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二章：黍苗（中） ...
-
天刚刚亮，便拉着十三去了岳阳楼。
这时的岳阳楼沿袭了元代重修时的高深地基，顺将楼基改作城墙，设箭孔和马墙。三层绿琉璃瓦庑殿顶，顶层屋檐下挂着“岳阳楼”牌匾，不知是谁的笔迹。飞檐已入了明清时的小气失却了元代建筑的大气，即便这样，却也比三百年后，也就是道光年重修的版本要恢弘许多，站在这样的楼上，才会气吐佳词。
“余观夫巴陵盛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呵呵，还好啦。我是看了好多年了，不晓得珍惜了。”口中虽这么说，心却早已被这尚未被侵占的八百里洞庭征服了。什么？要我形容？咳，人家文正公说了：“前人之述备矣。”去读《岳阳楼记》和岳阳楼诗罢，小生这厢就不班门弄斧了。
下岳阳楼向北，走过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牌坊，绕下楼基，出楼下的岳阳门到了洞庭边。春和景明，波澜不兴，上下天光一碧万倾；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雇了艘船，船家点香烛，烧钱纸，先拜魏公菩萨，再拜洞庭王爷，念诵祝词“有请洞庭王爷，开船不遇风暴，不出险滩，一路平安！”。
驶向白银盘里一青螺——君山。
洞庭湖行船规矩甚多：开船敬菩萨，上船绕船头，说话避禁忌，睡觉分高低。而且，从造船到开船，不管是平常日还是庙会日，人们都要敬神灵——我们所雇的船家在舵房立有神龛，内供三个木雕菩萨：鲁班先师、杨泅将军、赵公元帅（有的船家或供关帝圣君或水母婆婆）。同时，船行江河，见庙必敬。洞庭湖一带庙宇甚多，“大庙不离洞庭（王爷），小庙不离杨泅（将军）。”船既开出，是不能随便往回划的。如有事需要返回，即被认为不顺利，当天便不行船了。在开船或者途中遇到险滩风险时，要在船头洒米，并且一路行船一路唱歌。一切就如端午节要赛龙舟、包粽子一样自然。
十三看完神龛后仍是一副心虚的神情，我则也开始惊惶起来——在洞庭湖里，若是掉下去，我绝对放不开手脚游泳：洞庭湖是血吸虫疫区，毛嗲嗲当年那首《送瘟神》可是指名道姓的！紧张地撤住十三的袖子，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吐气就把船打翻了去。十三道：“唱首歌你听。”
“别唱牧歌哦。”虽没听十三唱过歌，可直觉上就觉得他只会唱草原歌曲。
“为什么？”十三奇怪地问。
“这里的传说，行船不能哼唱《牧羊调》，否则河里就会拱出“屋角”，有碰撞船只的危险。”我道：“一会儿船平安抵达码头，船家还要有祭拜。一般船工们都会在平安到岸后吃上比平时丰盛的‘牙祭’，叫做‘到岸神佛’。咱们就请船家随行然后一道吃全鱼席如何？”
“一切听凭朗妹妹安排！”十三紧护着我，拍着我的头说。
挨到了靠岸，把船夫也邀上来一道，送佛送到西，雇船雇到底嘛。
看着时间还不到午饭，便领头去了湘妃祠。高三那年来此许愿的，虽然没有去成华亭卿云纠缦、日月光华的大学，却也入了京师一所与之相当的学校，只是不曾料到，这愿，竟要跨越三百年来还。
