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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83 看海 ...

  •   海边,护卫持刀列成一排,将人山人海挡在海岸线以内。

      这里距离波伦区有五公里路,徒步一来一回,大半天的时间都没了,所有赶来看海的人晚上都会睡在这里,等第二天再回去。

      海浪翻涌,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望无垠的海洋,浅青色,仿佛另一片陆地,令人神往。

      女孩们都围在一个少年身边,少年十二岁,个子高挑,头发软腻丝滑,打着小卷,贴在头皮上,在额头留下几缕豆荚一样的呆毛,被海风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水珠沿着呆毛流下来,少年用手揩了一把,夹了夹眼睛。

      站在后边的妇女和老太也踮起脚,来这里,根本不是看海,而是看人,看那个站在最前面,手扶礁石的少年人。

      “瞧,那个就是萧逸的儿子。”一个老太给身旁的姐妹们介绍。

      “哦——那个就是——萧逸的儿子——”旁边的姐妹团迷楞着眼睛,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脸上的老年纹和春心荡漾的表情十分不匹配。

      “他叫什么名字?”一个女人问,年纪有三十上下。

      “没名字,这辈出生的小孩都没起名字,怕被‘食人鬼’惦记。”另一个女人回答。

      “都跑来看他,我寻思有个什么稀奇,也专程跑过来,只看见个背影,还没张开,是个小孩呢,我觉得是最开始那人传错了,看的帅哥不是这个小孩,而应该是哪个护卫。”一个女人理性地分析。

      “说看了能交好运,我一个立志说自己不结婚的妹妹看了一眼,突然想通了,说她找到心上人了,我也终于不用替她操心谈婚论嫁的事了。”一个当姐姐的女人说。

      “你妹妹说的心上人,该不会是萧逸儿子吧?”另一个女人提醒了一嘴。

      “啊?她都二十五了!”当姐姐的眼前一黑,“人家小孩才十二……”

      十二岁的小孩哥只是站在礁石上看海,一举一动就备受众人关注,他的五官还没长开,与所有村庄的小孩比,也不是最俊美的那一个,可偏偏到处流传着他的故事,所有女孩都喜欢他,有的上了年纪的不方便直言,用理由搪塞过去:“看了他,能交好运。”

      实则,并不能交好运,还会导致夫妻关系江河日下。

      女孩们都喜欢贴贴,小孩哥会礼貌地拒绝,闪到一边。

      如果哪个女孩和小孩哥并行走,小孩哥不躲闪,在众人眼里,便是小孩哥对这个女孩有好感,从此以后,这个女孩会成为众人孤立的对象。

      当晚,所有人都原地过夜,有的女人拿了精致的毯子,铺在地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睡一整晚,第二天起来,衣服直接贴到皮肉上,又冷又湿。

      小孩哥站在礁石上,有一两个小时,抱住礁石睡着了,身旁站岗的护卫都不时瞟他一眼,因为所有人里,就他站得最高,最显眼。

      小孩哥看见海岸线远处有凸出去的地貌,像人的舌头,他爸爸萧逸就在那里,地上放着照明的油灯,萧逸会把死去的人数清点好,写在名册上,等第二天统一海葬。

      坐在后边的几个女人议论起来。

      “多亏他爸爸,当时给我们分了一种红色的药,水状的,虽然有点腥,但把我家孩子救活了,不然他要一直沉睡,我想,萧逸儿子是沾了爸爸的光了,因为爸爸救活了很多人,儿子才承受了那么多人的喜爱。”

      “这么看,萧逸比那什么萧蝉、朔雀厉害多了,萧逸救苦救难,那两个只会劳民伤财,让多少护卫死在战场上了,如果拥立首领,我第一个支持萧逸。”

      “萧逸都四十多,快五十岁了吧,其实,等他儿子长大一点,到了二十岁左右,如果继承了他爸的仁义和善良,就已经具备当首领的资质了,何况他还有这么多人喜欢,放眼全波伦区,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少年人了。”

      海水在夜晚显出一片墨色,风阵阵拂过,阴冷湿润,在离岸更远的地方,风卷起浪涛,在海中心激荡起汹涌的波涛,航行的船只倾斜严重,拉动帆杆的一名兵卫坠海,引起了船员的恐慌。

