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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067 只能放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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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梯承载着几个人的重量,邳波拉动垂在旁侧的金属线,梯子降至第二层,邳波扶着萧灿出去,在耳边轻语:“王,小心脚下。”
兵卫见邳波形色诡异,跟在邳波后脚出去了,运输梯里只剩凝蓝和萧蝉。
再降一层,到大殿,一阵哄乱,随着梯子落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凝蓝看见一群蓝眼怪,个个体型壮硕,胳膊露在外边,有的上身没穿衣服,露出兽骨一样的腹部。
所有人都在凝视她,一脸惊怒。
凝蓝拉着萧蝉的胳膊,把萧蝉从梯子里拖出来。
“你……”一个护卫咬牙切齿,举着一把刀,架在凝蓝脖子上。
凝蓝张开嘴,“啊啊”叫了几声,用手指指着自己。
“哑巴?”护卫怀疑,“怕是装的。”
几个人出手把凝蓝摁倒在地上,抽出蛇皮绳,把凝蓝的手脚绑在一起。
“你!还有你!把他俩带回去!”护卫把任务分派出去,朝众人挥了一下手臂,“剩下的,上楼去看看!”
萧灿正躺在花液池里休憩,身边跪着几个侍者,有的给萧灿擦嘴边的血迹,有的给萧灿喂平喘的汤药。
邳波双眼通红,垂手立在池边,在等侍者服侍完,他会把所有侍者赶走,然后取萧灿的血,滋养池里的花液。
取血的东西是一根长吸管,用上百只昆虫的食器串接在一起,从手腕扎进去,血液会从血管里导出。
邳波曾在被考核的武生身上试过,结束后不会留疤,皮肤表面光滑如旧。
运输梯卡格的声音从背后传进来,开始上来四个岩原区的护卫,几个正在种花的侍者扔了水壶,吓得四处逃散。
邳波将取血的吸管拔了,藏于衣襟里,在花丛的掩映下越窗逃走。
“逃了!”
“追!”
护卫一个接一个从窗户跃下,却再难觅踪迹。
“能逃去哪里?”
护卫站在平地,望向四周,到处站着波伦区的工匠,三五成群,表情麻木,像一只只乖顺的羔羊。
“把他们赶到岩原区去。”
“之前那群奴役逃的逃,死的死,确实该重新抓一批。”
工匠们听到护卫的话,转身朝匠人府奔逃,护卫穷追一路,扣下几个腿脚不利索、跑不快的,用绳子绑了押走。
匠人府门紧闭,一整扇巨大的木门外堵了许多岩原区的护卫,他们侧着身子,用厚实的肩膀撞门,声音闷重地落在门上,震得门内的匠人们心惊胆战。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木门以不可承受之重逐渐出现裂隙,门内开始有匠人向外抛洒毒粉、火炬和油。
门“轰”的一声被撞开,护卫们冲进去用青金石肆意猎杀,不少护卫死于燃烧的烈火中,工匠们将自己的宿舍引燃,用烈火和浓烟闷死了几十个护卫。
“这什么东西?”一个匠人从死去的护卫手上扣下一枚青色的戒指。
“我刚才看他们在胸前晃了晃,这石头就会射出电光,将人射杀。”另一个匠人说。
“像这样?”匠人将戒指戴在手上,持在胸口,轻轻晃动,一道强电光击出,将对面一个护卫电死。
“神奇。”匠人忍不住感慨。
更多的匠人捡拾了护卫队遗落的戒指,用护卫队杀人的方式以牙还牙,空中流窜着数道电光,火花四溅。
双方死伤人数不相上下,然而工匠人数是护卫队人数的十倍不止,激战过后,匠人府横尸遍地。
萧灿在花液池中沉睡,被两名护卫用绳子绑起来,扛回岩原区,途中,遇到萧逸抱着儿子在岩屋前转悠,萧逸把护卫挡下,缠裹萧灿的布散开,那副穿着波伦区斜跨袄的身体赫然显现在眼前时,萧逸大为震惊,让护卫把萧灿暂且放在泺姐伯父伯母家。
这场战争,岩原区落败,总共牺牲了百余名护卫,陈尸匠人府,无一幸免。
萧蝉被带回刑房后,和另外两个人的分影同处一间刑讯室内,一个是萧灿,一个是萧风。
萧灿被铁锁敷在一根石柱上,看见萧蝉被送进来时,身体向前猛力挣脱,冲几个匠人求救:“放过我吧,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成吗?”