祭毕行至西头二妃墓。少了门口民国时期的对联，其余与三百年后一样，墓为圆形石砌，前立石柱，上雕麒麟、狮、象、中竖墓碑“虞帝二妃之墓”，只是，其字系前两江总督阿山所题，而非三百年后所见之后来两江总督彭玉麟手笔。
“量韦东家，嗯哩还恰不恰反哦，嗯哩遥死不恰，就防偶先咳恰要得吧？偶伐了一早嗓全，有跟嗯哩冇歇气过走，四哉死偶得不行了。”后面船家开始求饶。（两位东家，你们还吃不吃饭啊？你们若是不吃，就放我先去吃可以吗？我划了一早上船，有跟你们到处逛连口气都没歇，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朗妹妹，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十三也一副哀求神情看向哦。
“哦、哦，马上，嗯，咱们这就去。”我看看天，看看日，忙不迭儿地答。
“潇湘馆？！”我喷！怎么叫了个这名字！
“怎么了？不是挺雅致的吗？”十三茫然看向我，“还真够刁的。之前‘望湖楼’你说俗，如今见了‘潇湘馆’你又一副噎了食似的，到底什么才如意啊？”
“不、不、潇湘馆挺雅的、挺好的……只是……我只是激动、激动的……”恶滴神啊，潇湘馆，原型竟是食肆。
问了价格倒还公道，便入内坐了。
“你能不能吃辣椒？”我小声用京腔问十三。
“唔？”十三瞪着我，“怎么个辣法儿的？”
“你平日里吃的胃口就跟皇阿玛宴上，或是禛哥哥府上的一样么？”如果不能吃我就不跟他们强调做辣的了。
“唔，差不多。”果然，不怎么吃。
“嗯，那算了，我叫他们按正常的做罢，我要吃辣的另加就好。”
“小恶（E3）～”我招呼着店小二。
“诶～来嗒～～”嘻嘻，跟电视里一样，只是巴陵腔：“客官有活吩咐？”（诶，来了！客观有何吩咐？）
“呵呵，拉嗯哩贼号滴全鱼戏来一座！廪崴跟偶焙一碗喝辣喝辣滴辣椒来，对了，还要一坨森姜，切席～写写哦！”（呵呵，来一桌全鱼席，要你们最拿手的。另外帮我配一碗很辣很辣的辣椒来，还要一块儿生姜切细。谢谢哦～）“要得！”小二毛巾望肩上一搭：“缫扽一哈子哦～”（好的，稍等一会儿哦～）
“哦，对了，勒国‘红煨洞庭金龟’就莫奏才了，偶去双倍滴价买雌雄一对哈来好吧？”洞庭金龟到2005年已经绝迹了，不知道我这么做能不能挽救一个物种。（对了，那个“红煨洞庭金龟”就别做菜了，我出双倍价钱买下雌雄一对可以么？）
“冇得问题，反后偶克跟嗯捞去来。”（没问题，饭后我去给您捞出来）
君山人吃鱼多花样，同一种鱼由于刀法不同，制作方法不同，顷刻间变成不同花色不同风味的多种佳肴。草鱼去掉头、尾、骨、刺，分成两片，用刀在肉片上切成许多菱形，然后放到油锅里一炸，卷成焦黄的“麦穗”再浇上鲜红的茄酱，就成了又香又甜，引人馋涎欲滴的“麦穗鱼”。红鲤鱼去鳞后，在皮上割些小口，嵌以白色鱼丸，经油炸捞出，在肚内塞上火腿、香肠、香菇、鲜肉丁等几种佐料，放到笼子里蒸熟，便成为“八宝珍珠鱼”。一条四斤以上的鲢鱼，分头、肉、骨、脏单独煮制，或以烧、溜、炊、炖为一组，或以蒸、煎、炸、烩为一组，做成色、香、味各各不同的四种菜，那就叫君山四绝了。至于“清蒸水鱼”“松鼠鳜鱼”“怀胎鲫鱼”“红烧乌龟”“铁板鱼”“葱煎鳊鱼”“糖醋全鱼”“鮰鱼奶汤”等等五花八门，琳琅满目，香气袭人，且营养价值极高。一饱口福，或滋阴补肾，或润肺生津，强身壮骨，延年益寿；而“瓦块鲤鱼”“香酥鲫鱼”“冰冻鱼胶”“黄闷鲩鱼”“油炸青鱼”其色其香味均为上乘。所谓“登上君山不食鱼，人生少得三分意”呢。
