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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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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萧百灵的女人极多,萧膊每天都要处理萧百灵的仰慕者被拦在宫外,和兵卫们掐架的问题。
萧百灵不为所动,他被兵卫带离村子的时候,村子还是一片生机盎然,等再去的时候,村子已经荡然无存,建造房屋的木板缝里已经长出杂草,萧百灵经常带匠人过去清理。
除了杂草,还有一种墨绿色的苔藓,会从湿冷的石头堆里长出来,匠人们采集回去,把苔藓制作成了许多不同的东西,胶水、饲料、墙腻……
如今的萧百灵已经出落成少年人的模样,身形挺拔,英姿健俏,有几分萧蝉年轻时的样子,清冷,寡言少语。
朔雀病医好后,起身走动,出了宫殿,看见一帮人在粉刷柱子,柱子上的漆有几片掉了,匠人在漆里和了苔藓,增强了耐腐性。
匠人们穿着土色的衣服,胸前系着围裙,用刷子刷漆时,有的漆溅到围裙上,有的溅到靴子上。
朔雀看得出来,这批匠人很年轻,约摸十五岁,行事潦草,一边涂漆,一边聊天,漆浆溅得到处都是,既不美观,也白白浪费了好漆。
站在一群土色衣服中间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少年,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摸着柱子上破损的地方。
朔雀从背后走过去,萧百灵警惕地转身,眼神澄澈又机敏,像一头梅花鹿。
没等萧百灵开口问,几个匠人已经把萧百灵护在身后,趾高气昂地问朔雀:“你谁啊?”
萧百灵听闻几日前吉吉带回来一个重要人物,匠人府的老匠人们都慕名来访,没有一个不泪流满面,牵肠挂肚的,今天一见,竟有几分眼熟,但面前人的长相太老了,让萧百灵也难以确定,这老人是不是曾经做过岩原区的奴役,和爸爸的家族关系非同一般。
朔雀看见萧百灵那副模样,眼前瞬间浮现出萧逸和可达尔的样貌,故人已去的沉重感附加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总让人心生怜悯之情。
“我叫朔雀,你们没听过我的名字吗?”
其他几个护着萧百灵的匠人叽叽喳喳:“没听过,谁认识你啊……”
朔雀摇头叹气:“我知道我老了,你们没听说过我也正常,你们这辈子都会衣食无忧的,现在波伦区已经没有强敌了。”
几个年轻的匠人笑道:“我们当然比你知道。”
朔雀觉得和年轻人沟通有代沟,为了不被继续嘲讽,他选择换了个话题。
“你们知道这种苔藓从哪里来的吗?”朔雀看向柱子上补砌的墨绿色腻子。
几个匠人接道:“从村子里搞来的呗,那里的房子能长苔藓,估计霉味也大,岩原人能在那里住那么久,我都佩服。”
朔雀:“这是从岩原区带过来的,以前波伦区没有这种苔藓。”
年轻匠人:“从霉味重的岩原人那里传过来的呗。”
朔雀:“霉味重这一点,你们猜对了,这种苔藓生长的环境,是岩原人的小孩拉下的屎尿,堆在犄角旮旯,时间久了,就会长出这种苔藓。”
匠人们不再笑了,笑容凝结在脸上,其中一个看着桶里的绿腻子,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还把泥点甩嘴里了,呕——”
朔雀:“其实你们可以改良一下工艺,岩原区用墨琅石和硅酸混合在一起,掺进苔藓里,补的墙冻不裂、晒不化,炮也打不垮。”
年轻匠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朔雀:“你怎么懂这么多,宫里老匠人不懂的,你都懂。”
朔雀大笑起来,抻直了腰:“那是他们会藏,你们这群年轻人,懂个一知半解,就以为自己全懂了,有在这里瞎混日子、瞧不起人的时间,不如去抓几个老师傅拜拜,从他们肚子里掏出些货真价实的东西。”
年轻匠人们站在那里,不再嘲笑,也不再说话,看着朔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古怪又灵通的人,陷入了迷惑。
朔雀一只手放在腰后,握成拳头,锤着腰背,和年轻匠人们对视,竟被他们眼里的单纯和审视打击了自信心,朔雀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也无法再回到过去。
朔雀点了点头,掩饰自己的封闭,迈着步子走开了,嘴里碎碎念着:“我记得前边是片灌木丛啊,灌木丛底下铺着鹅卵石路……”
萧百灵从哥们几个肩头探出两只蓝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朔雀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
朔雀重走以前的路,沿途的景致已经大变样了,有一些地方被碾平,石板一块块铺开,平阔的视线望出去,树没有,花草也没有,光秃秃的一片空地,像某种大集会的场合。
朔雀最在意的还是那座观星阁,像蚌壳一样托在悬崖峭壁上,可现在,观星阁没有清扫,已经变得陈旧黯淡,很多枯草和落叶缠绕在上边,显得破败。
朔雀往观星阁走了几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兵卫,把他拦下。
“这里不能擅闯。”兵卫强词。
朔雀一瞬觉得自己耳朵也背了,兵卫过来时的脚步声他竟然听不见一丝一毫,反应速度像极了老人。
朔雀又看了一眼观星阁,临走时,抱怨了半句:“倒是打扫打扫……”
朔雀在宫里自由转悠的范围不大,转来转去,时不时就碰上那几个年轻匠人,有时候去补柱子,有时候去往地上洒水,有时候靠在宫殿大楼的墙底下说笑话。
朔雀也纳闷,每回自己都能碰上,除了他们几个,再碰不上别人。
吉吉去了哪里?
