身型,像朔雀。
三妹:“你把他绑起来做什么?”
萧蝉眼神朝下一扫:“绑起来算客气他了。”说完,眼神又回避地看向别处,眼眶一阵湿热,他用手抓了抓鼻头,那些画面像在眼前展开,每一个瞬间都那般惨绝人寰。
三妹蹲下去,要给朔雀解绑。
舟木牵着石头的手出来,石头哭得很凶,刚止住。
舟木看见三妹在给朔雀松绑,上前制止,牵过三妹的手。
三妹一脸茫然地看着舟木。
“石头刚才做了个噩梦,吓醒了,一直在哭。”舟木扯过话题。
三妹移开视线,摸着女儿的额头,安抚:“做噩梦了,做噩梦是你又长大一岁了,梦要考验你,看你勇敢不勇敢。”
石头抬起婆娑的泪眼,红着鼻头,看见萧蝉站在前面,石头面无表情,又看了看地上五花大绑的肉球,忍不住踢了一脚。
三妹摁住石头的肩膀:“别踢,那是你朔叔叔。”
石头睁起大眼,眨了眨,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泪珠,她不解地仰起头,看着爸爸妈妈。
萧蝉看石头那张脸,和舟木长得极像,如果把头发剃了,可能就是舟木小时候的样子。
萧蝉:“舟木,帮我个忙,把他挪到其他房间。”
舟木松开女儿的手,走到被绑的朔雀跟前,一人勾住一边,把肉球提起来。
石头想跟过去看看,被妈妈压住肩膀,圈进怀里。
三妹垂下眼眸,察觉到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她盯着地上那些岩石的裂缝,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她没有对舟木说,刚才看见萧蝉的第一眼,内心就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想要痛哭的欲望,极其强烈,悲痛到不能自已。
萧蝉和舟木抬着朔雀,舟木以为要抬进另一间房,萧蝉却拐出去,朝北面走。
舟木:“你不是要把他放在别的房间吗?”
萧蝉:“现在岩原区的护卫,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带朔雀去交换,让波伦区停止侵扰,把剩下活着的岩原人放回来。”
舟木:“护卫还有萧珩,要叫上萧珩一起吗?”
萧蝉:“他在哪里?”
舟木:“他在楼里,和二妹各住了一层。”
萧蝉:“不用了,我们两个如果回不来,这里还有他,叫他一起去,都死了,岩原区就真的没人了。”
舟木吸了吸鼻子,感受到空前的绝望,“你说真的?护卫都被波伦人杀死了?”
萧蝉:“我眼看着一个个人像花一样溅开,血水溅到地上,溅到兵卫的身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我做的一切决定,都违背了贵人要护佑岩原的约定,我和萧芃剌他们没什么分别,酿成大祸,成为岩原区的罪人,我想被岩原区居民用绳索吊着,施加刑罚,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住的村子,变成一片汪洋血海……”
萧蝉身体颤栗着,声音艰难地喷吐出来,气息和情绪都不太稳定。
舟木:“别自责了,那种情况无法避免,要怪,就怪萧树他们吧,当初,是萧树执意要杀到波伦区去报仇雪恨的,所有人跟随他迁移过去,如果当时留下半数,现在还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萧蝉用一只手去揩眼角的泪,他从未经历过泪失禁,像控制不住身体机能,鼻子被堵塞,头脑发热,身体里又发冷,牙齿磕碰在一起,说不出话。
舟木:“其实,当时朔雀和萧树起了很大争执,二妹也不同意,但萧树一意孤行,煽动了数量本就不多的护卫队成员,最后,护卫的家眷也一同迁过去了。”
朔雀被绳子捆住,身体已扭曲变形,喉咙发不出声音,听见舟木还原真相,激动地发出“呜呜”声。
舟木低头:“他是不是想说话,要不把他绳子解了,先听听他怎么说。”
萧蝉用脚踢了一下,像很久之前,对待涌进岩原区的那帮波伦奴隶一样,不听话,就打到听话为止。
这一脚踢到朔雀的脸,朔雀眯上眼睛,感觉脸上粘了不少萧蝉脚底的灰,心里感慨:萧蝉现在可真够狠的,以前还伪装一下正人君子,不跟萧风、萧灿几个兄弟一样粗鲁,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终于显露原形了。
朔雀酝酿着,从喉咙里运送出来一口痰,“呸”一下,吐到萧蝉小腿上。
舟木听见朔雀在吐什么东西,但不知道吐了什么,回头往地上看。
萧蝉又上脚踢了一下,踢到朔雀背上、腿上,蠕动着喉结,尝试抑制悲痛的情绪,从嗓子里骂出声音:“奴隶就是奴隶,永远带着顽劣的秉性。”
舟木瞥见朔雀嘴角流出来一串血水,急道:“他要咬舌自尽!”