铁索链在石柱上撞得砰声作响,几个匠人形色畏缩,朝萧灿摇了摇手:“这事不归我们管,你们和刑卫说去。”
匠人把萧蝉昏睡的躯体放下,低头窃语:“刚才那个说话的,长得好像加斯莫王。”
“比王年轻一点,也有可能他脸上贴的是人皮面具。”
两个匠人朝萧灿瞥了几眼,匆匆离去。
萧灿仍在尝试挣脱身上的枷锁,铁链碰撞的声音交错缠绕,急躁而剧烈。
“该死,该死……”萧灿抽动着肩膀,铁链印在肩头的勒痕又加深了一层,他侧着脸,眼神定在萧蝉僵死的身体上,眼泪簌然落下。
萧风听见萧灿的啜泣声,苦笑:“白费力气,萧蝉已经和萧玉一样,死得透透的,下一个,轮到我们了。”
萧灿看着躺在一旁的萧蝉,心中千百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疼惜、爱怜、失魂落魄,恨不得变成萧蝉,替他去死。
门口的光影中插进来一条高瘦的人形,萧风看见那道身影,咧了咧嘴角:“捡回一条命,真不容易。”
邳波扶着门框,杵立原地,许久,仰起头,望天兴叹:“先走的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呐……”
萧风接了一句:“尝到滋味了?”
邳波唉叹着,表情十分沉重,跨腿进来时,脚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下,头歪到一侧,垂落胸前,向下晃动着,喉咙传出一阵嘶哑。
听起来像在哭泣。
萧灿也被带动,抽啜着,五脏六腑痛苦地拉扯,向邳波求饶:“放过萧蝉吧,你可以喝我的血,我把我的血给你……”
邳波深吸一口气,沉湎在堰阙死亡的阴霾里,脚落在地面,所有快乐和希冀一同落下,摔得粉碎,他两眼空洞无神,眼中的血丝比昔日更深更重。
“放过萧蝉……那你能替我做一件事吗?”邳波抬头,目光掠过萧灿的脸。
“做什么?只要你能放过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萧灿急切地应道。
“我要……你扮演王……”邳波轻轻吐息,像抽脱了身体内属于人的那部分灵魂,此刻已沦为一副虚假的躯壳,不断注入仇恨与怨念,好将躯壳充满。
萧灿几乎没过脑子就答应下来,在他心里,萧蝉已经排第一位,比所有人和事都珍贵。
邳波听到如此爽快的答案,悲痛的心情缓和了几分,悠悠地走到萧灿面前,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打量着萧灿那张意气用事、天真良善的脸。
“你比王少了几分意思……”邳波弯起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这里,没有忌惮。”
萧灿咽了咽津唾,喉头滚过,已经做好了被杀被剐的准备。
邳波从袖子里露出拇指长短的刀,递到萧灿眼前,“我给你解绑,然后你用这把刀,在你兄弟身上剜下一碗血,呈给我。”
萧灿的呼吸愈发急促,耳边一声脆响,捆在萧灿身上的铁链掉落。
邳波解开铁链的锁扣,把刀放在萧灿掌心。
“剜了血,要是你兄弟还不死,我就把他也放了。”邳波眼珠定在那里,像捏造的圆球,毫无活人的生气。
萧灿接过刀,走到萧风跟前,嘴巴抿紧,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栗,近乎哀求:“对不起,我只能这样……”
萧风眸中燃烧着怒气,健硕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张驰着愤恨和委屈。
邳波从桌上取来一只碗,浅口的,递给萧灿。
萧灿闭上眼,用刀在萧风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溢出,涓涓地淌进碗里。
“够了!”邳波扔去一块布,“给他缠上!”
萧灿把布条在萧风胳膊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问邳波:“现在能放了他吗?”
