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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85 幸福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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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吉开始习惯每天吃饭,到点就吃,一次又吃得很少,他年近五十,感觉口味也发生了变化,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可能是一种幻觉,但他确实闻到了不同人皮下的血液味道,有的浓稠苦咸,有的甘甜清凉,有的醇厚丰盈。
吉吉从未对别人透露过自己奇怪的癖好,他甚至对此感到自卑,岩原区过去有过饮血的癖好,但后来新的文明更替,这种陋习便集体戒掉了,吉吉反思自己对人血有不可抑制的冲动,是不是一种返祖行为?
吉吉坐在船舷边欣赏大海,手里举着一杯红色的葡萄汁,喝葡萄汁,能消解吉吉想喝人血的冲动。
他表情克制地朝向船外,把耳后的议论声自动屏蔽。
“喝喝喝,成天就知道喝,船上的葡萄都给他榨成汁了,等葡萄吃完,我把他也榨了。”一个匠人抱怨。
“把他榨成汁,没有那么大的容器吧?”另一个匠人说着风凉话。
“唉,我开玩笑的,看在他年轻的份上,还是让他一下罢了。”
很少有人知道,吉吉已经四十八岁了,但皮肤依旧像少年人一样。
他的身体里,流着岩原区贵人的血。
而吉吉渐渐将这一切忘却,越来越把自己当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波伦人。
两个鸾囡人在天空盘旋了一阵,突然附身冲向大海,一人捏住一头,从水里捞出一条长吻鱼,有两米长。
她们拽着那条大鱼,飞到船上,将鱼扔在甲板上。
所有人让出一片空地,盯着那条大鱼,鱼尾还在扇动,只是力量太弱,不能支撑它跳回大海。
吉吉闻到一股鱼腥味,回头看见那条半死不活的鱼,皱着眉头。
鸾囡人:“抓条鱼给你们,吃不吃烤鱼?”
没人回答。
吉吉举着葡萄汁走过来,说了声:“吃!”
鸾囡人走到鱼肚跟前,手起刀落,把鱼肚破开,脏器流了一地。
众人掩住口鼻,面露难色。
吉吉挺直了腰身,走到众人围拢的圈内,视线在所有人脸上划过,最后锁定了一个匠人:“去,你屋里那些木头,搬几个出来,下面垫块铁盘,给大家烤鱼吃。”
那匠人平时和吉吉关系交好,两人喜欢聊波伦区那片山上长的树,不同的树种,出来的木材性能也不同,匠人觉得遇到了知己,没想到一个岩原人也对木材了解得如此通透。
匠人按吉吉的吩咐,把烤架搭建好,几个兵卫用刀把鱼肉砍成块状,用金属签穿了挂起来烤,夜幕降临,漫天繁星点点,烤鱼的香味从船上飘出去,引来无数条海豚追随。
吉吉站在船舷处,看见船边成群跃起的海豚,灰色的背鳍露出水面,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吉吉心里忽而畅快许多。
和吉吉打交道最多的兵卫,元均,挑了一串烤得最好的肉给吉吉送来。
吉吉瞥过一眼,提了提嘴角,“谢谢。”
“别光谢谢,拿着啊!”元均催促。
吉吉把肉串接过去,凑到鼻前闻了闻,意气地咬下一小口,把手垂下去,搭在船舷上。
一条海豚突然跃起来,伶俐地叼走了吉吉手里那串肉,发出一声“啾啾”叫,尾巴拍了一下船身,溅起一片水花。
“嚯!”元均赞叹,“这东西真聪明!”
吉吉声音落下去:“是,真聪明。”
元均低头瞅了一眼吉吉:“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吉吉撑开眼睛,挤了挤眉毛:“没什么,就是在想,人要是做一条鱼,肆意畅游在海里,岂不快活?”
元均笑了一声:“是快活,但指不定鱼也在想,这群两脚兽吃着烤鱼,坐着轮船,优哉游哉,要是能变成人,多好!”
元均斜着眼睛,瞅着吉吉,一边炫耀自己的胆识,一边偷偷嘲笑吉吉。
“你的志向,居然是做一条鱼,我都后悔跟你了……”
吉吉听见,低头笑了一下,“我做了王,近卫就是你。”
元均:“这句话已经听腻了,你做了王,准备干什么?”