萧蝉从身体上撕下布料,团成一团,把朔雀鼻子捏住,塞进朔雀嘴巴里。
朔雀“呜呜”两声,闭住眼睛,再没了反抗。
边境线驻守着重兵,流风身着铠甲,正在整饬队伍,准备带着军队去岩原区清扫残余,把岩原区据为己有。
吉吉吩咐匠人备了好酒好菜,在城外摆了几十桌宴席,给军队饯行,兵卫们围在矮桌旁正啃着牛腿,一道电光打过来,击中其中一个兵卫的手腕。
“啊——”
兵卫大叫一声,手腕开始抽搐变形,带动整条胳膊反拧过去,面部也开始扭曲,坐在旁边的兵卫扔了牛肉,纷纷站起来,看着触电的兵卫从凳子上翻下去,弯曲身体,不住地痉挛。
紧接着,又有几个兵卫遭遇了相同打击,有的断了手指,尖叫着在地上翻滚。
流风正在擦拭佩刀,听见耳边兵卫接连发出惨叫,他视线迅速在四处搜寻,看见河对岸站了两个人,往花丛里放着一只圆鼓鼓的包袱,用绳子捆了起来。
流风知道来者不善,多半是萧蝉带人来复仇,用的青金石磨制的武器。
可流风很快发现,岩原区此次复仇,只来了两个人,不像来打仗的,像来谈判的。
那青金石没射到流风身上,流风便知道,对方要找他谈条件。
吉吉举着一根牛脊髓,吸得正上头,嘴上手上抹的全是油,他把牛骨棒举起来,朝站得老远的鸾囡人挥了几下。
鸾囡人扇动翅膀飞过来,停在吉吉身边。
吉吉抹了抹嘴上的油,用牛棒骨指着对岸的两个人影,“盯紧他们,不要让他们伤害到流风。”
鸾囡人腾空而起,拍打着翅膀,到流风头顶,绕了几圈。
流风仰头,感受着一对肉翅扑面而来的风浪,将地上的飞沙走石向四面吹去,鸾囡人在空中盘桓着,挡住了头顶的太阳,翅膀形成的图案投下来,在地上旋转着,像两把黑色的战斧。
流风忽然觉得鸾囡人比岩原人更危险,她们的危险是天生的。
流风骑上战马,走在后边,鸾囡人卷动翅膀,在天空游刃有余,上下翻转,又忽然像一枚离弦的箭,直直地冲河对岸的人影冲过去。
萧蝉用青金石朝鸾囡人的翅膀射击,鸾囡人迅速躲闪,从萧蝉抬起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抓起捆绑的肉球要走,舟木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鸾囡人的翅膀,打乱了鸾囡人的平衡,鸾囡人从半空坠下来,两只翅膀扣在身上,虚弱地起伏着。
流风抑住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
舟木用青金石击中了马脖子,马倒在地上,流风背着地,打了个滚,从指间放出一只竹蜻蜓,那蜻蜓在舟木头顶飞了几下,舟木眼里落入细碎的粉末,一瞬致盲。
舟木歪了一下头,把手指盖在眼睛上,没有作声。
萧蝉:“我来给你还人。”
流风看见地上放着一个被绳子捆绑成球的人,四肢背在身后,五官被勒得变形。
流风:“不需要,你把他弄死,我都不会介意的。”
萧蝉:“他是朔雀。”
流风眼神一瞬紧张起来,目光落在朔雀身上。
萧蝉:“这人,你不要吗?”
