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彼清风》含清晖

16、第十三章：黍苗（下）

　　巴陵，顾名思义，丘陵是其主要地貌。成片一些的农田很少，自康熙三十四年开荒以来，新垦土地大多集中在洞庭湖平原一代，至今甚至已经向了湖滩入侵——用现代话来说，围湖造田是也。其实工作很简单，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加之丘陵地区没有大面积的田地，小块测算更降低了难度，只是琐屑些而已。忽然后悔那日在君山未能顺道将新垦荒地测算了去，过些日还得渡去一次。我那一年四百两的俸禄……
　　一身布衣粗褐，欲图直接去田里丈量，却被十三拦下：“这可不是自家田地，没有官府公文谁乐意你去丈量呢？”
　　一记猛击，忆起以前兼职入户调查，民主时代下调查员吃尽闭门羹的痛苦。在这个等级社会里，当惯了特权阶级有些忘了形。但特权阶级之所以被称之为特权阶级，还是享有相当多特权的（晕，我这废什么话啊……）。我从腰间拿过套着“固伦朗润公主之宝”金印的米青小布包一晃，道：“多亏十三哥提醒～待我换身华丽些的衣服，然后一气儿官样大摇大摆走进去开测～只是那个什么赵申乔，我‘一介女流’，如何去探得官场之事？”我不无酸腐地撇撇嘴。
　　“嗯，测量之事还得朗妹妹撑着，我呢，去打听赵申乔之事。不知朗妹妹意下如何？”十三斟酌着与我商量道。
　　“那自是再好不过的！”可是十三你真的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入了老爷子的算盘……玩不转勾心斗角的政治，不能积极的助你们成大事，便只愿不拖你们后腿，消极作战了。只好加入保皇党，忠于目前的皇帝老爷子在先。只有得到老爷子绝对的信任，才能让你们顺利……让胤禛……正常即位……
　　按照二十一世纪时的岳阳地区区县划分，以目前的住所周边即日后的岳阳楼区为第一站，在该区中进行测量统计。
　　虽出门不久便飘起了细雨，一切进行的却还顺利，土地所有者都还相当配合。到底是特权阶级啊！就这身穿着，秋风扫落叶地往田埂一站，人都躲得远远的。只身立在田垄，望着绿意盈盈的稻田里泠澈见沃土的止水倒映着白云碧空四围青山，不觉心旷神怡沉溺其间：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载。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却走马，以粪其土田。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德广及草木昆虫（1）……老爷子，胤禛，你们可也是这愿望？
　　可是回转神来对着大片田地看到手中的软尺之时，却开始有些发怵。《九章算术》说：方田术曰：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百亩为一顷。里田术曰：广从里数相乘得积里。
　　而来这里快两年了，生活中单位换算也都适应过来，诸如时间、纪年、重量、日常尺度……可是我真没经历过农业生产，拿着每年四百两俸禄在雍亲王府活得滋润着呢。即便经营着京郊的几片庄园，可也只是个地主罢了，怕扰乱了历史进程不敢使用资本主义的管理运营方法，只能傻等着年末收租子。自己的田都没去看过，什么亩啊、顷啊，多少是多少我更是全然不知道。那日麻烦胤禛帮我从传教士那里弄了个软尺，以为会是现在惯用的国际标准米、分米、千米此类。刚刚抽丝剥茧般牵扯出来时才发现是西方度量衡，真是郁闷抓狂到了要直接用这丈二软尺勒死自己的田地……
　　一咬牙，一横心：算了，就用这原始刻度罢！大不了回去了再麻烦胤禛一次让传教士给我换算一遍！

　　真庆幸这种丘陵地和支离破碎的小平原，体力消耗不至于那么大。然而南地新垦田亩包不包括经济作物呢？左手不自觉地往衣服上掏，可是除了光滑的丝料和凸起的绣纹，什么也没有。记得新垦荒地也是因为不加赋的政策导致人口增长粮食供不应求而不得已开荒的，老爷子、胤禛乃至乾嘉道同光都知道新开荒地边际效益递减，却也毫无办法。这样一个对工业革命毫无知觉的农业社会，只能够通过粗放的方式来增加产量。
　　停！发散思维到此为止！挥舞开脑中的混乱思绪，把大脑押解回田间。既是如此只有种植粮食作物的新垦荒地算作垦荒了，而油料、果树另外记录了罢，老爷子可以重农而置这些商品作物不顾，地方官可以迎合老爷子胃口而置这些经济作物于不顾，我却不能，本能的不能。
　　翻山越岭，拉尺测地，时不时还找三两个老乡聊天记录，暗自感叹历史课本及自己对清时社会经济的认识都有着不小的偏见：课本灌输给我们封建社会自给自足，而我虽不使用封建一词，但也远远没有太强烈的商品经济的意识。然而事实上在这水土丰美的长江中游地区，不仅仅是油料、果树、绵麻等经济作物稍有商品化，就粮食作物本身亦是交足国家的，留够自己的，剩下的都是卖给别人的，用以换取足够货币贸易其它生活用品。就如孙嘉淦所说，“小民之生计，则岂特口食已哉。必将以釜甑爨而以铁耕，百工之所为，皆需以粟易之。而又有税粮之征，衣服盐蔬之用，婚姻疾病丧葬之费，非粜五谷，无由得也。”（2）
　　效率不高，刚刚好在天黑之前统计完不大的岳阳楼区。所踏访之土地，在平原稍广阔处，大多为纯粹种植粮食。是自己的口粮，亦是为取得货币而生产的产品，出售粮食是他们收入的主要甚至唯一来源。这些自耕农颇为骄傲地对我道，“湖田之稻，一岁再种。一熟则湖南足，再熟则湖南有余粟。”
　　而丘陵起伏之地，在山谷低平处新开得半亩方塘，栽小片水稻，山岭间则遍植油菜和茶叶。正值四月初，放眼之处万绿从中垦出整整齐齐的方块绽放着密密叠叠黄灿灿的小花儿，拨开霏霏梅雨笼罩，金黄四射如雨霁云开的阳光。