邳波:“两个人只能放一个。”
萧灿声音颤抖:“放他,我留下来。”
邳波:“不不不,是萧风和萧蝉,只能放一个。”
萧灿一下子被逼进绝境,不停地摸索手里那把刀,转念将刀刺出去,插进邳波胸口,因为刀短,没有刺中要害,只划开了皮肉。
邳波低头一看,稍显震惊,从袖子里挥出一团粉末,扑向萧风的脸。
瞬即,萧风阖上眼睛,身体摊靠在墙上。
“那是什么?”萧灿瞪大眼睛。
“哼。”邳波把扎在胸口的刀抽出,“这是无形无色的空荼粉,萧蝉就是中了这毒,才长眠不醒。”
萧灿呆在原地,无力地咬道:“你出尔反尔。”
邳波把粘着血的刀亮出来,“你刚才没打招呼就捅了我一刀,体现出你这个人,不讲信义。”
萧灿对付邳波束手无策,只能暂且听从他的指挥,以待来日争取机会,再替兄弟们报仇。
之后一段时间,波伦区进行了修整,加强了边防,萧灿的分影做了新王,每日处理政事,邳波拱手垂立在旁侧,替萧灿给众人回话。
向岩原区运水的事,被邳波一口否决,随后,邳波不仅加强了护城河的兵卫力量,还造了一支新队伍,放逐到岩原区境内,杀人食血。
加斯莫王被带回岩原区后,病情日益加重,护卫轮流值守,防止加斯莫王逃回去。
吉吉布尔留在一号位养伤,朔雀每日悉心照顾,用虫蛹捣碎的泥敷在伤口上,那些血瘀和疤痕日益淡下去。
吉吉布尔睡醒了,卧在床上发呆,朔雀从外面捕了虫子回来,端过凳子坐在吉吉布尔身边,给吉吉布尔讲最近的见闻。
“150号位今天死了两个人。”朔雀表情阴沉着。
“又是老人?”吉吉布尔撑开眼皮,声音清冷。
朔雀点了点头。
“岩原区现在缺水,老人又是最弱的,接连好几天都有老人相继病逝,再这么下去,岩原区就没老人了,下一波死的又是谁呢?轮到我们这些人了吧……”吉吉布尔神色阴郁,说话时握住自己的手臂,眉头蹙起。
朔雀:“岩原区的水源被污染,确实是个问题,我找了好多入药的虫,用完都没有效果,从沙漠里捉了几只老鼠,喝完水,还是两腿一蹬,睡死过去。”
吉吉布尔听见“两腿一蹬”,禁不住笑起来,模仿老鼠蹬腿的动作,两只脚在被子里弹了一下。
朔雀瞥了一眼吉吉布尔躁动的脚,又看回来,在吉吉布尔脸上留下一道温柔的目光,是宠溺,又是嘲笑。
“怎么,你想当老鼠?”
吉吉布尔嘴里鼓着一口气,腮帮充起来,眉尾挑了一下。
朔雀用手撩开被子,抓住吉吉布尔的脚踝,往外一撴,吉吉布尔从靠卧的姿势变成平躺,后脑勺挤在岩板上,而后眼前蒙上一片阴影,贴近,呼吸温热的,在他唇上停留片刻。
吉吉布尔闭上眼睛,沉入久违的缱绻里,腰间的手裹住他的身体,一寸寸圈紧。
“朔……”
二妹的脚步抑在门口,眼神左右闪躲着,脑袋里的思绪胡乱组合,片刻不知所措,慌神背过身,抬头找躲避的地方。
一股躁动在二妹心间漾开,她摸着自己的嘴唇,点了点。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二妹心想,浑身涌窜着一股潮热。
路上经过几个护卫,身强体壮,手里拿着刀,表情像僵硬的石头。
岩原区接连发生的事故,让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警觉的氛围中,二妹身体里涌动的激情和躁热,很快被护卫队严肃压抑的表情感染,一点点消寂于无声。
峰底的开矿车整日无休无止地运作,每天二十人左右,轮班值守,除了开采青金石,还开采煤炭、砂石和硅盐。
朔雀给萧蝉的建议,是修一座高耸入云的金属钢架材质的楼,把所有住户集中在一栋楼上,防止散居造成外敌入侵、自己人伤亡。
这个设想,是朔雀从瓦片上看到的,古老的先民居住在万米高的楼房中,像植物的蕊柱,周围会飘飞着小型的运输器,像花粉一样。
萧蝉采纳了,把朔雀的指令传达给采矿工,所有工人没人听懂,只知道需要采一些矿,按照朔雀说的,把矿石混合一下,有的辗磨,有的烧化。
岩原区现在没有火源,甚至不能生火。
“采差不多得了,你们真指望这东西变高楼大厦,待地上多舒服,非要住天上?”一个穿背心的工人调侃着。
三妹蹲在矿坑边,捡了一块石头,朝穿背心的工人扔过去,砸中对方的额头,擦破了皮,留下一片红瘀。
“谁砸我?”工人站起来,朝对面张望,站了一排男工人,个个翻着眼睛,表情讷然,唯独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工人,手掌在砂土里抓来抓去,眼睛斜勾着他。
冗雪站在三妹旁边,铁锨横过来,把三妹挡在身后。
“就是你砸的我!是不是你!”被砸的工人抄起铲子,穿过人群,要去找三妹的麻烦。
冗雪把铁锨一头放在那工人踩脚的地方,趁工人落下脚的时候,铁锨往空中一抬,工人连滚带飞地掉进矿坑里,身上被黑色的岩土覆盖,嘴里也吃满了粉末。
站在矿沿上的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三妹又抓起一把砂子,朝矿坑底下扔。
“别。”冗雪用手握住三妹的五指,把那些砂子抖落,“他已经挨够教训了,现在大家都在笑话他,你就别出手了。”
三妹撅起嘴,拍了拍手心的灰,“早看他不顺眼了,自己怠工也罢了,还不停撺掇别人和他一起怠工,真是垃圾。”
冗雪手指摁在三妹嘴唇上,轻轻打了一下,“闭嘴。”
三妹站起来,对着冗雪的脸扇了一巴掌,一双沉炙的目光剜了冗雪一眼,转身就走。
冗雪瞪起牛眼,视线跟着三妹桀骜不驯的身影追去,疑惑不解:“你打我做什么?”
