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原传说》飞鸟的戒指

86、086 鸾囡人

　　吉吉坐在暖阁里，自从上次被元均逮到撒酒疯，已经被行“禁足令”了，一旦出这扇门，身后必定坠着一串持刀的人，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行为举止：不能靠船舷太近，会掉下去；不能过度饮酒，最好一滴不碰；不吃外边的食物，所有饮食一率在暖阁里解决……

　　吉吉也期望早日回到波伦区，踏上那片挥别已久的故土，给城里的居民们分享船上猎捕的鱼，很多身上带着美丽的花纹，是见也未见过的。

　　吉吉心情一天比一天兴奋，已经开始想念刑房里那把老藤椅，躺上去吱呀作响，给自己耳朵催眠的声音了。

　　他要想办法劝动朔雀，让朔雀从岩原区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回来，他要把王位让给朔雀，让波伦区恢复旧日简约朴素的风格。

　　要是有居民想终日宴饮作乐，就让他们去船上待个三年五载，远洋到鬼蜮，好好享个够。

　　两个鸾囡人在天上盘桓，海上下起了雨，鸾囡人低飞落在“幸福老六”号船上，向两名站岗的兵卫传递消息。

　　兵卫听后，神色突变，又把消息传给元均。

　　“鸾囡人探，波伦区的房屋已改建成木质方屋，以七个为一群，每群房屋之间穿梭有小路，路旁种着枫树。”

　　元均听后，瞳孔震颤，“真的假的，怕不是谎报军情？”

　　兵卫也错愕：“波伦区应该是被再外区人占了，建筑风格全推倒重来，方形建筑，单独成户，没有宫殿……”

　　元均：“听这描述，应该是岩原区的建筑风格了，难不成，岩原区已经把波伦区占了？大殿都不复存在了，宫殿里的侍者和那些侍养的花草鸟禽，不就……”

　　元均眉心一紧：“这件事，已经火烧眉毛了，下面的路，要靠王自己了。”

　　兵卫将视线落到那间暖阁，阁里的灯明晃晃亮着。

　　兵卫才开始明白，为什么要选一个岩原人当波伦区的王。

　　吉吉坐在暖阁里，手搭在孔雀背上，梳理着孔雀背上的毛发，孔雀卧在椅子上，眼睛半阖，一下下打着盹儿。

　　吉吉也被传染了，揉了揉太阳穴处，眼睛闭上，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响声。

　　很久没下雨了，好像回来的路上就没见过雨，吉吉已经忘了雨天带来的窘迫和慌乱，特别是海上航行的船，雨天是拖慢速度的罪魁祸首。

　　吉吉推开窗户，看见外边飘洒着银针似的雨丝，海上很快起了雾，远处的海面可见度降低，船队像行驶在云层里。

　　行进了一周，离波伦区的港口还有六七公里，需要两三天才能靠岸。

　　元均指派两个鸾囡人出去再探，探清楚海岸线有没有伏兵，山上有没有伪装的军队，布设如何，有没有架大型武器……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飞回来了一个鸾囡人，衣服上全是血，翅膀也受伤了，伤口落在尺骨上，雨水冲刷着伤口渗出的血。

　　“我妹妹被他们用箭射死了，掉进海里，我找不到她。”鸾囡人描述着，眼角滑出晶莹剔透的泪水。

　　元均知道形式不妙，如果船靠岸，只会被俘。

　　元均想到一个办法，眼珠一转，望向正在哭泣的鸾囡人：“你妹妹不该死，射杀你妹妹的那群人不正义，王会替你主持正义的，你接下来需要做一件事，带王飞到波伦区，绕一下，从南边过去，把王放在居民聚居的地方……”

　　鸾囡人哽咽：“王会被射死的……”

　　元均：“你避开他们飞，你在天上肯定能看到他们守在哪里，你从他们背后绕过去，他们看不见王，背后那一块不会设军队，因为靠近沙漠，现在两个区，加上中间的沙漠地带，都是岩原人的了，他们没必要在自己人待的区域内设羽军……”

　　鸾囡人听得似懂非懂，用细长带着指甲的手刮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抽噎着：“那我带王过去。”

　　元均把鸾囡人带到暖阁内，正在打盹的吉吉一睁眼，看见一个浑身血淋淋、泪眼婆娑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立马清醒了。

　　“近卫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吉吉怯声问。

　　元均趴在吉吉耳边，很快把危急的局势给吉吉重新讲述了一遍，吉吉从卧姿到坐姿，最后到站姿，眼睛不停地眨，心里也越来越没底气。

　　“只有一天时间，最多两天，你能争取让岩原人不刀剑相向，让船上的波伦人平安下地，你就算替波伦人做了一件好事，做了一件大事，你做波伦区的王，也就当之无愧了……”