　　过分细致的记录与四月间的梅雨，直接导致了工作效率效率低下，每天勉强在天黑之前完成计划任务回到下榻处与十三会合。终是在五日后将市区内一切搞定。只是，照这个速度如何能在五月回京呢？明明记得五十年的满文朱批里五月的奏请万安折上有胤祥的落款啊……

　　清晨睁眼，今日该离开巴陵去临湘了。洗漱完毕去唤十三，却见他闭着眼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眉间有些皱蹙。一种不祥的感觉隐隐透出来。
　　“十三哥？”我焦急推他。
　　“哦～呵～没事～”他睁开眼，宽慰我般的一笑，“只是今日走路有些多，腿疾又犯了。”
　　“是三月发作的那种样子么？”三月初，十三的右膝起疮化脓，大致的是医好了。
　　“嗯，那个疮又有些起了。只是是这次骨头也有些疼……”
　　“哎呀！肯定是南方地气太潮湿了，这些日又阴雨不断的！把病根招了出来……”我急急出去找店家要来开水，兑得稍烫一些，拧了毛巾给他敷上，“先敷着，我去找大夫……”
　　“哎……”不等他反对，顾不得些个劳什子淑女形象，我匆匆摔门而去。
　　天，这可如何是好！十三的腿疾，竟是我给他弄出来的！回头老爷子、胤禛非恨死我不可……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啊！毒害了我们敬爱的可爱的十三，让他饱受病痛折磨英年早逝……
　　记得高中踝关节摔骨裂，养伤数月无果，后经朋友推荐至鲁肃陵旁的一位老中医处，一月后竟能长跑、登山了。传说此人杏林世家，四百年来祖居于此。那么说，我可以再去鲁肃陵看看……
　　就在望湖楼南侧小道往东去见山南转见到鲁肃陵便是了。却见一老人，站在东丘间，面对着对面的鲁肃陵茫茫神游，穿着飘逸的汉装，束发插簪，鹤发童颜，一把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口与衣袂一道迎风飘飘，这……是我看花了眼么？怎么就觉着是给我疗伤的那位老医生呢……摇摇头没有时间YY了，上前礼貌地将老先生请入住所。