流风眉头的川字越蹙越紧。
萧蝉:“可惜了,波伦区到底是改了天地,现在是岩原人掌权,像朔雀这样的波伦人只能遭受如此欺负,那我便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流风眼神惊怵地看着朔雀,身体麻木到失去知觉和意识,他仿佛在等血水溅到脸上的一刻,在等心里彻底释然,把曾经那个身手不凡,让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前辈永远抛诸脑后。
“住手!有什么和谈的条件,我答应你!”一个兵卫打扮的人从花丛里爬出来,头发凌乱,挂了许多花瓣和枯草。
流风认出兵卫,是元均。
元均和流风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和流风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元均:“把朔雀放了,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流风握紧剑柄,内心有股力量要冲出来,他恨不得立刻拔剑杀掉元均,以免坏他的好事。
萧蝉并不认识元均,也不认元均的话。
元均见萧蝉看轻他,连忙把背后的人搬出来:“当今的王,萧膊,还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叫吉吉,两个关键人物都交代了,要是能请朔雀回来,他们愿意结两区之好,把朔雀任命为岩原王,住所呢,波伦区也给他布置好了。”
萧蝉:“我的条件没有这么简单,朔雀回去,你们不能踏进岩原区半步,还有留在波伦区的岩原区人,我要带走。”
元均面露难色:“岩原人怕是……都死……死干净了……”
舟木失明,眼前像被黑幕遮住,一时听见元均的话,气血喷涌:“说话的,叫你们王过来,我们要接他回去!”
元均眼睛一瞪,一拍即合:“诶,王也是这个意思,王与吉吉交好,两人早想着浪迹天涯了,王和吉吉一并送回岩原,这样可好?”
流风眼看抓进手里的权柄像流沙一样漏走,再无法忍受元均在那里胡言乱语,从剑鞘抽出利剑,朝元均走去,双手举起,一剑劈下,要把元均的头颅砍下。
咣当——
那头颅从脖子上掉下去,滚进草丛,膝盖弯曲,以半跪的姿势磕倒在地。
萧蝉隔着很远,已经能想象到鲜血溢出的腥气。
舟木脸侧到一边,听见一些杀戮的响动,手摁在朔雀绑成的肉球身上,把屁股挪上去,给本就扭曲变形的朔雀又增加了一点重量。
吉吉隔岸看见盟友的头被砍掉了,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撸起袖子,不顾牛油滴在腿上,在空中挥出胳膊:“都过去把萧蝉拿下,萧蝉要杀了流风!”
兵卫都很紧张,被吉吉煽动着捡起兵器,向对岸靠近了十几米,停在河水浅滩里,继续观察形势。
吉吉举着牛棒骨从后边跑过来,宽松的袍子随风起舞,他用牛棒骨从后排敲了好几个兵卫的脑袋,边敲边骂:“让你们过去救驾!耳朵都聋了是不是!”
对岸的形势,兵卫们看得很清楚,是流风占了上风,无需救驾。
流风划过刀尖,刃上的血滴落花丛,给雪白的花瓣泼上红色的墨点。
流风的眼神露出狠狞的光,岩原和朔雀,他都要。
萧蝉看见流风年少轻狂的脸逐渐贴近,他知道流风手里有剑,而萧蝉保护自己的武器,是青金石。
萧蝉举起手指,拇指上的石环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击中流风胸前的铠甲,流风停住脚步,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双目逐渐赤红,他握住剑柄,袖口里又放出一只竹蜻蜓。
蜻蜓机械地扇动翅膀,划过一道曲线,眼看就要撞上萧蝉的眼睛,萧蝉腿窝被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斜到一边。
蜻蜓体内的空荼粉掉落,这次,没有落到萧蝉身上,而是落到朔雀身上,朔雀眼尾微微上扬,在看见天空晕出的日光光辉时,眼前突然被黑幕罩下,坠入一片永无止尽的黑域里。
萧蝉用粒子束击中了那枚竹蜻蜓,手肘支撑着身体,侧身躺着。