　　元均跪下，给吉吉叩首。

　　“王，原来留在波伦区的平民百姓皆亡，十四座殿宇，两千侍者，一万名住户都被赶尽杀绝了，还剩这七艘船上的三千余人，性命相托，王要救救他们呀……”

　　元均的哭诉让吉吉感到意外，吉吉心想：都是自己人，不用演这出哭天抢地的戏码。

　　吉吉把元均扶起来，“救，我一定会救，但我有几个安排，你务必提前布下。”

　　元均聚精会神地听着。

　　吉吉：“我们的弓箭手都在首船上，首船沉了，我们没有远程攻击的东西，眼下只能靠人体去歼灭敌方了，药匠那里有鬼蜮釉的配方，你让药匠调制好，给所有兵卫身上涂抹，等船离岸不远，让他们游过去，不需要做别的，只在登岸那一刻，任务便达成了……”

　　吉吉：“几日后，近岸的鱼类会先腐烂，冲上岸的鱼的尸体，和涂抹了鬼蜮釉的兵卫，便是让波伦区和侵占波伦区的岩原人一同覆灭的终极武器。”

　　吉吉眯起眼睛，微扬下巴，眼珠滑到眼角，露出狠戾的目光：“我们得不到的，他们也休想得到。”

　　元均出了一身冷汗，总感觉眼前这个流着岩原人血脉的王，好像被某个波伦人夺舍了。

　　元均回过神来，向吉吉保证：“定不辱命。”

　　鸾囡人带吉吉绕到波伦区南面，沙漠覆盖着平原，风拂过，那些沙粒向波伦区大片无人无人居住的杂草地滚去，吉吉和鸾囡人降落在地面，脚下踩着沙沙作响的沙子，膝盖漫进杂乱无章的野草丛里。

　　鸾囡人松开手，抖了抖脚，身体向侧边倾斜，差点摔倒，吉吉伸手扶住。

　　鸾囡人和吉吉对视了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帮忙，单着脚往旁边跳了几下，用手拍去黏在脚掌的沙砾。

　　吉吉瞥了一眼鸾囡人的脚：“你鞋呢？”

　　鸾囡人没说话，刚刚在天上飞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两只脚蹭来蹭去，把两只不合脚的鞋子都蹭掉了。

　　吉吉把靴子脱了扔给鸾囡人，“穿上。”

　　鸾囡人呆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放心，鞋子里没暗器！”吉吉说着，又注意到鸾囡人翅膀弯折的骨头上还有伤口没有愈合，吉吉关心道，“一会儿找到人，先给你包扎伤口，不然失血过多，人会晕过去的。”

　　鸾囡人表情不大对劲，对吉吉和周围的环境充满了警惕。

　　吉吉：“快把鞋穿上，不然我和你在这里耗一整天，什么事都做不了。”

　　鸾囡人似乎有些开窍了，一双狭长的凤眼扫到那双鞋，赤脚踩进去，因为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吧唧吧唧”地响。

　　吉吉转过身，在前边带路。

　　这里的地势，吉吉都很熟悉，走过这片野草地，就是滩涂区，吉吉顾及到身后的鸾囡人，于是边走边解说，以减轻鸾囡人的戒备和排斥。

　　吉吉：“这里以前放牧的，波伦区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照顾自己都麻烦，更别提照顾牛羊鸡鸭，他们大部分去区中心做了打杂的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就是洗洗衣服，剪剪花，修修草什么的……”

　　鸾囡人没听多少，只顾着看自己脚上的鞋，因为鞋太大，怕走路把鞋落下，人出去了。

　　“哟，这草，窜得真高……”吉吉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草茎。

　　鸾囡人用翅膀把那一堆挡人路的杂草扇开，动作利落干净。

　　吉吉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迈开大步，继续说：“走过杂草地，就是滩涂区，那里以前种着芦苇，芦苇跟这杂草似的，窜得比人还高，后来改种了别的作物，粮食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少，都跑去区中心当懒人了，滩涂区就成了无人居住的烂泥滩……”

　　鸾囡人卷起翅膀，先一步飞过去，站在一间破旧房屋的顶朝四周看，看了一会，又折返回来。

　　“前边都是泥巴，我带你过去吧。”鸾囡人说着，挽起吉吉的胳膊，把他带到半空，轻而易举越过滩涂区，到了一片村落外围。

　　几个妇女在扫门前的枫叶，突然看见一个长翅膀、皮肤灰白的女人，拉着一个长相熟悉的岩原人，从天上落下来，停在村边。

　　其中一个妇女尖叫着，扔了扫帚，转身跑去屋里，把门闩上。

　　“嗨——”吉吉站在原地，冲其他几个没逃走的妇女打了声招呼。

　　几个妇女像木头一样愣在那里，睁着惊恐而迷惑的眼睛，眉毛皱在额头，手里的笤帚也停止了工作。

　　吉吉对鸾囡人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而后，吉吉走到更近的距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是萧蝉！”