“‘巴陵全鱼席’是以洞庭湖所产十七种鲜鱼为原料，采取煎、蒸、炸、焖、熘等多种工艺，佐以江南风味的各种调料精制而成的大小二十余道鱼肴。其中最负盛名的有‘红煨洞庭金龟’，只是金龟越来越少，朗清担心它们有绝迹危险，故叫店家撤去此菜换成一对活金龟带回去养如何？”
“呵呵，全凭朗妹妹主张。”十三完全顺从，墨染的眉宇和点漆的眼眸中全是宠溺和开怀的笑意。看样子他也喜欢出来的自在。只是为什么看着他的眉眼总是想起胤禛？要是胤禛来了就好了！想必他也喜欢这种偶尔有点逍遥的生活罢。
“巴陵全鱼席一般由十二至二十盘组成，正规的席面有：一座汤、八围碟、四热炒、十大菜、一花拼、四点心、一随菜。全席菜肴一盘一格，三千里湖湘风味都在其中。这可是我第一次点一桌席哦，头一遭奢侈，主要是想让你把鱼吃够。唔……要是禛哥哥也在就好了……嗯，你帮他吃！”我冲十三挥舞着筷子道。
“呵呵呵，知道你平日里清汤寡水的自虐，要不然到了热河怎么几顿鹿肉几万米饭下来就害了胃病了？”十三嘻嘻哈哈全不正经。
“一花拼：金鱼戏莲。”小二报菜，用的官话诶！接连着就将大盘摆上了，然后在我面前置二小碟：“打扰一哈，则死嗯遥个辣椒活森姜，满恰奥。”客官，这是您要的辣椒和生姜，慢吃哦。
“嗯，噷～”我则清清嗓子，开始向十三解说：“‘金鱼戏莲’以鱿鱼为主料巧制而成，鱿鱼卷似金鱼，嬉戏于以鸡蛋、虾料子和青豆精制的群莲中，菜名即由此而得。将干鱿鱼去须，碱发好，漂洗干净，在正面的一边剞上十字花刀，另一边切极细的丝，不切断，再切成一寸许的片，即成金鱼形，置于盘中，加盐、干淀粉拌匀。将鲜红椒、泡菜、蒜瓣、水发香菇切成米粒丁；干淀粉、醋、清水兑成汁。鸡蛋清搅匀，拌入虾料内。取青瓷小杯十二，逐个抹上熟油，将鸡蛋清、虾料放入杯内，周围镶入五颗青豆，中间置一颗青豆，上笼蒸少时即成莲蓬状，入笼内保温。再将炒锅置旺火，放入熟油烧至八成热，下鱿鱼氽一下，滑熘至剞刀处卷起捞出。锅内留油少许，放入红椒、泡菜、蒜瓣、水发香菇、肉末、盐煸炒入味，下入鱿鱼卷炒匀，倒入兑好的汁子，持锅稍颠，淋入芝麻油出锅，用筷子夹起鱼卷，头朝一个方向摆在盘子的一边，再将制好的莲蓬取出，摆在盘子的一另一侧，周围拼上香菜即成。尝尝？”我夹起一片，向十三嘴边伸去。十三一愣，看看我，坦坦荡荡，又看看菜，香辣诱人，终是难忍，直接就着筷子咬下了。
“啊！辣！”惊叫起来，连连灌水：“嗯，不过味道还真是不错！鱿鱼脆嫩，莲蓬滑润……噫吁嚱～～～就是辣了些……”嗯，继续吃。
“不是吧？这也辣？”我尝一口，很正常的味道啊～真无辜……
“八围碟：五彩鱼松、水晶鱼冻，麻香鱼脆、葱酥鲫鱼、油爆大虾、五香熏鱼、红油刨花鱼、怪味鱼条。”小二又来了。
“洞庭湖区居民素有晚上煮鱼熬汤，待鱼汤冷却成“鱼冻”食用的习惯。此店每日清晨选取野生胖头鱼熬制，加入湖南本地青蒜、紫苏、生姜等，既增强鲜美味道，嗯，这个不辣——”“嗯～～这个好！入口即化，且纯正不含丝毫杂质。”十三赶紧大口吃着这个，旁的菜都忽略了。
“一座汤：蝴蝶漂海。”怎么这么快啊，都不消等的接连这就上了。
“小恶～哦里嗓则么快哦？偶哩冇鱼顶嘞。”小二，你们这儿怎么上这么快？我们都没有预定席位的呀。
“哦，咳官防心咯，偶哩店每天都斐有一座全鱼戏，所以捏捏早嗓都鱼北了，所以就嗓得比一般滴快。”客官您放心，绝对新鲜，只是因为小店每日都会有一位客人要全鱼席，便日日准备了这手。所以才会迅速上桌。
