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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068 谢……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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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雪怕是不清楚,三妹是朔雀用血一口一口喂大的,娶三妹回家,相当于娶了一只“食人鬼”。
上峰顶的路,似乎比平日更加漫长,冗雪感觉身体上像被啃出一个个小洞,血水正从洞里往外渗,溻湿了衣服。
三妹受到惊吓,又被冗雪激怒,噬血的瘾突然复发,隔着领口,对准冗雪的锁骨一阵猛吸。
冗雪的步子渐渐漂浮起来,腿脚发麻,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没想到三妹会喝人血,还喝得如此酣畅淋漓,他努力振作精神,想着到了峰顶,或许要把三妹交差。
峰顶聚集着所有岩原区的住户,朔雀站在最中央,正在讲话。
冗雪身子一斜,意识一瞬散尽,倒在地上,松开手臂,三妹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站在最外圈的人最先注意到冗雪,他们回头看见冗雪年轻的肌肉和面庞,知道他是个护卫。
“他身上流血了……”一个小孩坐在祖父肩头,指着地上的冗雪大喊。
越来越多的人回头,把注意力聚焦在冗雪衣服上,有很多破洞,身上血迹斑斑。
“啊——”一个妇人尖叫起来,指着趴在一旁的三妹,“她嘴角有血,她是食人鬼!”
人群向后散开,每个人都踮起脚抻长了脖子,朝倒在地上的两人看去。
朔雀从人群里挤出来,吉吉布尔紧随其后,看见三妹嘴上糊的血丝,趴在地上喘息,低垂着头,一副失态的模样,细嫩的手指压在地上,手背上有些擦伤的痕迹。
朔雀心生怜悯,三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骄纵三妹喝了不少自己的血,若是三妹真变成食人鬼,他同样罪大恶极。
“这是萧蝉的妹妹吧,他妹妹喝人血,说明岩原区的人也有一部分变成了食人鬼!”一个老人发话。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和自己的家人紧紧抱团,并和其他住户隔开一定距离,怀疑和恐惧在人群里蔓延,有人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刀具,随时准备刺杀伪装成岩原人的食人鬼。
三妹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呜呜哭出声,脊背抽动着,落寞而无助。
朔雀知道,岩原人是有嗜血基因的,一旦沾血,体内的瘾就会发作,但这种瘾是可以抑制的,而潜伏进岩原区的食人鬼是波伦人染血瘾后形成的,很难自控。
很多岩原人不知道自己嗜血,从小到大也没喝过血,三妹是特例,对于这种特例,朔雀纵使想袒护,也逃不过众人的审判。
朔雀:“萧蝉还没回来,他是岩原区的首领,带领岩原人打了胜仗,他的妹妹如果真是食人鬼,如何处置,要交给萧蝉定夺……”
一个老人带头道:“只要是害人的,就应该杀死,这女孩都喝人血了,还不杀死,等她醒来了杀死我们吗?”
另一个老人附和:“我同意,处置不应该分亲疏远近!”
朔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了一遍三妹从小到大的回忆,俏皮刁蛮、可爱任性,会变换着法子骗他喂血,也会哭着闹着找他,在他生病的时候扑到他身上,等他醒来……
他永远记得那团粉嫩的肉球,舒展双臂,攀进他怀里……
朔雀睁开眼,面对众人立誓:“这姑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保证会好好管教她,她扑咬的这名护卫,或许是先出手伤她,其中经过和缘由,我们要等护卫醒来亲口说……”
话音未落,当即有人跳出来反驳:“正常人谁会喝人血?明明就是食人鬼,有什么好辩解的!”
朔雀:“那就杀了我,是我给她喂的血,她从三岁开始就喝我的血,岩原区当时被洪水淹没,没有可供饮用的淡水,我就是用自己的血喂养她长大的,给她培养了这种习性,是我的错,你们要杀,就先杀我吧!”
