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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孔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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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珑蹲下去,让儿子趴在肩膀,举着儿子的两条胳膊,让儿子牢牢圈住自己,再将其掂起来,抱在怀里。
小孩朝后扭动身体,盯着吉吉布尔,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让孩子洗洗澡,一身的泥,时间久了会发臭。”吉吉布尔说完,走到门口,敲了几下。
一阵脚步声,区卫过来打开房门,一脸的戾气:“做什么?”
吉吉布尔:“让小孩去洗个澡。”
区卫朝门里瞥了一眼,急着把门堵上。
“别急!”吉吉布尔压住门沿,“这是加斯莫王的侄子。”
“侄子?”区卫又多知道了一条消息,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没有王的吩咐,区卫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门“嘭”一声关住了。
竹珑怨道:“这个加斯莫王是谁给他册封的?真是你们弟兄里的败类!猪狗不如!”
这措辞,熟悉的竹珑又回来了。
吉吉布尔转过身,朝窗户望定,区卫不帮忙,自然有第二种方法,他曾经可是被朔雀关了好几个月,练出一个拿手本领。
翻窗户。
把床上所有床单接起来,把柜子里的衣服也系上,勒住竹珑的腰,把竹珑从窗户放下去。
“行吗?被抓到不会被砍头吧?”竹珑紧张地抓住绳子,两脚蹬在窗口,胸前挂着儿子。
“我和你一起,你先下去,我后下去,我知道沐堂在哪。”吉吉布尔小声说。
竹珑只能选择相信,她把脚蹬在建筑的木架上,每蹬一下,就会发出咯吱的响声,竹珑咧开嘴,眉头皱成一条七扭八歪的泥鳅,小心翼翼地下降着。
吉吉布尔等竹珑落地,立马把绳子收上来,往自己腰上系,正系到一半,门锁响动,区卫开了门,萧灿站在门口,眼神迅速扫了一遍屋内,发现少了两个人,又看见串连成绳的床单,萧灿的目光锁定窗台,挪开步子,朝窗户走去。
竹珑听见楼上有异响,连忙躲到大殿另一侧。
萧灿从窗户朝下看时,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逃得真快。
萧灿转过身,逼着步子,吉吉布尔面不改色,一步步后退,直到萧灿上手卡住吉吉布尔的脖子,把他怼到墙上。
吉吉布尔呼吸困难,嘴巴微张,看着萧灿那张蛮横的脸,一字一句卡着:“我们……是手足……”
萧灿两只湛蓝的眼睛在吉吉布尔脸上徘徊,在无限的欲望和强权里,看见一张昔日憔悴清淡又楚楚可人的脸。
“你来这里干嘛?”
“我来给大伯干活。”
那张脸曾与他贴得很近,他手把手教他怎么穿轮滑鞋,怎么平衡身体……
“腿要分开,平行站着,腰可以弯一点,你的腹部,就是这里,要用力,才能控制住身体……”
“滑得真好。”
“别笑,吵死……“我能把你推坑里去吗?”
“不可以……你真坏!”
萧灿想起两人同时坠下斜坡,他拼死相护时,心里的所思所想……
他在想,不能让萧蝉受伤……
像一股热浪郁结在心口,萧灿一口气吐出来,松开手,把吉吉布尔放下,侧过身,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眼眶一瞬的湿热。
吉吉布尔摸着喉咙滞涩处,手指的掐痕还没有消失,那种窒息到濒死的感觉久久回荡在他脑海。
“你把那对母子放了吧。”吉吉布尔蠕动着梗塞的喉舌。
萧灿背对着,昂起头,看向屋顶。
“然后杀了我,算我抵了一命。”吉吉布尔声色决绝,字字句句说得干净利落,脸上落满了平日被欺辱的伤痕,青色的、暗红的,或轻或重,成为他脸上的一部分,还有一道已经隐去的刀痕,细细的,夹在皮肉里,比皮肤的颜色深一点。
萧灿摸了摸鼻头,转过身,看了吉吉布尔一眼,从区卫手里抽出剑,贴着吉吉布尔的臂膀刺出去。
吉吉布尔以为萧灿要杀他,剑刺过来,没有疼痛。
身后的区卫睁着惊恐的眼神,靠着门框滑下去,躺在血泊中。
吉吉布尔后背发冷。
下一剑,应该会轮到他吧?