三妹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但那人把她伤害了,她现在已经不相信男人了,冗雪不替她说话,却偏袒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估计冗雪这个人也喜欢男人。
三妹仰头望望天,黑得无边无际,她倒想快点建设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手伸出去,就能把天戳个窟窿。
那片天空,永远悬在头顶,昼夜交替,三妹好奇那上边究竟有什么,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冗雪向她求婚了,她现在住进冗雪家,再过三个月,就是岩原区一年一度的新婚宴。
她巴不得在三个月里就把这栋楼建起来。
今天,她不回冗雪家了,要回自己的家,一号位屋里挂着莹虫,映出一片暖光,她站在门口,向屋里张望,看见两个人伏身趴在柜子那里,扒拉罐子里的东西。
“谁啊?”三妹壮着胆喊了一声。
两个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猛地转过身,两双漆红的眼定在三妹身上,两双手像鹰爪一样悬在胸前,姿态诡异。
三妹向后退着,她记得这种长相的人,是之前传闻许久的食人鬼……
两只食人鬼杀得眼睛通红,看见三妹,像锁定了新的猎物,嘴巴张开,发出饥渴的气息声,一步步靠近。
三妹脚下打了绊,跌了一跤,坐在地上,向后挪着身子,秀美的面孔也吓得变了形,眼睛睁得大大的,两滴泪从里边滚落。
“咻——”
从后方飞来两颗尖石子,正中两个食人鬼眉心,他们僵在那里,血从石子扎破的地方流下来,身体向后倒去,像两面僵硬的石板,塌在地上,骨头撞得嘎巴响。
耳边一阵风,二妹跑过来,把三妹扶起。
“他,他们……他们从哪儿来的?”三妹打着磕巴,吓得浑身冰凉。
“最近岩原区死了很多老人,大家都以为是正常老死的,下午几个护卫过来,向朔雀说了此事,朔雀召集所有人去岩原峰过夜,所有护卫彻夜巡逻,把潜进岩原区的食人鬼揪出来。”二妹解释。
三妹还陷在方才的惊吓中魂不附体,“那……萧蝉和朔雀现在去峰顶了吗?”
“是朔雀和吉吉布尔,萧蝉被波伦区的人扣下了,生死未卜。”二妹忧虑着,握住三妹的肩膀,“你快去峰顶找朔雀他们,现在通往峰顶的路还是安全的,越早过去越好。”
“那你……”三妹拨开二妹的手,顺势抓住,“你不过去吗?”
二妹把三妹的手摁在掌心,安抚道:“我现在也是护卫了,我要巡夜。”
说着,远处站定一个高挑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把铁锨。
二妹把三妹的肩膀调转过去,让她看看是谁来了。
三妹吸了吸鼻子,执拗地将身体转回来,五官皱在一起,眼中充溢着泪光,“我不去,我不要去峰顶,我也要留下来巡夜……”
冗雪走近了,刚硬的轮廓在夜色下显得更加幽深霸道,他把三妹的胳膊拽过去,一言不发,冷面无心地要将三妹强行带离。
“我不去,你别拽着我——”三妹娇蛮又尖锐的声音刺破岩原的寂静,被冗雪拽得越紧,便越发激烈地反抗,最后在冗雪手背上咬了一口,狠戾得像狼崽子一样。
冗雪嘴角扯了一下,丢下铁锨,一只胳膊从三妹腿窝下拦过,把三妹抱在怀里,任由三妹发疯,在肩膀、胸口和手腕上啃咬。
二妹留在原地,看了眼那把铁锨,又看了看冗雪被怀里的狼崽子撕咬的惨象,同情之至。
其实冗雪大可以捡起那把铁锨,把三妹敲晕过去。
不然——
还没走到峰顶,冗雪已经被啃成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