人群里鸦雀无声。
吉吉布尔拉起朔雀的手,担过责任:“他是奴隶,我是主人,我虽然不是萧蝉,但我也算三妹的哥哥,我身上流淌着贵人的血,贵人护岩原区和平安宁,我理应承担守护和平的责任,相信在场的有人听说,贵人的血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我把我自己的血放干净,你们要取用的,按己所需。”
人群里一阵哄乱,没人再提处死三妹的事,朔雀看了一眼吉吉布尔,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勇敢,他湖泊般的眼睛透出坚韧而成熟的意味,朔雀的手回握得更用力了。
他们都长大了,成熟着,终将奔赴死亡。
然而,没有人愿意递刀子,他们有感于吉吉布尔的勇猛,仅仅为了一个年轻的女孩便挺身而出,负担如此沉重的代价。
这是岩原区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
没人愿意吉吉布尔死,也没人愿意朔雀死。
朔雀是第一个在岩原区获得威望的波伦人,因为他付出一切,都不计利得。
三妹被护卫用蛇皮绳绑起来,像朔雀和吉吉布尔刚来岩原峰一样,被边缘化,被排挤,被护卫轮流监管,不能随意活动。
峰顶上休息的人度过了平安夜,在峰角下巡夜的护卫抓获了五只食人鬼,也称作赤睛鬼,他们双眼布满血丝,闻血色变,嗜血如狂,有的护卫在抓捕过程中被咬伤,血染遍地。
天明,住户们从峰顶返回岩屋,回归平静正常的生活。
食人鬼偶尔侵扰边境,都被护卫挡下,乱刀砍死,扔去喂秃鹫。
朔雀加快了修建高楼的计划,综合了波伦区的建筑技艺和岩原区的地貌特征,开始掘地三尺,搭建地基。
各类岩石、砂土等,朔雀将其调配成一定比例,混合成黏性极强的胶泥,工人把岩石切割成方正的砖块,一层层垒建。
在短短半个月里,完成了十层楼的修建任务。
二妹给自己打制了一把剑,用绳子系在背后,需要的时候,把剑从后背抽出来,用于杀敌。
萧珩加入了护卫队,拿的是短刀,因为身材肥胖,巡值过程中总是掉队,所以和二妹自行组建了一个队伍,和其他人分开行动。
萧珩坐在岩石上休息,双腿岔开,手掌撑在膝盖上,眼睛懒洋洋地眯起来,容貌比以前沧桑了不少,看见不远处有人运送死尸,忽然想起来告诉二妹:“听说没,昨天死了一个护卫。”
二妹:“被食人鬼抓死了?”
萧珩:“不是。”
二妹:“那怎么死的,劳累过度?”
萧珩:“你绝对想不到,那护卫是渴死的。”
二妹脸上闪过惊异的神色。
萧珩:“岩原区现在没水喝了,朔雀和吉吉布尔都不想想办法,萧蝉在波伦区不知死活,也没人管,成天修那东西……”
萧珩瞥了一眼区中心搭建起来的高楼,吧唧着嘴:“修完,估计岩原峰也移平了。”
随着楼栋修建高度的增长,岩原峰底部的缺漏越来越大,峰上的碎石滚落下来,几个工人来不及藏身,被碎石覆盖。
三妹坐在悬崖边,感觉身下一阵轻晃。
“地震了?”三妹弱弱地问了句。
一旁负责监管的护卫把刀杵在地上,盯着地面的缝隙,那些细密的纹路一下子豁开,又突然挤在一起,身体像变为岩原峰的一部分,跟着地面一起晃动起来,大脑闪过一丝眩晕。
三妹手脚被绳子捆住,站不起来,只能挪动双脚,屁股蹭着地面,一点点向里边移去。
护卫偏头看了一眼,用刀砍断了束在三妹手上的绳子。
“你……”三妹看了眼手上断开的绳,又抬头看着护卫那张脸,脸上一双忧蓝的眼睛流露出悲悯。
护卫偏过下巴,眼神停在三妹脸上许久,示意三妹尽快离开。
“谢……谢谢……”三妹迅速站起来,双腿突然发麻,慢慢变成两柱石头,稍微挪动就疼得厉害。
护卫走过来,手放下去,打算从膝窝揽过,把三妹抱起来。
“不不不……”三妹佝着腰,连连摆手,腿因为抽筋一时动弹不得,只能挪一步,歇一下,挪一步,歇一下,怕护卫碰她腿,一碰更疼,嘴上反复强调,“我自己可以,我可以……”
挪了几步,腿上的酥麻感渐渐消退,三妹直起身子,开始加速逃跑。
峰底出现了坍塌,几个工人攀爬到落石上,用手掰开覆在上层的碎石,朝石头底下呼喊同伴的名字。
三妹看见那几个工人在搜救,蹲下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怕被人发现。
耳边响起一阵轰鸣,是一种从岩原峰内部发出的风吼,三妹歪着脑袋,耳朵贴近地面,听见仿若大象蹄子一般的声响,由远及近,视线里细小的黑点从高坡上掉下来,弹到空中,加快了速度,变得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三妹嘀咕了一声,眼前一黑,身体瞬间被无数个落石覆盖,像无数个拳头砸在身上,又重又痛,耳边稀里哗啦翻滚着,细小的沙子和粉末从缝隙掉落,眯进三妹眼睛和鼻孔里。