“哦～则养啊～写写哦～”哦，这样啊，谢谢哦～“蝴蝶飘海是乌鱼剔下的嫩肉熬汤，因其肉剔下后天然成蝴蝶状且轻盈浮于汤上，故称蝴蝶飘海。”
“四热炒：锅贴鱼片、五彩鱼丝、青豆虾仁、茄汁菊花鱼球。”
“呀～～得（dei2）了，刚才光顾到子嘎谑法怠慢嗯的谮滴不好意思哦，嗯莫客气啊，多恰些嘞，今捏辛苦嗯哒哦。”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船家歉意的说。（呀，对了，刚才光顾着自己说话怠慢您了真不好意思，您别客气啊多吃些，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嗯，对对，您千万放开些吃啊。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十三这孩子语言能力还不错嘛，居然听出了我在说虾米。
“十大菜之一：大烩荷花回鱼肚～～～”
“哟！还真如荷花盛开！这是什么？”十三指着汤面问。
“鱼肚。”我作柯南经典汗死表情答道。
“鱼肚是什么？”嗯，好孩子，勤学好问不耻下问。
“鱼鳔啊！”我无奈答道。
“鱼鳔也能吃？！”十三惊讶的睁大眼。
“鱼鳔怎么不能吃？这不就成菜了呢！将油发鱼肚在温水中泡发，再用醋、面粉、料酒抓洗，去掉鱼肚所含的油分，再用清水漂洗二次，挤干水分，切成方块儿三十块儿，再分别切去方块儿的四角成圆形。炒锅内放杂骨汤，料酒，盐，下入鱼肚再煮开，使腥味去掉，捞出挤干水分。火腿、香菇均切成菱形片。鲜虾仁、肥膘肉洗净，分别剁成细泥待用。鸡蛋清盛入碗内搅发，挤入葱姜汁，放入盐，湿淀粉，熟猪油调匀再放入虾泥和肉泥，拌匀成糊状料。将鱼肚一块块平放在大瓷盘里，把虾仁肉泥料子均匀堆放在每块鱼肚上，用手压平，再在上面按对角分别摆火腿，香菇两片，中间放青豆一粒，即成荷花形状，然后连同大瓷盘入笼，在旺火上蒸熟。炒锅内放杂骨汤烧开，下菜心灼熟盛入大碗内，接着将蒸熟的荷花鱼肚，花形朝上逐片摆放在菜心上面。另取碗一只，下鸡清汤烧开，然后倒入盛鱼肚的大碗内，淋上鸡油，撒上胡椒粉即成。怎样？敢不敢吃？”
“切～怎么就不敢了呢！”决然伸过筷子，夹起一块勇猛地塞入嘴里，黯淡犹疑的眼神突放异彩：“鲜嫩！好吃！”
“呵呵，吃罢～没白给你介绍做法儿。”我看着好笑。我自己是从不吃鱼鳔的，不喜欢吃这类韧的东西。
“之二：网油叉烧鳜鱼～～～”
“活鳜鱼去鳞、鳃，在腹部切口，除去内脏，洗净。用刀尖在鱼身两面每隔半寸剞菱形刀，刀深至骨。取小碗一个，放入料油、盐，将葱、姜和拍碎的花椒子同盛人小碗拌匀，涂抹在鱼身内外，腌约四分之一时辰，去掉葱、姜、花椒子。排冬菜洗净切碎。板油、冬笋切成小方丁，与火腿末一起拌匀，塞入鱼腹内。鸡蛋入碗内，加入面粉、湿淀粉、精盐调成糊状，均匀地抹满鱼身两面，封住腹部切口，剩余的铺在摊平的网油上，用网油将鱼从头至尾包住，用铁丝夹将鱼夹在中间，四周用细铁丝系紧，叉子从铁丝夹空隙中插进。再设瓦缸一口，内垫半缸煤渣，将木炭烧红放人缸内，手持叉好铁丝夹的叉柄，在离炭火一尺高的缸口翻烤约半个时辰，鱼香外溢，达九成熟时用竹签了在鱼身两面刺五至六个小孔；使水分向外渗透，再烤一柱香左右，待完全熟透离火，去叉子和铁丝夹，将鱼盛人盘中，再将烧热的芝麻油均匀地抹在鱼身上即成。”