吉吉认真思索:“我想……割点岩原人的血尝尝……”
元均开怀大笑,拍了拍吉吉的后背:“我果真没有看错,这才对,不然,我以为你真想变条鱼。”
吉吉:“唉,下辈子吧,这辈子注定车马劳顿,忧思忧惧……”
元均看着吉吉半张侧脸,心里觉得诡异:明明长着岩原人的皮相,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地道的波伦味道。
而且特别像元均认识的一个上司——邳波。
元均更加笃定,邳波生前给萧蝉彻底洗脑,并给萧蝉传授了许多知识,让萧蝉替波伦人当好了排头兵。
“你当了王,身边要立两个近卫的,除了我,另一位可有人选?”元均问。
吉吉:“你有人选吗?”
元均:“我确实有一位同僚,与我和前朝元老都交好,能文善武,名叫流风。”
吉吉:“就定流风了。”
元均欣喜若狂,揽着吉吉,冲几个忙活烤鱼的匠人喊:“去把酒罐搬出来,今晚让大家喝个痛快!”
星光照在船上,撒进酒坛里,众人端着酒,交杯换盏,仿佛回到了物产丰饶的波伦区,坐在金碧恢弘的宫殿里,无忧无虑地谈论生前身后事。
吉吉把酒泼进海里,扒在船舷上,痛哭:“堰阙!你走得那么急促,我以后再也没机会同你喝上一杯酒了,这杯酒,我隔着生死敬你……”
吉吉又倒了一杯,撒向天空。
“堰阙!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你在天上能知晓我的心意吗?要不了多久,我这副肉体凡胎就随你去了那天上宫阙,到时候,我们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快活风流,再也不操心这地上的破事……”
吉吉说完,又倒了一杯,俯身冲出船舷,腰折下去,把酒泼进海里。
元均吓得半死,连忙把住吉吉的腰,往船舱里拖拽,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被夹过,百思不得其解:“你和堰阙什么时候交好了?”
吉吉只顾往前扑,像要投进河里,元均牢牢把住吉吉纤风细柳的身体,口中高呼:“使不得!使不得啊!你是王,跳了海,波伦区选谁继承大统啊!”
后边一群喝酒的兵卫听见,酒杯悬在半空,面面相觑。
“谁是王?”
“那个撒酒疯的……”
兵卫们放下酒杯,跑上去拽人,众人齐心协力,把吉吉从酒醉欲轻生的状态解救出来。
元均扶着吉吉躺在甲板上,闻到扑面而来的酒味,却不见酒色上脸,依旧肤白如腊,一对睫毛长长地扑簌着,眉头蹙紧,眼珠在眼皮底下来回滑动。
元均感慨:“这是在心里郁结了多么深重的愁绪啊……”
吉吉那张脸,确实是世间不多见的美人皮相,元均看久了,竟也差点陷进去。
旁边的兵卫问元均:“这位是下一任王?”
元均面色沉着,点了点头。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他是王!”
“为什么不宣告呢?”
元均遏制:“都别嚷嚷了!”
人群渐渐熄声,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元均。
“暂时不要声张,等回了波伦区,王就可以入住宫殿,行登基礼,你们现在要做到,就是保护好王的安危,即便邻船的人问起,你们也要管住嘴,听到了吗?”
众兵卫齐声答:“是!”