萧灿盯着吉吉布尔垂下的眼睛,对另一名在场的区卫嘱咐:“务必守好这间房里的人,否则,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剑尖悬置半空,一滴血水沿着剑刃淌落,落在死去的区卫脸上。
“是!”
死去区卫的躯体被拖出去,地上留下刷头一样的血,门重新锁上,房内恢复了安静。
吉吉布尔跑到窗边,朝下看时,几个配剑的区卫绕到窗户下,成弧形排开。
竹珑,应该成功逃脱了吧……
此刻,竹珑躲在殿侧,她躲着部署到这里的区卫,比他们的脚步快半圈,果真没被发现。
竹珑侧靠在墙边,偷瞄了一眼站岗的区卫,各个目不斜视,像捏的蜡像一样,面无表情,虽然看着肃穆,也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萧灿回到殿内,坐在王座上,胸脯起伏得厉害,侧身呕出一口血,瘫靠在椅背上。
“孪鲲!”萧灿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回荡。
守门的区卫上来一人,请示道:“王是否要去休息?”
萧灿一挥胳膊:“把孪鲲给我找来!”
区卫:“孪鲲近日得了重病,在府里修养。”
萧灿:“抬也得给我抬过来!”
区卫结巴着:“……是,是!”
竹珑站在靠墙的位置,能听见殿内的吼声,萧灿听起来情绪激动,话语里夹杂着咳喘声,虚弱又暴怒。
萧家的几个兄弟,萧玉已经残废,卧床不起,萧灿又偏执至此,估计不久后也会因逞能而暴毙。
竹珑心里突然生起一股悲凉感,抱紧怀里的儿子,从一条小径逃走了。
奔波一公里的路,回到家里,积攒了一肚子的事想和萧玉说,一进门,屋里的瓦瓦罐罐已经摔碎在地,门外的水沾着脚印踩进来,连衣服一类的也掉在地上洇湿了。
竹珑一眨眼,泪珠从眼眶滚落,掉在怀里,低头一看,儿子已经睡熟了。
丈夫被区卫带走了,这里也住不成了。
竹珑坐在岩板边沿,一瞬觉得以后漂泊无依,只能不停地投靠别人,当讨要骨头的狗。
区卫跟她说,加斯莫王要把儿子带回去,做王储。
竹珑犹豫着,纠结着,把儿子交出去,王宫里能喂他一段时间,到底活多久,得看他能不能讨加斯莫王的欢心。
可加斯莫王以豢养男宠出名,儿子过去,会不会遭遇非人的折磨。
竹珑心里困顿不堪,贴着儿子的脸,睫毛交叠在一起,又一滴泪珠滑落。
一坐,就坐了一天,晚上儿子哭着醒来,家里没东西喂他,竹珑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竹珑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外边的星空璀璨万里,天空还流荡着粉色的薄云,像轻纱似的披在天上,如梦似幻。屋内被区卫打砸洗掠,破败不堪,地上流着臭水,衣服和床褥上都落满了泥印,衬得后半生荒凉凄楚。
竹珑拿定注意,把孩子送给萧灿,踏出这片孤凄荒芜的地方,去外面寻找星河灿烂。
去宫殿的路上,竹珑碰到两个区卫抬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脸,像死了一般,她跟在那队人后边,直到宫殿外。
守门的区卫揭开那人脸上的布,露出惊诧的神情,趔到一旁,让担架进去。
竹珑看见区卫掩了掩口鼻,猜测那具尸体一定腐烂发臭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区卫这么晚给宫殿里抬尸体,死的人是谁?
难道是萧玉?