“煞是浓郁啊！”
“之三：翠竹粉蒸鳜鱼～～～”
“这是先将鲜鱼宰杀，去掉内脏、头部和骨刺，取净肉半斤，剁成八块方砣状，以绍兴酒、精盐、酱油、葱结调味，然后入锅放青油旺火清炸，后即迅速捞起，佐之以生姜、核桃仁、白莲米等，再置于刚砍下的斑竹筒之中，上蒸笼旺火蒸熟，这样饪制出来的竹筒蒸鱼，鱼味带有竹香，浓醇甘美。其形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其色斑斓多姿，赏心悦目；其香浓醇厚美，风味隽永；其味鲜嫩适口，回味绵绵。”
“之四：干贝锈鱼球、之五：银针鸡汁鱼片～～～”
“鳜鱼肉洗净，片成薄片，用蛋清、精盐、湿淀粉抓匀上浆。火腿切成同样厚度之薄片。冬笋切梳形片。口蘑片成片。银针茶叶盛入透明小玻璃杯中。炒锅置旺火，放入鸡清汤，加精盐烧开，倒入汤碗中。再将杂骨汤烧开，下入鱼片、冬笋、口蘑、菜苞氽熟捞出，放入鸡汤碗内，汤中撒上胡椒粉，淋入鸡油，盖上碗盖端上桌，待银针茶泡发坚立水中时，揭开盖，将银针茶倒入汤碗中即成。”
“嗯，好！茶香、汤香、鱼片儿也香！清香四溢，鲜嫩爽滑，真是只有南方水乡才能有的细腻～”
“它以君山银针茶提味，但却不与其他原料同烹，而是将银针茶叶泡入玻璃杯内，临席倒入菜汤中，这样银针的清香才不会被汤料的香气盖住。”
“四哥肯定喜欢这道菜，你怎么不给他做？”十三笑得歪歪的。
“我？哈哈，君子远庖厨……咳、咳、其实我只会说不会做……”汗颜哪汗颜哪……
“可惜啊可惜！”十三抚掌哀叹。“要不要这些日你好好学学练练？”
“咳！是你想吃还是禛哥哥要吃啊？”我调笑道：“十三哥怎么来了不几日说话都婉约了？我啊，极致的贤惠之举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日日给你沏银针！”
“哎唷，朗妹妹沏茶我可不敢当！”十三躲闪笑道。
这两道菜味道太清淡，有些受不了，便捞上来蘸着辣椒吃，时不时夹起几片生姜增加辣意，吃的眉开眼笑。十三见状满心好奇，也伸了来要蘸。
“方才还没辣够啊？”我
“呵呵，看你吃的那么香，诱人啊～我都垂涎欲滴的～再试试！”十三勇往直前。照着我的吃法儿原样搬去。
这回没有听到凄厉的叫声，只是白皙的脸突地通红，幽黑的深潭里泪水泛滥，张着嘴哈气却一个音也吐不出来，接着不由自主地“嗝”了一下儿，继而转为五秒钟一次的辣后噎嗝，小媳妇状哀怨地愁视着我。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好端端一壶银针，就这么耗掉了：（然后拿勺舀了一大块儿鱼冻塞入他嘴里，冰冰凉凉咸咸鲜鲜。
“之六：鱼脂香莲甜泥～～～”阿门！救命的来了！
十三看见救世主一般抄起家伙舀来就吃。我刚放下的心却被一声高分贝的抽气声重新拎起——“噫吁嚱——好烫啊！好辣！好烫！好烫！好辣！噫吁嚱！辣！烫……”天见怜！我还没找到好的解辣的东西，便听得：“好吃、好吃！”接着刚才一幕重复上演三遍……为了防止十三继续自虐，我抓起勺子以饕餮的姿态风卷残云暴殄完干贝绣球鱼、辣椒和生姜，多体贴啊！留着好吃的银针鸡汁鱼片给他。
“之七：龙女～一斛珠～～～”
“可是唐人小说《柳毅传》中的洞庭龙女？”十三侧过头来问，眼睛扑闪扑闪。
