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原传说》飞鸟的戒指

75、075 百灵王

　　岩原区打了胜仗，全体欢庆，把动物的尸体用刀子割成小块，串在签子上烤，有的把动物从肚子上划开，架在火上，做一整只烤排骨，烤肋扇。

　　肉的香气飘到岩原区每一块地上，关在区中心的三妹也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说不上喜欢，只能说勾起了她的食欲，她靠在墙角，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幻想着有人愿意给她献一碗汤，要纯血的，不能掺奶，也不能掺水。

　　门外轻叩一声，三妹兴奋了一下，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她走到门口，看见地上摊开一块布，上面放着一根排骨，有手臂那么长，排骨上全是肉。

　　三妹吃肉的欲望没那么旺盛，但遇到好心人送吃的，三妹还是回了句：“谢谢。”

　　门外没有人回答。

　　三妹等了一会儿，门外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她和以前一样，没人回应，就不用管了，放在门口的食物，过一阵子会有人拿走。

　　进屋里，靠着墙坐下，两只手臂抱住膝盖，看着别处发呆。

　　这是三妹的日常，每一次发呆，都会陷入一段稀奇古怪的经历里，有时碰见美人鱼，有时碰见小矮人，最糟糕的是那一片开满莲花的岛，每次误入，都会被暴雨和噪音轮番攻击，吵扰得三妹连续几天睡不着觉。

　　门口一阵老鼠翻弄东西的声音，三妹没工夫发呆了，被那细碎的声音吸引过去，想看个究竟。

　　门口的光比刚才暗了，几道虚影投在墙上，三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看见两个长头发的人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眼睛看过来，是碎光斑驳的棕色瞳孔。

　　“额——”三妹猛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了两个不速之客：“你你你……你们做什么？”

　　又进来了几个，同样是黑色长头发，棕色瞳孔的女人，挤着站在一起，手搭在前后人的肩上，不苟言笑地看向三妹，表现出温和又沉默的态度。

　　“怎么是女的？我不认识你们啊！”三妹举着石头在空中乱挥，避免不速之客靠近。

　　“不好意思啊，我们来找花仙。”其中一个女人柔声说，听起来挺有礼貌。

　　三妹看来看去，觉得眼前这群人没什么恶意，看样子是从波伦区逃过来的。

　　难道波伦区沦陷了，发大水了，被淹了？这群人过来逃灾，给岩原区充役？

　　“这里禁足，你们不能进来的！”三妹警告，眉毛一横，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几个女人低头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可爱。”

　　三妹不知道她们在说谁，但她们说话时眼神往自己身上瞟来瞟去，像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不行，得昭示一下，岩原人不好惹！

　　三妹把手里石头掷出去，本想砸一个奴役试试，那群女人倒是躲得快，没有一个被砸中的。

　　“天呐，扔石头……”一个女人小声指责，“怕是个野人……”

　　“野人？”三妹头一回听见自己被这般称呼，整个岩原区都没有女人能骑到她头上，这几个女人又算什么，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你们给我出去！”三妹又捡起几颗石头，胡乱砸出去，砸得几个女人连连败退，最终退出蜂窝房。

　　门外又响起议论声，那群女人轻笑了一阵，说道：“她不是花仙，花仙是个男的。”

　　三妹支起耳朵听，没听懂。

　　“那花仙应该住楼里，岩原区修了这么高一座楼，把人都圈养在里边，像鸡舍一样，我们也进不去。”

　　“那怎么办呢？”

　　“去问问那群护卫吧。”

　　“两区刚刚交过战，那群护卫见了我们，不得……”

　　“嘘——”

　　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三妹听不到了。

　　那群女人的脚步向屋外移去，渐渐消失。

　　三妹心有余悸，看见蜂窝房那道缺失的门，总想搬个什么东西堵上。

　　以前是有一道门的，自从她关进来，门就不见了。

　　难道是怕她闷死在里边？

　　昨天地面颤了几下，好像地震了，会不会又挖什么矿坑，发生塌陷了……

　　三妹突然想逃出去，区中心居然有波伦区的人晃悠，她莫名有种孤苦伶仃的感觉，终于被遗弃了，没人再管她了，这里以前是关押奴役的地方，现在她要同奴役们挤在一起……

　　三妹犹豫着，看那道空缺的门，没人管她死活了，她若是逃了，也没人注意。

　　一个“逃”字在脑海里飘来飘去，三妹迈出脚，从那扇门踏出去，朝一号位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几个女人的声音：“别让她走！”

