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原传说》飞鸟的戒指

84、084 极夜

　　吉吉的膝盖胀痛不已，估计已经跪出毛病，筋骨拉伤、关节积水，反正是个正常人，保持这副跪姿一个月，非死即伤。

　　船脱离了大陆，终日在海上飘着，吉吉从心理上觉得和波伦区断了联系，也和朔雀断了联系。

　　他是吉吉，也是朔雀的分影，分影和原身之间，除了记忆存储不同之外，其他的身体构造是一模一样的。

　　如此这般，为什么他不能成为萧蝉。

　　风赶着海浪，对准船舷猛地一击，船体又倾侧了一下。

　　吉吉湖蓝色的眼睛闪动着，问兵卫：“又遇到风暴了吗？”

　　兵卫推开门，朝外边看了一眼，回头答：“是，船舱里进水了，是浪打进来的，那些人又得舀一阵子。”

　　吉吉听见风呼啸而过，吹得门在门框上重重地击打，问眼前的兵卫：“你不去帮忙吗？”

　　兵卫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那么多人呢，少我一个无碍。”

　　船体又一阵晃动，这次比刚才的更加剧烈，吉吉向一侧滑去，撞在墙上，兵卫也从凳子上摔下来，后背撞向门。

　　“撞到什么了……”兵卫下意识说。

　　吉吉艰难地站起来，手扶着墙，看了兵卫一眼：“你撞到门了。”

　　“不是……”兵卫唇色泛白，“我说，船撞到什么东西了。”

　　船撞上了暗礁，船底破了，开始不断渗水，后边的船靠过来，将吉吉所在船上的人员接过去，因为吃水越来越严重，接应的船要限制一部分人过去，这部分人不在救助之列，只能留在搁浅的船上，等待生命一点点耗尽。

　　吉吉抱着孔雀站在接应的船上，看见对面有一群人试图踏过甲板冲过来，被兵卫拦住。

　　吉吉想：如果放弃救怀里的孔雀，或许还能多救一个小孩上船。

　　但吉吉慢了一步，想这么做时，船已经离开了，丢弃撞上暗礁的那只沉船，继续向前行驶。

　　天还没亮，吉吉没计算天数，每日昏昏沉沉地在暖阁里度过，他感觉这几天每次看向外边的时候，都是暗黑一片。

　　船上挂满了油灯，在漆黑的海水里落下倒影，吉吉看见脚下翻涌的海水，身上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是极夜。”旁边一个匠人说。

　　吉吉抬头望向天空，和岩原区晚上的天空一样，没有星星，没有一丝云彩，像无底洞一般。

　　“极夜是什么意思？”吉吉问。

　　那匠人看了吉吉一眼，对吉吉突如其来的发问感到吃惊，吉吉穿一身侍者的袍子，整个人飘飘欲仙，波伦区的侍者有“不问”的礼教，就是对一切世事不问缘由、不问经过、不问后果，不沾王事、不逆王耳。

　　这次远航避灾，所有侍者都留在翡翠宫，任其自生自灭，而吉吉却赫然出现在这里，匠人看得出来，吉吉的身份很贵重。

　　“极夜就是数月乃至半年里，都是晚上，不会有日月更替。”匠人解释。

　　吉吉点了点头。

　　匠人瞥了一眼吉吉怀里的孔雀，笑道：“王还允许你带这东西上船？”

　　吉吉用手指梳理孔雀的毛发：“王让我做人先学喂鸟。”

　　匠人听后，脸上笑得更开了，只是没有发出声音，在收尾时猛吸一口气，发出“哈”的一声。

　　吉吉纳闷：王死了，没见船上的人有多哀伤，没有葬礼，没人宣告，只在私底下口头传告，所有人都在敷衍，兵卫却独独要求他跪一个月。

　　吉吉在人群里走着，船上的人都被吉吉怀里的孔雀吸引去，纷纷投来目光，吉吉扫视众人的脸，未曾在众人脸上看到悲伤的神色。

　　吉吉在人群里找到一个采药的匠人，把孔雀抱过去，问那个匠人：“这只孔雀爪子受伤了，有什么药能救它吗？”