“正是。”我笑道：“此盘选用洞庭活鲜金丝鲤鱼，将鱼去鳞、鳃、酸筋，酸筋即鲤鱼脊两侧肉内有肉筋两根，亦称“酸筋”，若不抽出，烹出之鱼既腥又酸。剖腹去内脏，洗净，在开水中氽一下，取出，在鱼身剞十字形花刀。肥膘肉切梳齿片，将葱、姜拍破加绍酒攥出汁，剩余葱打结，姜拍破，余下姜切末，装入碟内，湘白莲洗净蒸至七成熟取出。将鲤鱼放入盘中，加入盐、葱姜汁腌。然后，将湘莲填满鱼腹，在十字花刀的交叉处各嵌湘莲一粒，剩余部分围绕鱼身一圈摆放。将切好之梳齿膘肉片嵌于鱼身，间隔处摆上火腿肉。拍破的葱、姜放在上面，加入鸡清汤上笼旺火沸水、满气速蒸，取出后去掉葱、姜、肥膘肉，撒上胡椒粉，边上淋入鸡油，随姜、醋碟上桌。快吃，看看怎么样？一会儿带你去看柳毅井！嘻嘻，如果好吃就顺便给他作个揖～”
“之八：蒜球清蒸白鳝、之九：龙舟竞渡～～～”之十的金龟带回去送给萱离。
“二随菜：鱼泥豆腐，鳝丝太极图～～～”
“鱼泥豆腐是将鱼肉洗净加盐、姜，上蒸锅蒸熟后去骨刺、捣烂成鱼泥。将水烧开加入少量的盐，放入切成小块的嫩豆腐，煮沸后加入鱼泥，再加入少量的淀粉、香油、葱花成糊状即可。
而鳝丝太极图则是将鲜活小鳝鱼裹稀淀粉加辣椒、花椒卷成入锅炸，自动卷成圆螺状，因形称为太极图。”
“四点心：韭黄鱼丝春卷；虾仁四喜蒸饺、鱼茸标花蛋糕、鲁公鸡蛋鱼面。”
“嗯，终于上完了。”我哀号一声：“可是我都饱了，你们慢慢吃哦！”
“还有没有辣椒？”十三凑过来。
“你还要吃啊？！”我惊异了，“不行，也不怕水土不服的？我还怕你上火呢！”
不过十三吃些辣椒和生姜或许还行呢，日后他不是得了鹤膝风么，辣椒生姜都是疏风散寒的东西，对他的身体或许还能有些好处。可是历史无法改变，即便是培养他吃了，肯定又有不可抗拒力仍是让他在雍正八年准时骑鲸的罢……
“朗妹妹怎么了？”十三的声音打断我的神游，“做什么拿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啊？”我张皇道：“没有啊，刚刚吃饱发呆了，没注意正好看的是十三哥的方向诶……嘻嘻，快吃罢，我看你吃就好了～”
说罢一边开心帮十三拨鱼刺，怕他贪食吃的不仔细给卡了。
“对了，岳州有座金鹗山的是罢？”十三吃着间，突然抬起头问道。
“对啊！”第一反应是小学春游秋游的大本营，第二反应是吴三桂的炮台。
“明日咱们先去那儿。”原因大抵是后者罢？
“阿玛说的么？那里是康熙十三年时吴三桂军队攻破岳州后的驻军地，现在还有炮台呢。”
“不，是太……二哥。”十三瞥了一眼船家，正埋头吃饭呢，凑近我些低声道：“康熙十三年，是二哥出生、仁孝皇额涅仙逝的那年，皇额涅的早逝跟那里不无关系……”
我心一凛，康熙十三年！孝诚死的那一年！我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正是南边不利的战局导致京中形势紧张，孝诚也因此紧张紊乱导致生胤礽时难产……这一来跟我也不无关系了……此行还得写份折子向老爷子报告一番，看他还骂可爱的小十三是“大不勤学忠孝之人”不！
幸亏有两个男性在，不然这一桌真给浪费了。我不吃鱼鳔，不吃炸，不吃勾芡，不吃甜，而能吃的又吃不多少便足了。