　　从行礼中翻出应急箱，拿干净的棉花用烈酒消过毒后清理净疮破化脓处，方便老医细细查看，又看他给十三把了脉：“令兄所患乃历节风。”老医顿了顿，“所谓历节风者，血气衰弱，风寒袭入关节不得流通，真邪相攻，所历之节，细节疼痛，故谓历节风也。病甚则使人短气自汗，头眩欲吐，肢节挛曲，不可曲伸。亦有热毒流入四肢者。想必令兄是北地之人，巴陵气潮，加之春日寒热不定，饮酒当风，则易挟寒，湿流关节，其痛如掣。姑娘不必紧张，令兄目前只是病发于膝，只要调理得当，便无大碍。只是日后亦不可过度劳累，恐其复发。而右膝白疮则为旧疾，乃热毒所侵，再加之新染历节风所激，故而复发若此。四五月间阳气日重，而端午之日则是人间阳气极盛之日，其间切不可受热、积寒、若有汗出，则须干手巾及时吸尽，不可留于体表，亦不可用湿巾与水淋浸。以防年长时复发内化成鹤膝风。”端午之日……我连连打了三两个冷颤——怡亲王，不就是在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日，端午节的前一日薨世的么……
　　“这里有几副方子，姑娘可要细细记住：一曰没药散，将没药半两研细，虎胫骨三两酥炙，二味捣末，每服二钱，温酒调下；二曰大枣汤，取大枣十五枚，附子一枚，甘草一尺，黄芪四两，麻黄五两，生姜二两，水七升，煮取三升，每服一升，日三；三曰白头翁酒，白头翁草一握，捣烂，以醇酒投之，顿服；四曰犀角汤，犀角二两，羚羊角二两，前胡、黄岑、栀子仁、射干各三两，大黄、升麻各四两，豆豉一两，水九升煮取三升，去滓分三服。其中，白头翁酒治诸风攻痛，四肢百节；犀角汤则治热毒流入四肢，历节肿痛；二者皆只在病发时服用，病愈则停。而前两剂则可每日饮之，驱寒散热。此外，老身以为，令兄最好回北方将养。”
　　“多谢先生了，只是不知汗出之时用手巾蘸烈酒擦拭可否？在下以为如此更利于散发……”我放下迅速在纸上走动的笔，拱手道谢顺便问道。
　　“姑娘果非凡品，”老医捋着髭须，赞许地笑着点头道：“只要能保不受风吹，则再好不过。时候不早了，老身先行一步。”
　　“真是烦劳先生了。”我深深一揖，微笑道：“先生德行，本当重金为报，只是这般便唐突了先生行医初衷。在下有些自以为不错的药品带着备用，其实平日也用不大上，而送与先生则能布仁恩于宇下，也不枉了配药之所的名字。”转身将箱中取出新进霍香正气水一盒，又从囊中取了三十三枚康熙通宝列于盒上，双手呈过：“经曰：三生万物。医生于患者有再生之德，此钱乃先生辛苦劳动与时间的报酬，先生便不要推辞了。”
　　“既是如此，老身则却之不恭呵……姑娘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令兄定能平安无事。”老医谦逊地收下。度着明式儒生的方步，沉稳远去。
　　吉人自有天相……呵呵，是么？痴望着窗外的水汽弥漫的湖面，明明看不清楚，却又似看的到尽头。胤祥，你命亦如斯呵……

　　胤祥必须得回京.可我呢？不单是贪婪留恋这潇湘湿气的浸润，当初御前请缨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我还不想走。主张自作不得，先写折子向老爷子奏明十三腿疾之事罢，且看老爷子如何安排。
　　天小放晴了一日，十三勉强能行，我们辞了巴陵到东北相邻的临湘，距湖区稍远，湿气要小些，正好我可以在等批示的几日里，再测算一处数据。
　　收到密匣，如我所料，老爷子明确叫我带着岳州府巴陵冲之数据回京，大抵据巴陵谎报之数能推知全省。而具体数目，则待日后明谕潘宗洛，朕将著户部司官一员会同湖广总督亲身查勘。唉，这事儿又闹得轰轰烈烈了，有什么必要惊动户部和湖广总督啊，这一勾结，不是愈加扰民么？可惜当时对康熙朝关注度不够，只记得湖南荒地的事儿，是一直拖到雍正朝还在查勘。只怕在熙朝，老爷子又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指导思想不了了之了。也是，作为一个国朝公主，老爷子能放我出来就已经够离谱了，我还奢望什么呢？
　　回京。躲不掉的。失落地抱膝坐在地上，发呆。
　　其实这次千厮万磨地要出来，只是一只想逃避或者说回避一些东西。比如弘暦（3）、弘昼的出生，再比如，二废……
　　我甚至都不曾注意钮祜禄氏和耿氏何时有的身孕，或许，是在弘昀夭亡的时候？胤禛，怎么可以这样……我还以为他跟我一起难过呢……是习惯了？还是只想把丧子的伤痛深埋克制？移情？还是……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悻悻伸手取过箫，继续吹《忆王孙》（表怪偶，偶吹得熟练又应景的曲子中就这首了……）。
　　“唉——”幽幽叹出一口气，“十三哥……”我愣愣地、痴痴地无神地转而用汉语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什么？”
　　“禛哥哥，他，两位侍寝格格要生小阿哥了……”我艰涩开口，没有注意说漏了嘴。“可是弘昀阿哥刚刚走不到一年呢……”
　　“呵呵傻丫头！这是好事啊！”十三恶劣地揉着我的头道：“四哥本就子息不旺，弘晖弘昀又都相继去了，只剩下个弘时，也还稚嫩没长开，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咦？你是不是吃醋了？”
　　“也是哦……”唔？不对！这话接错了地方，要接他前一句啦！“WEILE ENDEBUKU！！！（罪过！）”气愤到用清语怒吼，好歹练过剑，一收腕，两转，一扣，“呼”地狠狠敲去，那边竟是灵巧地一闪身，“嗒！”击在了桌腿上，吓得我赶忙查看箫身有没有伤害，十三趣青的脑门呜地晃了过来：“哈！朗妹妹好身手!”“哈！十三哥好身手！”我一抬头，正对上他狡笑的眼睛。

　　汗。。。发现有写成资料文的端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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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曹操《对酒》
　　（2）《清经世文编》卷五十一
　　（3）小乾名字的标准写法。
　　P．S．所查者为自耕农之地，包括自己有地但闲时会去地主处干活儿的自耕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