　　三妹一回头，一张大网盖下来，把她兜进里面。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三妹挣扎了几下，鼻前浮动着细小的颗粒，头脑昏沉，顷刻睡倒过去。

　　其中一个女人惊恐道：“你用空荼粉！她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

　　撒空荼粉的女人辗然一笑：“放心，我能把控好量，别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另一个女人讥诮道：“卖老鼠药的。”

　　“什么老鼠药，我们家卖的是正版药！”

　　“正版药？那怎么人吃了治不了病，老鼠一吃就死呢？”

　　两人争执不下，又被旁边的人劝阻：“别吵了，先想想这个睡着的怎么解决吧？”

　　“送去威胁朔雀，让他把花仙交出来！”

　　“不成不成，我们没有武器，要是朔雀把我们都杀了怎么办？”

　　站在最中间，头上簪了几根孔雀羽毛的女生想出一个办法：“还是欺负这个三妹吧，她是萧蝉的妹妹，萧蝉是贵人的后裔，萧蝉的妹妹肯定懂得多，知道那个花仙在哪里，她要是不说，我们就使劲折磨她，折磨到她松口为止……”

　　岩原区的烤肉宴还在继续，朔雀作为立功的人，众星捧月，悄然间已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首领。

　　“朔雀，给，我刚从鹿脊上削下来的，肉特别嫩，你尝尝！”一个高个子的年轻护卫主动献好。

　　其他护卫各自围坐在篝火堆，看见打头阵献殷勤的护卫，都跟着有模有样地学起来：“朔雀，尝尝我们的肉，可是从象腿上刮下来的，特别鲜，专门留给你的！”

　　朔雀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离朔雀最近的护卫一看风头被别人抢走了，又加倍谄媚：“朔首，你简直用兵如神，不是你，我们这一仗都打不下来……”

　　朔雀摆了摆手：“别叫我朔首，我充其量只是个军师。”

　　那护卫笑了笑，低头脸红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把三妹娶回家，现在三妹被关到区中心，我想给她送吃的都不容易，你能不能通融一下，把她先放了……”

　　朔雀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听岩原区的护卫徇私舞弊的，“你……可知道她之前……死了两任对象了……”

　　护卫脸色难堪道：“我知道，可我是最先喜欢她的，比她前两任还早，我那时才七岁，住在12号位，经常看见三妹去走亲戚，从我家门口路过，我对她一见钟情，可她一直没跟我说过话，只是偶尔对我笑一下。”

　　朔雀抬起眉，陷入忧虑：“三妹现在名声已经毁了，岩原区也没多少人尊重她，都巴不得她赶紧死，你和她在一起，我怕把你耽搁了。”

　　护卫摸了摸头：“不会，你太客气了，我娶了她，把她保护在家里，不让别人审判她，如果你允许，我愿意带她去波伦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听说那边也有一些岩原人生活得很好，我……”

　　朔雀无奈摇头：“不行，最好是等萧蝉回来，你问问萧蝉，我是不同意的，把她关禁闭、惩罚她，已经是最好的保护。”

　　护卫垂下头，手里拿的大骨头肉悬在地上两寸的地方，肉上的油聚成一滴，风一吹，慢慢凝固，没有滴到地上。

　　朔雀不想打击年轻人的心，安抚道：“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我叫舟木。”

　　朔雀轻轻点了点头：“以后区中心那一块的地盘，就交给你巡守了。”

　　舟木重拾希望，抬起头的一瞬，眼睛放光：“那太好了，谢谢朔首……呃不，谢谢军师……”

　　朔雀用手指隔空点了点：“舟木，敢送礼找我办事，你是第一个，算是给岩原区开坏头了，下不为例！”