朔雀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迷宫,如果每天如此重复,怕是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
吉吉在宫殿第二层陪萧膊准备一年一度的加斯莫节仪式,巡逻的花车如何布置,请哪些人,设置多少兵力。
吉吉:“王,鸾囡人从海上陪我们一路而来,可是吃了不少苦,有一对鸾囡姐妹,其中的妹妹被岩原人射死了,姐姐不仅没有一蹶不振,还更加奋力地帮助我们,我觉得今年花车上与王同乘的,应该是那位立下战功的鸾囡人。”
萧膊瞥了一眼吉吉,知道吉吉想把自己推开。
“你就那么不乐意与本王同乘吗?”
吉吉眼神射出两道震惊的目光:“王,你这就怪罪我了,我对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我这么安排,一切都是为了王着想。”
萧膊已经出落成十八岁的模样,许多事有了自己的喜好,特别在吉吉面前,更加倾向于显露出来。
“那本王非要你与我同乘不可呢?”萧膊置气。
吉吉瞳孔颤栗了一下,十分受惊:“那……那就按王的旨意,但那个鸾囡人,得重新安排一个座驾,最好排在我们前边,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是对我们波伦有功的人。”
萧膊上下眼皮夹着蓝珠子,渐渐挤成一道狭长的缝:“我偏偏要安排那鸾囡人排在我们后边,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把加斯莫节换成你的册封大典,昭告天下,正式册封你为王后……”
吉吉用手捂住萧膊的嘴,和萧膊齐目相对。
萧膊垂下眼眸,蒙在吉吉掌心的嘴“呜呜”动着:“你根本不是吉吉。”
吉吉高耸着两道叛逆的眉毛。
萧膊盯着吉吉嘴唇周围的胡须:“你竟能长出胡子?”
吉吉心想:死小孩,少见多怪,我一个男人,怎么不能长胡子了?
萧膊:“你现在越发油嘴滑舌,谄媚奸猾,我都怀疑,你是否还是我第一次见的那个清冷的堂弟,让我护着,让我宠着……”
吉吉:……什么?
萧膊:“……甚至让我献出一条手臂。”
“王,你……”吉吉把手摊在王额头上,“王要不要让医师来看看,兴许中毒了,是不是吃了含鬼蜮釉的食物……”
萧膊一把抓住吉吉纤细的手腕,触摸着上边绷起的根根筋骨,“你有没有想过,航船去了一次鬼蜮,你变得不像原来的你了……”
吉吉着急缩手,可那只手被萧膊攥得紧,抽不脱,吉吉更加恼火,生掰硬扯地挣脱出来,冲萧膊脸上就是一巴掌,可那巴掌没落实,悬在半空,又回到了吉吉自己脸上。
“造孽啊,造孽啊!波伦区出了这么一个鬼才,何愁大厦不倾啊!”吉吉一边抽自己,一边把脸拧成核桃,抽完,对王鞠了一躬,落下两字,“告辞!”
萧膊伤心落魄地坐在那里,他早就不想当这个王了。
侍者们每日给萧膊送膳食,隔空听见萧膊心里一直在嘀咕:想回岩原……
这样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传进了吉吉耳朵里。
吉吉越发生气,他也慢慢耗尽了耐心,开始考虑新的人选,宫殿顶楼夜里经常传来练剑的声音,吉吉摸上去看过几次,见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在舞剑,长着岩原人的模样,身形十分熟悉。
午间用膳的时候,近卫把王拟好的花车巡街的名单交过来,吉吉看了一眼,丢到桌角。
“王说,这名单,你看了没什么意见,就在上边画个押,我给王再送回去。”近卫传递着王的旨意。
吉吉心里一百个意见,他给王的意见,全被王当耳旁风,说了要把鸾囡人的车架放在最前边,名册里却把鸾囡人的名字排在最后,中间安排了一大堆没用的人。
吉吉又翻开名册一看,眯起眼睛:“还有花童,安排花童做什么,给我俩撒花啊?”