　　几个妇女鸦雀无声。

　　“我说，我是萧蝉，你们不认识我吗？我是贵人萧蝉，我妈是区中心的女王，她在区中心把我生下，我后来长大，收养在萧芃剌家，我这么说，你们相信了吗？”

　　妇女们相互低语：“原来是萧蝉……可气质看着不像……萧蝉比较内敛，这个好奔放……”

　　吉吉：“我带了一位鸾囡区的朋友，她受伤了，你们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她吗？”

　　吉吉朝鸾囡人招了招手。

　　鸾囡人迟疑地迈出脚，又胆怯地收回去，最后由吉吉亲自出马，才让鸾囡人挪进屋里。

　　木屋里有木床，地上摆着篓子，里边装着昆虫，虫尸的味道被木香覆盖，在吉吉眼中，岩原人到底是比以前过得滋润了。

　　鸾囡人被妇女摁在床上，抗拒地拍打着翅膀，把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拍到地上。

　　吉吉上去安抚：“她们没有恶意，她们要救你。”

　　鸾囡人依旧十分抗拒，两个妇女把压碎的虫子尸体抹到她翅膀尺骨上，伤口突然像针刺一般疼痛。

　　吉吉：“那是药，不要担心，休息几天就好了。”

　　鸾囡人脸上的怒意渐消，委屈地接受了两个妇女的救治，那些被压碎的黑色的虫糊糊，抹在她伤口处，留下长时间无法消去的刺痛感。

　　吉吉问两个妇女：“现在波伦区谁管事？”

　　两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我们不知道。”

　　吉吉：“你们家里的男人都去充兵了？”

　　妇女点了点头：“都去做护卫了，每天都在外边值守，很少回来。”

　　吉吉：“明白了，大家虽然搬到波伦区，但一切都未变，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活，没有首领，也没有王。”

　　妇女不好意思道：“我们真不知道，我们自己家的男人都见不到几面，他们在外到底听谁的，没人和我们讲。”

　　吉吉眼神瞟出去，锚定一个方向：“是——山上？”

　　妇女点了点头。

　　吉吉：“我被波伦区的人带走，去了一趟鬼蜮，他们本来打算挟持我逃跑到新的地方，重新开辟权力，但鬼蜮都是浮冰形状的礁石，我们的船又返回来了，他们人还不错，说想回来划一片地，不多，就两亩地，和我们共同生活。”

　　两个妇女挠了挠额头，手掌在脖子上蹭来蹭去，略显尴尬。

　　她们不知道鬼蜮在哪里，对这些事不关心，也拿不准，自从搬来这里，她们和岩原区也渐渐脱离了，很少有人怀念那片荒芜之地。

　　吉吉的眼神在眼眶里打转，察觉到面前两个妇女的漠然，“你们是不愿意说，还是不方便透露？”

　　妇女掩面，无奈道：“我们真不知道……”

　　门外响起女孩追逐嬉戏的声音，吉吉侧过脸，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一群小女孩面容羞涩地跑过来，嘴里说着：“我也站到他身边了，他还和我说话，问我什么时候走……”

　　其他女孩吃醋：“那是他在赶你！”

　　“没有，他还让我扶他胳膊，说‘小心脚下’……”

　　“略略略，骗人……”

　　一群女孩散开，有两个跑进吉吉站的木屋，扑进妈妈怀里。

　　“哇，谁回来了！让我好好看看！”

　　“妈妈，我们今天去看海了，因为下雨了，护卫叔叔让我们赶紧回家。”

　　“下雨了，海平面要上涨的，你要听护卫叔叔的话，出去玩的时候不要单独一个人，和小伙伴一起。”

　　女孩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表情凝滞，呆了几秒，把头藏进妈妈怀里，打了个冷颤。

　　“不怕不怕，这是外来的客人，她受伤了，在我们这里借住几天，妈妈带你晚上去大姨家住好不好？”

　　小女孩贴在妈妈怀里，点了点头，又壮着胆子抻长脖子，朝床上躺的鸾囡人瞅了一眼，小声说：“她有翅膀，翅膀上的毛都掉光了……”

　　“那是皮肤，人家本来就没有毛。”

　　鸾囡人低着头，一脸逃避的表情，尽量不让小女孩看见她，把被子卷到身上，蜷缩起来。

　　吉吉狠了狠心，还是打算找护卫谈判，给波伦区靠岸争取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