　　舟木摸着后脑勺，没想到送个肉把朔雀招惹生气了，心里计较：以后不送了，有好东西，只送三妹。

　　朔雀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腐肉的味道，低头看了一眼舟木举着的那块鹿肉，颜色鲜艳，就是流下来的油太稠浓，黄褐色，夹杂着草绿。

　　朔雀思忖着：的亏没吃，肉都放坏了，吃了不得拉肚子。

　　舟木余光一瞥，看见手里的肉变成绿油油的一团苔藓，吓得把肉丢开。

　　朔雀小小地动用了意念操控术，让舟木知道那肉是坏的。

　　“啊？”舟木看地上那团被弃的肉，又恢复了正常颜色，不禁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攥起拳头揉了几下。

　　朔雀想起吉吉布尔也这般爱吃肉，他要去管教一下，让吉吉适可而止，于是迈开步子，去寻吉吉了。

　　舟木还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阵子，隐约记得朔雀前几天展示过一种操控术，顷刻，心里的惧怕又升了三分。

　　三妹在区中心沉睡了一整天，晚上才朦朦胧胧地醒来，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能看见东西，却不能反应出来看到的是什么。

　　耳边响起几个人的鼾睡声，有的像大象在叫，尖鸣刺耳，有的像吹帘子，呼啦呼啦，三妹扭头看去，有五个女生，七倒八歪地睡在地上，相互抱团。

　　三妹打了个机灵，感觉自己晕倒和这群女生脱不了干系，身体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把其中一个正在睡觉的吵起来了，一睁眼，露出一副惊恐的面容，把收网的绳子一拉，网面缩得更小，把三妹圈在里边。

　　三妹感觉脸上的肉被勒成一块块的网格，嘴巴也变形了，被绳子从中间割开，像破了，流血了。

　　“等等……”三妹肿着脸，求饶，“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我有金银珠宝，你们想拿多少拿多少……”

　　头上簪孔雀羽毛的女生用力扯了一下网兜，恐吓道：“别说话！我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嘴！”

　　三妹猛地点头。

　　其他几个女生相继被吵醒，捂住嘴巴，打着哈欠从地上坐起来，把视线汇聚到三妹身上。

　　三妹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脸上涨成豆腐块也不敢吱声。

　　手里扯着线绳，拿捏三妹小命的卖药女问：“你知道百灵王在哪里吗？”

　　三妹顿了顿，速速摇头。

　　卖药女：“说话！”

　　三妹：“没见过，不知道。”

　　卖药女一张素净的脸露出怀疑的表情：“不可能，你生在岩原区，怎么可能不知道百灵王，你们岩原区是不是有一种灵花，能治病救命？”

　　三妹点了点头。

　　卖药女：“那管理花园子的是谁？”

　　三妹回想，没有专门管理岩灵花的人，但有护卫巡逻，如果非要一个答案，那就说“护卫”好了。

　　卖药女提示：“这百灵王应该是汲取了百花之灵，你肯定知道谁用一百朵花做药，炼制什么灵丹妙药……”

　　三妹听不懂，什么是灵丹妙药？谁是百灵王？

　　头上簪孔雀羽毛的女生笑嘻嘻打断：“你别难为她了，她住岩原区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知道什么叫灵丹妙药吗？她自己都混成这副模样，被丢在区中心无人闻问，要我说，直接杀了她取血，听说贵人的血喝了可保青春永驻，我们连到手的兔子都放过，以后就再交不到好运了。”

　　三妹一听要取她性命，连忙解释：“我不是贵人啊，我身上的血是朔雀的血，我从小就是喝他的血长大的，你们喝我的血，和喝朔雀的血没什么区别……”

　　卖药女听得心惊肉跳，两道细眉蹙起来，眉头揪起两个小疙瘩：“你说什么？你从小喝的是……朔首领的血？”

　　簪发女在旁边开解，一张明艳的脸贴过来，把手搭在姐妹肩膀上：“听她说鬼话，不是浪费时间吗？我这里有刀，要不要替姐妹们下手？”

　　三妹浑身哆嗦，脑子里越过无数之前经历的事，由于精力高度集中，神经也高度紧绷，很快便找到一些零星的碎片，给面前的一群“食人鬼”透露：“我记起来了！我我我……有个堂哥，叫萧逸，他儿子吃了岩灵花，吃了好多，你们说的百灵王，该不会是我侄子吧……”