食罢，小二收了桌子，引我等入后院的竹亭中，四围密密郁郁的斑竹环抱。我们入座四处观望之时，一个浅青汉装MM娉娉袅袅上前奉上竹制茶具，放入银针，此茶芽头茁壮，坚实挺直，银毫披露，芽身金黄，一看便觉不似苏南名茶婉约缱绻，大有湖湘人披肝沥胆仗剑披发之势。冲入沸水，只见根根茶芽冲向水面悬挂树立，状似群笋出土；茶吸水后下沉，嫩芽幼叶微张，犹如菊花盛开，加之气泡留于芽尖，恰似雀舌含珠；最后茶芽竖于杯底，又如刀枪林立，看着茶芽竖悬汤中，冲升水面，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煞是有趣。内质香气清郁，汤色微黄明净，滋味甘醇甜和，叶底黄亮匀肥，茸毛清晰。连十三这样喝惯了贡茶的贵族都发出惊异之声。小二乐得眉开眼笑，道：“这可是我们最好的茶，整个君山啊每年就出一小包，连贡茶都赶不上它的！你们赶的好，才过了采茶期刚刚做好我们自家还没喝完呢，就拿出来招待你们了。”
“真的是好茶呢，多谢店家了！”十三客气赞道。呵呵，看来回京之后他们家的茶叶资源又得重新分配了，老爷子则少了一个跟他争夺碧螺春的人手。
去柳毅井路上，十三在斑竹林中截了三尺来长的两段斑竹。“哎呀，破坏林竹！”我折了根竹枝作势抽了他一下儿。
“呵呵，回头你就该后悔这么说了。”
“切～～～”
回到住所，我从行礼中抽出临行前老爷子送我的专程打造的密匣，精致小巧，象牙为之，匣面竹枝雕花，匣底刻篆书阴文两行：“含章可贞，括囊无咎”，铺纸研墨开始给老爷子写折子。十三则在厅中磨刀霍霍向斑竹。其实这不是第一封奏折，这一路来，每日都要上请安折，遇上不方便写折的时候，还得在日后请安时专门说明原因，有什么意外事情都要另具奏事折。老爷子对奏折极其讲究，请安折与奏事折要分开来写，请安折里不可以奏事，两者都不能装在同一个套里。临行前胤禛反复跟我叮嘱过，一路上又屡次被胤祥提醒，现在终于习惯了这种麻烦的形式。虽然很想讨好老爷子用董其昌的字，可是一来我的董字写得还是不那么到位，二来奏折中必须用楷体，只好用了比较擅长的颜楷。可是古朴凝重的颜楷写在奏折上，怎么看都不如以前看到的张廷玉和朱轼向世宗递交的奏折上漂亮的楷书。而老爷子偏又严格要求奏折必须本人亲笔不得他人代写，只好很“丧权辱国”地用满文——胤禛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而胤禛又模仿老爷子，老爷子呢，则是精通国文的传奇女子苏麻喇姑亲手教写，笔画布局绝对漂亮。
待我写完，是在十三的箫声中抽神回来的。虽然无聊的时候把《康熙词谱》《康熙曲谱》翻了个烂熟，可书上都只是平仄，没有曲调。清扬宛转，调没有听过，节奏却是熟悉的紧。好奇的望向十三：“这是什么调？”一边扣上密匣，用特制的小铜锁小心锁好。锁钥也很独到，锁上竹枝如意祥纹，而钥匙，则索性上半部雕成了竹枝。
“竹枝词呀，朗妹妹没有听过？”十三诧异道。
“是刘禹锡依骚人《九歌》作的《竹枝新调》？”我怎么可能听说过嘛！“后来皇甫松作‘芙蓉并蒂，一心连。花侵（木鬲）子，眼应穿’的《竹枝词》？”
“正是。”十三满意颔首。
“我吹箫是半路出家，只会些最基本的调子。”我掩饰道。
十三笑道：“想不想学？回去给四哥听？”
“……”我怒视某十三，抄起另一支箫就要去揍。仔细一看，十三竟这么悉心入微，一孔竟是朝左开的。那是多久了？四十八年我刚过来，跟他和胤禛在西山骑马我说过……一时无语，凝神拿起箫，吹了曲《忆王孙》。
“十三哥可会刘禹锡《潇湘神》？”
“那个也简单，现在便教你？”十三笑得那叫俊朗。