      “找到靠岸的地方了吗?”邳波双眼猩红,焦灼地问近卫。

      “我们的船没有动力,要么靠风,要么随波逐流,已经航行三年了,估计离波伦区已经相隔数百公里,但还是没找到可以停靠的岛屿。”近卫如实上报。

      “我看那里,那里不是有一座岛吗?”邳波伸手一指,指向茫茫大海。

      近卫望出去,只有怒浪翻滚,墨绿色的海水在探照灯下冲击着船舱。

      “没有岛啊,哪里来的岛?”近卫疑惑道。

      邳波伸出的手颤巍巍收回来,目光垂落,身体随船舱剧烈摇晃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近卫将邳波搀扶起来,“这里风浪大,我送你去暖阁。”

      邳波摇了摇手,坚持要看着风浪停下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一句:“不用管我,你们派人把帆支起来,想想办法,让船脱离风险……”

      近卫喊来几个精瘦的兵卫,指挥他们爬上桅杆,将船帆调整到迎风面,这样能在风暴中迅速驱离船避开危险。

      邳波枯槁的手扒在船舷上,手背上有褐色的淡斑,他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看见不远处的海面旋出一个涡流,周围的水都沿着一个方向转,漩涡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波及船体,邳波抬手,向天空伸去,看见展帆的兵卫还在暴风中挣扎,他嘶哑又无力地喊:“你们看……前面那涡流……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音未落,邳波瘦弱又扭曲的身体沿着船舷滑下去,近卫蹲下,看见邳波睁着两只眼睛,面部僵硬,身体也像枯枝一样不再动弹,近卫用手贴近邳波的鼻息,神情狰狞而悲痛。

      邳波死了。

      一道浪打过来,船体迅速向漩涡里坠去,桅杆上的兵卫已将帆展平,调整好方向,等待船体转向,伴随着木头吱呀作响的声音,船向一侧歪斜,斜度越来越大,直到完全侧翻,将船上的两名近卫、六十名兵卫、六十名工匠,还有新立的王,一同叩进船下,卷进涡流之中,没入海里。

      跟在后边的船迅速掉头,吸取前船的经验,朝远离涡流的方向躲避,架在桅杆上的兵卫及时张帆,使船在颠簸的风浪里保持平稳,天色逐渐与海色融为一体,船上的灯被风浪熄灭,乘船的人待在船里,抱作一团,眼睛瞟向棚顶,担心阁板掉落,把他们压在下面。

      吉吉布尔和孔雀单独待在一间暖阁里,船体晃动最厉害的时候,他掀开小窗户,看见外面的海水像绸缎一样随风飘动,那绸缎马上要把船蒙住,像渔夫撒网一样,把船上所有人都罩在里边。

      忽然,暖阁里的灯灭了,外面的海水也越来越黑,向无尽的远处延伸,和天空衔接在一起,看不清海天之间的界限。

      吉吉感受到船在转向,他的身体朝一个方向倾斜,他不得已要扒住墙面,才能防止滑倒,身后的孔雀早就从椅子上掉落,似乎崴了爪子,不能站起来,哀鸣几声,翅膀在地上拍打着,扇出一阵风。

      吉吉赶紧把窗户扣住,船体倾斜得太严重,像倒了似的,海面就在眼前咫尺的位置翻涌,墨色的海水击打出浮沫,飞溅到吉吉脸上。

      太可怕了。

      吉吉庆幸度卉没和他一起来,而是留在翡翠楼,意味着还有一丝存活的机会,而被赶到这艘船上的人,都是要卖命的,指不定哪天一个浪拍过来,一船的人都给王陪葬了。

      过了一段时间,船运行平稳了,船舱不再剧烈地左右摇动,而是上下起伏着,节奏越来越慢,外边有噼里啪啦的响声拍在窗户上,吉吉掀开窗户,留了一丝缝隙,细密的雨丝从窗下飘进来,落到吉吉的袍子上,圈印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船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不安,此时,有一个兵卫推门而入,向吉吉传达消息。

      “王在的那艘船,刚刚遇到风暴,沉船了。”

      短短的一句话,兵卫说得断断续续,说完,又盯着吉吉的表情,没有退出去。

      吉吉睫毛翕动,不知道兵卫在等什么,等他大哭一场,还是给那个乳臭未干的王殉葬。

      兵卫:“王死了,请王后节哀顺变。”

      吉吉眼睛突然睁大,自己和王相差三十岁,谁给的胆子,让这么小一个王变成提线木偶,跟着幕后的人胡作非为。

      吉吉:“我不是王后,萧膊按理说是我侄子,你这么称呼我,是□□。”

      兵卫:“王已经把你封为王后,以后王位更替,你就不能再和新王沾一点边。”

      吉吉气鼓鼓地瞪着眼睛:“这是王的决定,还是邳波的决定?”