　　药匠认识吉吉，他们起先是跟随朔雀的那批旧人，现在几位王轮换，局势变来变去，他们对朔雀的忠心却不曾改变。

　　“有药，在暖阁里。”药匠话说一半。

　　“那我和你一起，这孔雀从高处坠落，脚摔伤了，得尽快医治，让它像先前一样正常走路。”吉吉随口说。

　　药匠动作迟滞，听见吉吉的话，觉得吉吉在隐喻什么，心头竟燃起一丝惊喜和雀跃。

　　“好，你随我来。”药匠走在前边引路。

　　进了暖阁，药匠点燃了油灯，在柜子里翻找治伤的草药，又拿来纱布和工具。

　　吉吉抱着孔雀在椅子上坐好，看见周围全是药柜，每一小屉里塞满了草药，但每个抽屉只有巴掌大小。

　　药匠一边给孔雀包扎伤口，一边问吉吉：“你是不是从岩原区过来那个萧蝉？”

　　吉吉没有回答。

　　药匠：“你和朔首领关系应该很好吧，我记得当时波伦区的观星台，朔首领只让你一个人去，像我们这些普通工匠，都是禁止入内的。”

　　吉吉不知道该不该澄清，萧蝉刚进波伦区时，脑海中留存的那部分记忆，吉吉是有的，后来从监狱出来，萧蝉回岩原区了，而吉吉留了下来，在波伦区和所有人见面、共事的都是吉吉，吉吉想：如果直接承认自己是萧蝉，会有什么结果？

　　药匠：“二十七年前发大水，波伦区的天空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星象，头顶的那条鱼形状的星链，突然发生了坠落，形成流星雨，降落在海上，导致洪水过境，让波伦区淹没在一片汪洋中。”

　　吉吉回想当时波伦区被淹，他正在侧殿休息，突然听见窗外有人喊：“发大水了！快逃啊！”

　　他扒在窗口，看见山脚下的民房已经被淹了，水从城墙绕进来，把区中心的好几处建筑都冲垮了，兵卫逃得逃，死得死，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水位一点点漫上来，直到和窗台齐平，他脑子里只想一个人：朔雀……现在在哪里？

　　药匠：“这是一次记录在波伦区史册上的洪水事件，星官们称之为‘天空坠落’，天塌了，首领身死，家园覆灭，这是大凶，波伦区重振后，改了制度，不再由自己人担任首领，而是请外区人称王，我们本区人尽心尽力辅佐，自此，波伦区的星象也平稳了许多。”

　　吉吉在一旁听着，没有发表意见，药匠给孔雀包扎好了爪子，用薄纱裹了几圈，对吉吉说：“三天之后，这纱布就可以取了，它毕竟是鸟禽，伤口恢复得比人快。”

　　吉吉：“多谢了。”

　　药匠：“这孔雀是金羽，寓意可非比寻常，又从高处跌落，真是一波三折、命途多舛。”

　　吉吉听药匠的话，没听明白，觉得药匠把该吐露的不该吐露的都说了，区区一个药匠而已，话里话外藏着要插手政事的意思。

　　“那我先出去了。”吉吉起身要走。

　　“不如把孔雀放在我这间暖阁里养吧，现在船上没有多余的居所，你可能要一直待在甲板上，孔雀爪子上的伤淋了水可不好。”药匠说。

　　吉吉看了眼阁内的环境，也够一只孔雀蹦蹦跳跳，在里边扑腾翅膀了，便对药匠说：“麻烦了。”

　　药匠：“不麻烦，王的事，我们该尽心尽力的。”

　　吉吉觉得药匠愚蠢，还坚持把他认成萧蝉。

　　他推门出去，甲板上的人群还在密声探讨些什么，他从人群里走过，不少人都在匆匆瞥一眼后迅速交耳，对身边的人说：“好像就是他。”

　　吉吉把衣服袖口掖了掖，感觉迎面吹来一股风，冷得让人打颤，他心里酝酿着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以萧蝉的身份接替波伦区的王位。

　　来了一群兵卫，要押他去行跪礼，他昂着头，表情阴冷，反问众人：你们认错人了吧？

　　兵卫将吉吉围在其中，扯了扯吉吉的衣袍：“你不就是侍者吉吉吗？你这身衣服是侍者的衣服，你还想冒充谁？”