吉吉被人扛进暖阁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下肢也起了反应,情不自已,想找个人消遣。
他从床上下来,身上的袍子前襟敞开,垂到足踝,随脚步飘在身后。
他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天光乍泄时,门口罗列着两排兵卫,严阵以待,等候他的指挥。
吉吉没管,从队列中间穿过,打算到船头透透风。
兵卫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等吉吉站在船头远眺大海的时候,那群兵卫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吉吉浑身不自在,感觉背上长满了眼睛,一扭头,和兵卫对上视线。
“你们……”吉吉用舌头顶了顶腮,压制着起床气。
“你昨晚喝多了酒,要投海,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你拽回来,你现在又赤脚登那么高,海上风浪大,怕你想不开。”兵卫着实交代。
吉吉双手叉腰,一会儿侧脸看看海,一会儿回头看看眼前这帮糟心的家伙,好心情一扫而光。
“不看了,我回暖阁睡会儿。”吉吉转身跳下船头,往回走。
周围的人看见吉吉从身前经过,都前倾身体,投来一个礼貌而尊敬的笑容。
吉吉感到不自在,加快了脚步,回到暖阁里,把门关上,在屋里来回踱步,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已经记不清了,这是他第一次断片,这种记忆抽空的感觉很不好。
“元均呢?”吉吉突然意识到,“早上醒来,尽是一群兵卫跟进跟出,却不见元均半个身影。”
吉吉走到门口,把门踢开,朝兵卫们喊:“把元均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元均迈着小碎步,腰间的佩刀咵咵作响,跑得满头大汗,跟着一队兵卫来到吉吉所在的暖阁前。
吉吉听见门外有响动,正准备起身迎接,元均推门进来,后边跟着一队装备整齐的兵卫,还有六个匠人,盛着做好的饭菜,从门口鱼贯而入。
吉吉看见大小不一的白色瓷盘里装着各色的肉菜,还有一盆汤,里面有只王八。
“手脚麻利点。”元均催促。
匠人很快摆好饭菜,关门退出去了。
“这是给王准备的早膳,海上食材少,我让匠人清点了一下库存,还有些果蔬肉菜,这些都是御供的,下面那些人只能吃海里捕的鱼,你是王,身体贵重,吃的东西自然也要贵重。”
元均绕到桌边,给吉吉一一介绍。
“这是鹿茸三珍,这是粉蒸猪排,这是藕粉糖粑,这是土豆炖鸡,还有这盘夫妻肺片,这盆五圆甲鱼汤,这笼白玉米饭,都是给王特意准备的。”
吉吉闻到菜肴香味,口水在嘴里打转,坐好,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藕粉糖粑,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吃完,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元均见王胃口不错,又去门前通传:“把玫瑰酿拿来。”
门外匠人一路小跑,船上人群熙熙攘攘,都在甲板上活动,端个菜,拿个酒,分外显眼,许多人聚集在此,巴巴地望着一道又一道美食传进暖阁里,都酸溜溜地议论起来。
“那里面住的,就是新王了。”
“是不是快回波伦区了,这新王的架势终于摆起来了。”
兵卫持刀驱赶涌过来的人群,威吓围观的人往后退。
忽然,门开了,吉吉抱着一瓶粉瓷装的玫瑰酿,举到胸前,刚吃的菜油大味浓,把嘴上抹得油光闪亮,吉吉认真严肃地对众人说:“这玫瑰酒,是从我们船队启程之日封坛的,到今天,已满四年十一个月,大家舟车劳顿,一定一定要尝一口。”
吉吉随机指定了一个兵卫。
“去,把这酒给众人分了,一个都不能漏,是波伦区的男人,就得给我大大方方地喝一口这酒。”
兵卫把瓶子抱过去,瓶子周身是玫瑰花枝凸起的脉络,用画笔上了颜色,周身的筋骨和玫瑰花瓣的轮廓契合,像极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粉瓷玫瑰。
匠人把碗拿来给众人分发,数量有限,没分到碗的人只能拿前边喝完的碗再去盛,船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各个喝完都是赞不绝口,私底下更是流传:“这新王的品味就是高。”
元均坐在暖阁里欲哭无泪,用古法酿制五年的酒,本来打算献给王一个人,王要是喝不完,他还想自己抱回去慢慢喝。
“以后出海的机会没有了,埋在船舱底下,让盐滋让水浸的古法酿酒更是不可能了……”元均鼻子抽了一下,眼泪差点奔腾而出,心疼地低吼,“我的酒……”
从这次以后,吉吉越来越奔放,让厨师把锅架出来,每天炉里的火窜出几米高,呼腾着魔鬼一样的红色火焰,锅里一刻不停地或炒或煮,给所有在这条船上的人烹饪五花八门的名菜。
这艘船在队伍里排第六个,船上的人起了个名字:幸福老六。
“幸福老六”号冒着烟火气,时时刻刻飘散着饭菜的香味,将前后的船诱惑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有人要在前后船之间架钢丝,走过来,品尝“幸福老六”号上的美食。
元均禁止其他船上的任何人攀爬翻越到“幸福老六”号上,一旦有人越界,元均下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离波伦区还有二百公里,预计一周后到达,所有兵卫做好准备,听到下船命令后再行动。”元均向所有人交代。
众兵卫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