流风抓住机会,剑起刀落,朝萧蝉砍过去,腰部却被一个人抓住,往后拖,剑刃移了位置,没有杀掉萧蝉,只是在萧蝉眉心留下一道血痕。
吉吉抓住流风的腰,朝后仰去,做了人肉垫,流风穿着铠甲的重量不亚于一头牛,躺在吉吉肚子上,差点把胃囊从吉吉嘴里挤出来。
吉吉把流风推到一边,勉强还剩半口气,头发散乱地披在两肩,有几绺从胸前垂下。
“快,把朔雀给我!”吉吉叉着腰,喘着粗气,过去提朔雀那个肉球。
萧蝉费力地爬过去,压住吉吉的手腕,被吉吉长了几斤肉的大手掌推开,夺回了朔雀的控制权。
“哪凉快哪待着去!”吉吉嘲笑道。
萧蝉用青金石击中吉吉的小腿,吉吉摔下去,又重新站起来,折回来,把萧蝉压在身下,两人扭打在一起。
“青金石是吧?炫耀什么呢,岩原区就那点破地方,那点破石头,那点破能量,还想欺负波伦呢……”吉吉用指甲扣着萧蝉手上的石环。
萧蝉不断地推搡,用抓用咬的方式,要把吉吉打赢,然而瘦骨如柴的萧蝉,终敌不过长了几斤肉的吉吉,吉吉厚实的肚腩压上来,麒麟臂一锤定音,把萧蝉打出了鼻血。
“吼!”吉吉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惊恐中带着兴奋,“这拳头真得劲,哎呀,这脸被我打的,不好意思了。”
吉吉握住那枚青金石,从萧蝉身上下来,走到一边,抽走流风手里的剑,砍断捆在朔雀身上的绳子,朔雀登时像折叠椅一样散开,骨节嘎嘣作响,整个人无力地摊在地上。
吉吉抓住朔雀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把朔雀扶上后背。
流风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呵斥吉吉:“你无权带走他!”
吉吉扭过头,不屑地瞥了流风一眼:“无权?我现在是王妃啊!你还要自己的狗命吗?”
流风竟无言以对。
萧蝉听见身后“呼啦”一声,耳廓被一只翅膀无意中打了一下,鸾囡人趁机逃脱,振翅冲向九霄,身影在天空缩成一个小黑点。
萧蝉垂下目光,和流风对视着。
流风:“别这么看我,刚才是别人向你做的保证,我可没保证不杀你们。”
萧蝉执起手,朝流风的眼睛射了一下。
“啊!”流风痛得叫嚷起来,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执剑,在空中乱刺。
萧蝉一报还一报,也算给舟木出了口气,他走到舟木身边,把舟木搀扶起来。
流风被电流射瞎了一只眼睛,脚下的步子乱踩,身体也来回晃动,手里的剑却一直稳当地锁定萧蝉的方向。
萧蝉看流风一界武将,现在也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心里畅快至极,又装作冷漠的口气,问流风:“你们用的空荼粉,有解药吗?”
流风侧着耳朵,嘴唇动了一下。
萧蝉:“有,是不是?如果有,就放到边界线上,我三天以后去拿,顺便也告诉你你的眼睛该怎么治。”
流风:“一天,我明天就给你送过去,你治好我的眼睛,我们互不相欠。”
萧蝉顿了顿:“好,一天就一天。”
舟木明显感觉萧蝉的手扣在他手背上,力道突然变大了,舟木知道萧蝉心里也没底,他从未听说过粒子束打伤人以后有什么解药,那些受伤的人,要么做摘除,要么截肢。
吉吉一路背着朔雀,哈哧哈哧地走着,额头上冒出许多汗,朔雀感受到吉吉身上冒出的热气,腾起来,扑在朔雀脸上。
朔雀许久没见过吉吉像个人一样活着了,朔雀靠在吉吉背上,感到吉吉的背变得厚重,好像胖了一圈。
朔雀伸手撩了一下吉吉耳鬓的发丝,又无力地垂下手,他那条胳膊已经残废了,只能偶尔使用一次,更多时间是像一条假肢,垂在身侧。
吉吉把朔雀安置在王宫里,吩咐医师好生调养,给朔雀滴了白蜘蛛的毒,可以解空荼的药性。
朔雀在宫殿里躺了很久,期间,很多人都来慰问他,有的已经八九十岁了,看见朔雀回来,嗫嚅着,泪眼相顾。
萧膊宫殿里收留了一个堂弟,是波伦人屠村时,吉吉趁机救下的,是萧逸唯一的儿子,没起名字,但听别人都叫他“百灵王”,又叫他“花仙”,所以宫里人也这样叫他,加斯莫王叫他萧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