“好啊，多谢十三哥！”哈哈，这阕我最喜欢的词，以后终于可以不再干巴巴的念白了。
七孔按下，徐徐吐出最后一个音，一曲结束，清丽隽永而又哀感悱恻。趁着白瓷砚中墨尚未干，拿笔疏疏描了从竹，腕作流水地写下原词作题。正侧头斟酌间，十三又开始那万年不变的调笑：“寄去给四哥正好！”我咬着下唇不予回答。
站在金鹗山头，驻军痕迹犹在。此山在三百年后岳阳市的市中心，虽不是很高，但纵目远眺，东洞庭湖平原尽收眼底。风烈烈兮旗虎虎，木叶萧瑟兮不成语。
“三月，吴应麒攻破岳州，驻军东自金鹗山绕城北九龙堤周围二十余里，造船铸炮，长久占据。康熙十六年二月，贝勒大将军与总督蔡毓荣征讨吴应麒，吴军踞城闭门不出，两军相持至康熙十八年，吴应麒粮尽弃城而走，我们才攻入岳州城驻营凤凰山。”站在金鹗山头，十三铿锵地回忆。
“咦？十三年的事情，十三哥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平定三藩乃皇阿玛一生骄傲的功绩之一，其战事过程我们兄弟几个哪个不清楚？”十三望着远方，似在自言自语：“巴丘，真是个忧郁的地方。”
“其实我知道皇阿玛也并不单是让我一路护你而放我过来，而是还想看那些地方官和我会有什么不可说之事。”
“……”我一时语塞，只是聚光离散地看着他，模糊，清楚，模糊……十三真的绝非单纯
“这里没有我的门人。不属于我权力范围之内的人事，我一个都不会染指。”十三清淡而非冷淡地说。
“我信你。”我淡淡道。又如何能够不信呢？他可是日后的怡贤亲王啊！
回来后收到驿站的专员送来的密匣，细细锁好门，取出钥匙打开。
咦？夹了张小纸条哦～拈起一看，“谕：丫头，时赵申乔任偏沅巡抚（1），一月之内大小官员无不被其参劾，岂一省之内无一好官耶？又偏沅巡抚潘宗洛三月陛辞，今已到任矣，居官如何，着暗中查访。”（2） “哈！哈哈！哈哈哈！十三哥～咱大清还有这样的官员哪？！够个性！”我扬着朱谕笑道。然后无奈的去看奏折朱批。
朱批：“知道了。”这一路来奏事折全是这一毫无悬念的回复，以至于我对回馈一点期待都没有。倒是请安折要有意思的多，就如私人书信一般。有时老爷子的字写得比我折子还多——当然，这种情况仅仅发生在我只写了，“臣朗清恭请皇阿玛万安，今日无甚新鲜见闻。”的情形下。
鱼也食了，茶叶饮了，景也观了，古也思了，人也怀了，该工作了。
最近几天很卡壳，后面的都设定好了可这一段觉得事情有些麻烦，衔接不上去：（有时候打开文档不想往下写了。。。所以。。。更新缓慢大家表扁偶啊。。偶无法不拘泥于史料。。。
P.S.网易相册又可以用了^^传了些雍正朝的瓷器^^
—————————————————————————————————————————
注：（1）关于文中出现的时间段的湖南省的管辖。清初沿袭明朝的行政设置设湖广布政使司，置偏沅巡抚。康熙三年，析置湖南布政使司，为湖南省，移偏沅巡抚驻长沙。雍正二年，改偏沅巡抚为湖南巡抚，并归湖广总督兼辖。七年，置永顺府，升岳州之澧州为直隶州。
（2）偏沅巡抚交接之事见《圣祖仁皇帝圣训》康熙五十年三月上谕。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二章：黍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