近卫:“这个……”
吉吉已经彻底放弃了,他也不打算继续辅佐萧膊了,找个适当机会,把萧膊换了。
吉吉用手指蘸了一点辣酱,在名册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并附批:“王辛苦了。”
近卫把名册送回去,萧膊看了吉吉的批注,心里很欢喜,要在晚上设一场盛宴,提前庆祝加斯莫节。
吉吉装病不想去,“王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得了严重的肺病,为了王的健康考虑,我不能去。”
近卫迟迟不退:“王吩咐了,你要是不去,他就把宴席撤了,过来陪你。”
吉吉立马翻身下床,两只脚潦草地捅上鞋子,“既然是王的一片心意,那我哪怕是病了,也应该去露个脸。”
晚上,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加封仪式,萧膊有心,把吉吉圈出来立了功的人都封了官,元均部下的二十名兵卫,都晋升为一等近卫,鸾囡人晋升为兵卫长,六名匠人赐了官衔,新修了府邸,让六名匠人单独入住。
吉吉看见王的回应,才明白中午的名册是试探他的,他给王一个面子,王便用加官封赏的举动成倍地回应他,这可真是轰轰烈烈,表面上又波澜不惊的爱意。
“最后一项……”近卫站在王座旁,宣布,“封吉吉布尔为王妃,与王共乘座驾,共议政事,赐名加斯莫小王。”
吉吉正举着酒杯,坐在宴席间,一瞬石化。
其他人听见最后这一句诏令,纷纷露出惊讶又迷惑的表情。
吉吉一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投来,灼热又嘲弄,吉吉顿时觉得喉咙干渴难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椅子上也像冒出了刺,扎着他的屁股,逼他站起来。
一旁的工匠拍了拍吉吉的手臂,提醒他别呆站着,赶紧张嘴说话。
吉吉咳了两声,眼神在地上摸索,看看有没有地缝一类的,可以供他钻进去。
“吉吉谢……”第四个字还没蹦出来,吉吉就弯腰猛吐一地,两侧的人吓得跳起来,往后退了几米远。
那呕吐物混合着点心和酒水,气味熏天,吉吉想躲,可他站得最近,一吸进味道,又忍不住吐了一次。
萧膊从座位上弹起,要走近去看吉吉,被身旁的近卫拦下,“王,吉吉有传染病,王不可近身,要是被他传染了,加斯莫节当天,民众就看不见王的身影,会引起骚乱的。”
萧膊半句也听不进去,只对吉吉一味的关切:“你让开,我要去看看他……”
两个近卫架着吉吉的胳膊,把吉吉从宫殿拖出去了,萧膊执意要去:“你们把吉吉送去哪里了?本王要亲自去看他……”
隐约间,剑鞘压着萧膊的腰,像要压碎他的肋骨,近卫齿缝间迸出异于寻常的语气:“王,请坐下。”
萧膊的手腕也被近卫钳制,心里怒意渐起,“你这是在做什么,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近卫面不改色,依旧重复着那句:“请王坐下。”
吉吉被扭送出宫殿,夜间凉风吹过来,把吉吉冻清醒了。
“王妃,我们送你去医师那里诊治,你要是真得了重病,可一点也不能拖延啊!”两个近卫阴阳怪气,要抓吉吉的胳膊。
“嘘——”吉吉把手指竖起来,“听,楼上是什么声音?”
两个近卫朝天上瞥去,发了会儿愣。
吉吉知道宫殿一侧修了楼梯,扶着楼梯可上至楼顶,楼顶上每晚都有人练剑,空中传着“咻咻”的声音。
宫殿里一声鼓响,各种异域风情的乐器开始吹奏,交织成一曲雄浑的鸣奏,舞者穿着华丽的衣裳,在大殿中央翩跹起舞,舞声乐曲声,声如洪钟,渐渐遮盖了殿外一切声音,包括楼顶的舞剑声。
吉吉顷刻冲出去,绕至一旁的楼梯,沿着楼梯向上走,两个兵卫留在楼底,等反应过来,发现吉吉已经没了踪影。
“他上楼做什么?”
“管他呢,反正跑不了。”
“流风交代了,要看好他。”
“别说话!”
两个兵卫守在楼底,寸步不离。
吉吉吐得胃里虚脱,摸着扶梯手,走几步便要吐一下,凉风拂过耳边,绕着脖子钻进领口里,冷得透心彻骨。
上到顶层,舞剑声灌进耳朵,像刀片打在冰上,把冰一片片削下来,削成鳞片,龙在低吟,在腾跃,绕着舞剑人的身体飞出来,向夜幕飞去。
那剑突然划过天空,稳稳地扎在木板的缝隙中,刀片晃动,一下下弹动着木板的夹缝。
吉吉往后仰了个趔趄,倒在栏杆上,两腿酥软。
舞剑人转过身,眉眼间虽已苍老,但仍能辨出故人的形影。
吉吉脑子里冒出一个人的名字:萧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