　　另一个眼角长着美人痣的女生媚态尽现，焦急地问：“你侄子多大？”

　　三妹：“六岁左右。”

　　长着美人痣的女生玩弄着自己的头发，败下兴致：“一个小孩。”

　　众人泄气，开始怀疑百灵王是不是真的存在，坐在后边的两个女生观望了一会儿，又睡了，坐在前边的“美人痣”也后仰身子，以醉卧的姿态酣眠，还剩“孔雀簪”和“卖药女”在坚持盘问。

　　“孔雀簪”打量着三妹，眼神掠过三妹周身，凤眼微挑，嘴角展开笑意：“三妹，长得挺标志，带回去，能挣不少钱。”

　　卖药女清癯的脸朝着三妹，用指头卷着线绳，半晌，扬了扬下巴，问三妹：“你知道哪里有吃的东西吗？我们几个饿了。”

　　三妹：“岩原区都生吃虫子，你们吃得惯吗？”

　　卖药女：“那你明天带我们去。”

　　“孔雀簪”笑出两个梨涡，看着三妹那副漂亮又软绵绵的长相，竟越看越喜欢，“劳烦三妹干什么，她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你还要带她出去招摇过市，外边不是有人烤肉吗？我们搭着他们吃一点不就成了。”

　　卖药女额头蹦出青筋，激动道：“那肉能吃？不怕死啊！”

　　三妹忽而歪了一下头，仿佛听见了不得了的大事。

　　“孔雀簪”眼神里的光定住，意味深长地看着卖药女，好像明白了什么，正过脸，再看三妹时，越发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三妹咽了咽唾沫，眼神迅速扫向地面。

　　肉里可能下了毒。

　　三妹得知了一件性命攸关的事，却不能把消息传出去，一时恐慌不安。

　　“孔雀簪”睫毛翘起，簌簌地扇动，“确实不能饿死，要不，还是让三妹带我们出去找吃的东西吧，也只有她能帮我们了。”

　　卖药女瞥了一眼：“你刚才不是不让三妹招摇过市吗，怎么现在又同意了？”

　　“孔雀簪”伸手摸耳朵上的流苏耳环，纤细的手挡住娇艳的面庞，轻声笑道：“我看这妹妹面善，关心则乱。”

　　三妹没敢抬眼看，怕心里想的被她们读去。

　　明天见到护卫，一定要传达“肉不能吃”的消息！

　　三妹眼珠滴溜溜地转，缩在网兜里，静候天明。

　　“孔雀簪”去门口守着，看天空一点点析出奶白色，而与之对应的大地慢慢融成一滩墨水，她抱住膝盖，目不转睛地观察天地的颜色变化，忍不住感慨：“真神奇。”

　　三妹看门口有光透进来，忍不住说：“天亮了，不出去吗？”

　　卖药女打了会盹，醒来，用手搓了搓半张脸，一副困倦的样子：“好冷啊，我感觉我都要生病了。”

　　三妹：“我带你们去找吃的，吃点东西，说不定就好了。”

　　卖药女拉着绳子寸步不离，让三妹罩在网兜里，跟随她们出去。

　　许久没出门溜达了，三妹看见不远处冒着灰色的烟，一些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靠着石头，像喝醉酒了，每一个清醒的。

　　卖药女：“吃的在哪儿呢？”

　　三妹：“在岩丘里。”

　　卖药女：“岩丘在哪个方向？”

　　三妹：“往前走就是了。”

　　一行人从碗沿一般的坡面走上去，地上睡着两个护卫，胳膊顺着坡面垂下去，人事不省。

　　三妹趁机踢了一脚，那护卫半点反应都没有。

　　中毒了？

　　三妹心急，忍不住喊了一声：“喂，醒醒！”

　　那护卫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异常平静。

　　卖药女扯了一把绳子，“快走，看什么看！”

　　三妹欲哭无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出现这么多波伦区女人，地上又躺倒了这么多具护卫的尸体，她怕波伦人入侵，一夜之间把岩原区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