　　吉吉做出“嘘”的手势，扒上兵卫肩头，在耳边轻语：“我们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上一个王已经死于意外，你们还想我这个未行登基礼的新王也死一次，好把王位传给你们自己人，再铸成一次‘天空坠落’这种大凶之象吗？”

　　兵卫脸上一怔，如果吉吉是侍者，不会知道这么多的，他能知道这么多，证明他不是吉吉。

　　“你真是萧蝉？”兵卫尚不确信。

　　吉吉的手摸住兵卫的后脑勺，轻轻一摁，将兵卫执拗的脸转过一定角度，把他的耳朵转到自己嘴巴跟前，压低声音，对兵卫说：“那场洪水，我有过错，联结山匪毁了堤坝，让河水漫灌，把城中心淹了，是我的不对，可你们就没想过，那群山匪为什么要帮我？”

　　兵卫倒抽一口气，头被吉吉的手摁住，脖子拧着，极其不舒适，有种自己的命被别人拿捏了的感觉。

　　吉吉：“你们管不住的人，我做了王，一定会帮你们管得服服帖帖的，听明白了，近卫大人？”

　　兵卫用拇指压着剑鞘端头，有一瞬想拔剑，另一只手却在身体另一侧，被吉吉逼近的身躯隔开。

　　旁边的兵卫看到眼前的画面，也觉得吉吉的动作有些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耳鬓厮磨。

　　兵卫脑袋上扣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他的头才得以自由转动，只是脖子扭得酸疼，仿佛落枕了一般，无法活动。

　　吉吉向后退了几步，其他兵卫涌上去，把吉吉隔开。

　　“不要动他。”扭了脖子的兵卫大声说。

　　其余人把刀尖落下去一寸，离开吉吉的要害部位。

　　吉吉伸出两只手，夹住离他眼睛最近的一副刀片，拨到一边，柔声细语，带点戏谑：“你们大哥都发话了，不让动我，你们还把刀架得这么高，真是不懂规矩。”

　　兵卫们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一只手抱着脖子，反复揉按，眼睛斜到一边，“都让开。”

　　兵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猜“大哥”有什么把柄落在吉吉手里，“大哥”才急着放人。

　　吉吉自此恢复了自由，在到处行动自如，他的性情也有了变化，喜欢和不同的人扎堆。

　　船上有两个鸾囡人，长着一对肉翅，身上挂着珍珠衫，吉吉远远看见，觉得稀奇，一时移不开眼。

　　簇在一起聊天的有个兵卫，手里举着刀，把两个鸾囡人拦住，调戏道：“你们有翅膀，为什么不飞呢？还搭我们的船。”

　　鸾囡人巡视一圈，看见吉吉也是外区人，和波伦人的长相不一样，便走到吉吉跟前，伸手一指：“这个岩原人也搭你们的船，按理说，是不是也要把他赶走？”

　　兵卫用刀背刮了一下鸾囡人的肉翅，那翅膀里的骨头坚硬，在刀背上磨出了声音，兵卫不悦：“上船者，都是王亲自点选的人，不可私带武器，你们两个长着翅膀，谁知道你们是从哪个地方飞过来的，有没有得到王的允许？”

　　鸾囡人往吉吉身后藏了藏，露出一双戒备的眼睛。

　　吉吉知道两个鸾囡人可能是偷偷上船，替她们开解：“王都死了，问谁去？”

　　兵卫：“她身后那东西，有攻击性，如果攻击船上的兵卫怎么办？”

　　吉吉笑道：“什么叫身后那东西？大家看看，这身后的是不是武器？”

　　吉吉拽住鸾囡人的胳膊，往众人面前一拉。

　　鸾囡人受惊，想要挣脱。

　　“看！这是一对翅膀！”吉吉伸出一根指头，勾勒着鸾囡人身后肉翅的形状。

　　鸾囡人在众目睽睽下变得不安，翅膀时不时抬起来一下，下意识想逃离。

　　“哎哟！”一个匠人捂着脸，嗷嗷叫道，“这大翅膀，扇了我一个大耳光！”

　　兵卫宝刀出鞘，架在鸾囡人脖子上，“要登船，就把翅膀割了！”