过了一会,外边恢复了平静,三妹闻到岩土的气息,像烧焦的煤炭味道。
峰底的工人抬头看见山腰堆了一层层厚厚的碎石,像耸起的山丘一样,纷纷忌惮道:“这座峰再挖下去,要是倒下来,整片岩原区会被推平的。”
另一个工人嗤着鼻子:“倒了就倒了,反正高楼修起来,我们都住进去,到时候就平安无事了,还管这座峰干嘛。”
“可峰顶那些岩灵花呢?再没地方长了。”
“岩灵花长那么多,都是别人家的,而且明令禁止乱采乱摘,我看,都烂地里才好,反正我们也摘不到。”
几个工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都释怀了。
“埋底下的人没动静了,我刚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八成死了,我们赶紧下去吧,一会儿又震了,把我们埋底下……”
几个人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跌跌撞撞地从碎石堆折回去,留下坍塌破败的岩原峰,寂寥无声地矗立在那里。
三妹在碎石堆底下咳了几声,灰尘和沙砾呛进鼻孔和肺腔里,像窒息的感觉。
头顶上的石头动了一下,磕碰的声音传过来,有只手在帮她搬。
三妹脑子里迅速过了几个人的名字:朔雀、萧蝉、二妹……
那只手不停地翻动石块,从豁口伸进来,轻柔地对她说:“把手给我。”
三妹听这声音,有点像监管她的那个护卫。
“稍等啊……”三妹嗓音沙哑,手从压得紧紧的石头里抽出来,酸困无力,向上抓去。
上边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猛力托举,三妹感觉胳膊都快扯断了。
“疼——”三妹忍不住叫道,整个身子从石堆里脱出去时,像撕裂了一般。
“忍着点。”那护卫安慰着,胳膊伸到三妹身下,向上托起。
三妹眼前突然从漆黑变得光明,像撒了一把盐在眼睛里,那护卫伸过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
三妹另一只手抓过去,把护卫的手掌拿下来,看见一双深蓝的眼睛,背着光,显出深邃的轮廓,脸型瘦削,下巴和她一样,尖尖的。
“你没事吧?”护卫问。
“没事,放我下来吧。”三妹盯着那张脸,因为贴得太近,有些不知所措。
护卫松开手,弯下腰,把三妹轻轻放到地上。
“谢谢。”三妹理了理衣服,气氛突然陷入尴尬,她现在是直接逃呢,还是先询问一下护卫的意见再逃。
“你不走吗?”护卫问。
“走走走……”三妹眨着眼睛,低头找路,碎石堵住了平路,要下山,得走坑坑洼洼的岩壁。
那护卫站在那儿,刀斜藏在手臂里,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三妹笨手笨脚的样子,不放心道:“我带你下去吧。”
“不用……”三妹依旧拒绝,脚下踩着一块凹陷处,手扣着岩缝,一步步挪着,回头一望,脚下的坡陡峭无比,鞋底一滑,落下去几粒碎石。
“小心!”护卫斜跨过来,脚底精准踩进坑洼里,一手扶着峭壁,一手揽住三妹的腰。
三妹的腰向后折了一下,被护卫扶正,她感觉身后像有个安全绑带,把她牢牢绑在原地。
高度在下移,她听见耳边传来气息声,扑在岩石上,又返回来,吹起她的刘海,在她脸上落下温热的一缕风。
她扭头看护卫的脸,护卫鼻尖上渗出一些细密的水珠。
放在旁人眼里是感动,三妹却觉得奇怪,遇见不少护卫,好像每一个都对自己很好,在矿场陪冗雪挖矿的时候,有几个工人还主动帮她铲矿,让她在一旁歇着,什么都不用干。
总不能委屈了别人,一直救她,却对她的过往不知情。
“我有未婚夫。”三妹说,想看看眼前的护卫作何反应。
护卫偏过头,看了三妹一眼,“我知道,冗雪,我们一起巡值过。”
三妹瞪着眼睛:“你知道?那你还……”
护卫深情凝望着三妹的眼睛,极度认真,又极其紧张,“我当时巡值,路过一号位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三妹咽了咽,“可我……”
护卫:“我知道,你喝人血,等我抓到食人鬼,立马放干净他们的血,端给你喝。”
三妹眨了眨眼睛,“可我只喝朔雀的血。”
护卫没听懂,目光疑惑,“朔雀?”
三妹:“我从小喝他的血长大,别人的血,我喝不惯。”
护卫哑声笑着:“这可能不行……”
三妹:“肯定不行,朔雀的血,现在谁敢碰?”
护卫喉结滚动着,神情一瞬绷紧:“那如果我取一点给你,你能答应嫁给我吗?”
三妹怔了怔,生气道:“你敢?”
护卫收敛了几分深情,心里像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