想到这里,竹珑眼眶又洇湿了一瞬。
区卫将孪鲲的尸体抬进去,放到大殿中央,一股扑鼻的羊脂香在殿中逸散。
“什么味道?”萧灿嗅了嗅。
“这是孔雀花的味道,孪鲲有眼疾,用孔雀花医治,不料越医治溃烂越严重,双眼流脓,不到半日就死了,怕这张脸王看了触目惊心,就用白布遮上。”区卫陈述着。
萧灿走过来,绕着尸体转了一圈,总觉得孪鲲死得突然。
“他以前也没说过有眼疾,这眼疾是什么时候患上的?”萧灿问。
“我们也不知道,孪鲲日常住在匠人府,身边也没有老婆孩子,没人知道他的情况。”
萧灿撩开白布,微微看了一眼,孪鲲双目已被取下,成两个空洞的深窝。
触目惊心。
萧灿攥起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几声,喉咙中又涌出一股血腥味。
“都说孔雀花包治百病,怎么孪鲲的眼睛没被治好?”萧灿边嗑边问。
两个区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头道:“不知道啊,这孔雀花是从岩原区采来的,是不是岩原人给花下毒了,要毒死我们。”
萧灿声音嘶哑:“难怪我这些天咳血,那孔雀花运进来的时候,是谁负责的?”
区卫:“是……孪鲲负责的……”
萧灿恼怒:“我问,他和谁交接的?”
区卫怯声:“我们……不知道啊……”
萧灿心口又涌出一股血,像火灼烧一般,烧得五脏六腑干枯滞涩。
“去匠人府,我要亲自检查府里的仓库!”萧灿手指出去,浑身颤栗着,整张脸也变得乌青。
竹珑站在殿外等候已久,萧灿出门匆匆一瞥,脚步迈得及快,如阵风拂过,竹珑鬓边的发丝飞起来,又落下。
人走了,殿里能借宿一晚吗?
太困了。
竹珑抱着儿子向前走了一步,区卫的手划出一道铮鸣,剑尖抵在小孩额头。
竹珑顿住脚步,原地坐下,侧过身,把儿子放在膝盖上,将剑尖挡在背后。
匠人府距离宫殿不远,几步路就到,里边住满了一千多名负责各个工事的匠人,楼高五层,围城四面,一面有六十户,户户灯火通明,各户的照明线路串接在一起,从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七点,是明灯时间。
仓库修建在靠近最里面那一排住户的地方,里面共设五区,一区储金,藏金属制品、武器兵械六千余件;二区储木,藏木质家具、贵重药材两万余件;三区储水,藏淡水池、制冰池、琼浆池十二方;四区储火,置冶炼炉、炊具灶具、可燃物五百吨;五区储土,装农产品、各类动植物典籍二百册。
孔雀花放置在二区,萧灿进库门,就闻到各种草药、香料混合的味道,储存孔雀花的盒子放在一层搁架,在最底下那层,也是离门最近的位置。
区卫打开盒子时,里面只有零星的黑色岩土和一片孔雀花的花瓣。
“这一区的仓储,是谁负责的?”萧灿质问。
区卫打颤:“我,我也不清楚……”
萧灿转身便朝工匠们居住的楼栋走去,最近的一栋距离仓库只有几步之遥,推门进去,是一个四方隔间。
“什么鬼地方?”萧灿骂着,伸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垂在墙角有一条细绳,萧灿用手一拉,四方隔间轻轻晃动,徐徐上升。
萧灿扒住两侧墙壁,惊恐不已,看见站在地上的区卫离他越来越远,升到顶,四方格“哐当”一声,卡在半空,这是楼栋最高层,距离地面有二十五米。
萧灿左右看了看,一条三米宽的走廊贯通,廊顶挂着燃炉箱,呼呼作响,墙壁两侧嵌着方灯,燃着紫色的火焰。
萧灿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小心翼翼的跨出脚步,心脏像从嗓子眼跳出去似的,吓得有些反胃。
第一扇门在左侧,第二扇门在斜前方,两侧都是房间,但错开排列。
萧灿站在门口,知道里边住着工匠,他现在身边没带区卫,要是工匠对他不满,叩开门,工匠拖他进去暴揍一顿,王位可就保不住了。
萧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那方小隔间,拉了拉绳子,隔间往下降,直到降落地面。
萧灿踏出隔间的第一步,觉得心放回肚子里了,他握紧拳头,放在嘴边咳了咳,走到两个区卫中间,吩咐了一句:“上楼去,给我把负责孔雀花装运的工匠抓出来。”
两名区卫听见命令,都不知道怎么施行,彼此看着对方,表情迷惑而麻木。
萧灿绕到区卫身后,用手推着两个区卫的背,催促道:“快去!”
于是,从靠南的楼栋开始,接连响起工匠被杀戮的惨叫声,各房间的灯从下至上熄灭。
萧灿看了眼咳在手上的血,加快了回宫殿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