　　吉吉摸住兵卫的手，把刀压回剑鞘，“消消气，既是远方来客，波伦区一向开放，应该对远方来客表示欢迎，何况人家自带翅膀，要是飞上去挂个帆，或者到前面探个路，不方便多了？”

　　兵卫听见吉吉一番说辞，觉得有几分道理，再加上吉吉的表情，笑眯眯的，讨好又谄媚，模样也生得俊俏，兵卫便网开一面，“那让她们现在探路去，看看前边有什么。”

　　鸾囡人：“我们在这里飞不起来。”

　　兵卫：“为什么？”

　　鸾囡人不说话，一副瑟缩的模样。

　　吉吉：“唉，这里是极夜，乌七八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飞？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被你盘问来盘问去，你好意思吗？”

　　兵卫咳了一嗓子，掩饰自己的心虚。

　　吉吉转过身，对两个鸾囡人说：“去披件衣服吧，这里都是宫里的人，你们穿的衣服不合规矩。”

　　说完，吉吉在人群里和一个布匠对上视线：“就你了，昨天你说你那里有几匹上好的布绢，赶紧裁一下，给人家姑娘披上！”

　　布匠红着脸，嘴里悄悄骂了几句，转而给两个鸾囡人引路：“两位这边请，我给你们拿衣裳。”

　　吉吉冷哼了一声，心想：还好意思骂我，明明是你大嘴巴在前，说那两匹布本来是给王做衣裳的，王一死，那布匹就归你了，既然这么贪，那两个鸾囡人也归你吧。

　　鸾囡人一走，兵卫又把注意力放在吉吉身上，“你……你是不是……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

　　吉吉揽过兵卫的肩膀，“我是你们下一任要立的王，嘘，低调，船没有靠岸前，不要声张。”

　　兵卫惊得张大了嘴巴：“你是……”

　　吉吉一把捂住兵卫的嘴，同时在贴近兵卫脖子的地方，嗅到一丝血液的甜香。

　　兵卫“呜呜”叫唤了几句，渐渐平静下来，脸上憋得面红耳赤。

　　吉吉松开手，问兵卫：“你当时参加的武考，是射箭吧？”

　　兵卫吁吁喘气：“你怎么知道？”

　　吉吉：“近身搏斗也太差劲了，不过我喜欢，我就喜欢招射手。”

　　兵卫脑子转不过弯，武考比试，和眼前这个岩原人有什么关系？刑房里没岩原人当差，武考场上也没有岩原人做评委，招不招射手，和眼前这个岩原人有什么关系？

　　吉吉莞尔一笑：“这船上一百名兵卫，我今天把你记下了，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兵卫看吉吉举手投足间的架势，确实有几分上位者的霸气，兵卫即便怀疑，现在也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萧蝉，是波伦区下一任王。

　　船队又继续向前，行进了一年，为首的船撞上一片礁石，向后边的船发送命令：调转船头，开始返航。

　　船一艘接着一艘转向，伴随木板吱呀作响的声音，吉吉站在船舷边，看黑色的海水在脚下翻涌，看天海一片混沌，他察觉到船队已经到达一片新的区域：鬼蜮。

　　如果现在待的地方就是鬼蜮，未免太平常了些，鬼蜮没有鬼，还叫什么鬼蜮。

　　吉吉又听到身后的人议论纷纷，说走在最前面的船撞到一整片裂开的岩原，石头一块块裂开，挤在一起，飘在水上，有的形成暗礁，有的冒出来，像小山一样。

　　“不是一两块，也不是五六块，是一整片，船开不过去，像山地，但形状不明，怕踩下去掉进海里，所以没人敢下去试探。”一个匠人议论着。

　　吉吉越来越笃定这里就是鬼蜮，但没人提“鬼蜮”这两个字。

　　“可能他们都孤陋寡闻……”吉吉想。

　　船队开始返航，吉吉所在的船距离鬼蜮的地界有段距离，加之天色漆黑，他根本看不清前面是石头还是海。

　　走出这片鬼蜮，又耗了一年多的时间，白天和黑夜重新轮回变幻，两个长着肉翅的鸾囡人也呼啸在云天之上，帮船队勘探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