      兵卫:“邳波和王在同一艘船上,既然那船沉了,那就是说邳波也……”

      兵卫停顿数秒,定定地说:“下一位王位继承人,先王已经授意了,先王在一块瓦片上刻写,若遇不测,将王位传给贵人后裔,萧蝉。”

      吉吉一时语塞。

      兵卫:“按照王定的规矩,你要为王跪天地,王后,你看你是在屋里跪,还是去外边跪,向天地表一下忠心。”

      吉吉知道外边在下雨,要是去外边跪,不仅淋一身的雨,还跪不了天地,因为在海上航行,脚下全是水,哪来的地?

      吉吉想起波伦区的天空每到夜晚会亮起无数星星,其中有一串星星连起来,形似鲤鱼,鱼尾一拍,就会降下灾祸。

      可海上是没有星星的,意味着跪天没有意义,波伦区敬天,是敬天上的星斗,是希望星象没有灾变,这些道理,只有朔雀和他懂,其余都是外行人,现在兵卫指挥他,是外行人指挥内行人。

      吉吉撩起袍子,屈就地往地上一跪,膝盖在船舱里磕出“咣当”一声响。

      兵卫:“王后跪丧,得跪一个月,我负责伺候王后,王后要是饿了渴了,给我说一声便是。”

      吉吉才知道这是一个坑,而他就这么端庄地跳进去了。

      这和殉葬没什么两样,吉吉心想,跪在暖阁里,还体面一点,要是去船头跪,感觉会招鬼。

      兵卫就这么看着他,外边时不时有其他兵卫探进脑袋,递送一些吃的,都是晒干脱水的食物,听兵卫咬起来,嘎嘣作响,像要把牙崩掉。

      兵卫喜欢逗旁边那只孔雀,把食物掰碎一粒,给孔雀喂食,孔雀刚开始吃了一点,脖子那里一卡一卡的,眼睛也闭得缓慢,像中毒了似的。

      吉吉瞥了兵卫几眼,想起临走时度卉给他的嘱托,务必要照顾好这只孔雀,度卉把孔雀看得和性命一样重要。

      终于,吉吉忍不住插手:“你想孔雀死吗?”

      兵卫茫然:“不想啊。”

      吉吉:“你没给它下毒吗?”

      兵卫一愣:“没啊。”

      吉吉:“那它怎么噎嗓子?”

      兵卫:“没喂水呗。”

      吉吉一道锋利的视线射过来。

      兵卫:“哦,懂了,我这就给它端水。”

      吉吉:“别端海水,那东西人都喝不了,它更喝不了。”

      兵卫在门口一顿,暗想:这吉吉也能听见人的脑波?也被蛇咬过?

      兵卫出去几分钟,吉吉活动着脖子和手腕,等兵卫端水进来,放在地上,向孔雀跟前推了推。

      孔雀低头啄了几口,之后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一直在喝水,直到碗底一滴水也不剩。

      吉吉揉着酸困的大腿,问兵卫:“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再跪下去,我膝盖就废了,反正暖阁里跪,没人看见,我能站起来了吗?”

      兵卫:“门口时不时有人进来,他们看见你没跪,而是坐着,一定会先处罚我,后处置你,对谁都不利,再者,这是波伦区的礼数,你已经来波伦区了,就要敬畏这里,敬畏王。”

      吉吉:“那为什么你们不跪?”

      兵卫像被堵住了嘴,半晌答不上来。

      吉吉心里已明了,这分明是想让他死,只不过用了一种缓慢的死法。

      可为什么让他死呢?

      他又没得罪谁!

      吉吉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萧蝉。

      萧蝉是新王,他和萧蝉长得一模一样,两人中的一个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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