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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素衣逢侠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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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娘循着灵犀的身影,绕过觥筹交错、丝竹沸天的宴会厅,踩着廊下碎金般的灯影,步向后侧僻静的竹亭。刚入亭中,灵犀便躬身敛衽,低眉禀道:“娘娘,公主已在此候驾。”话音未落,青碧色衣摆扫过润凉的青石,她转身疾行而去,竟无半分拖泥带水。
竹亭静得能闻见风穿竹叶的簌簌轻吟,凉润的晚风裹着草木清芬漫入亭间,空阔得连雀鸟都懒于栖落。赵小娘蹙额四顾,满心疑窦:这般通透开阔之地,怎会寻不见公主踪迹?
思忖间,一声脆如碎玉的呼唤骤然从头顶坠下:“嫂嫂!”
她猛地抬眼,才见慕嘉德斜倚在亭顶梁木上,水色宫裙垂落如泻瀑,乌黑青丝随晚风轻扬,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狡黠笑意。见她寻来,嘉德足尖轻点梁木,借力飞身一跃,身姿翩跹若穿花蛱蝶,稳稳落在赵小娘身前三步处,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冽风息。
“公主是在唤我?”赵小娘略感诧异,欠身问罢,语气仍带着几分拘谨。
“自然是在唤你!”慕嘉德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理直气壮,“你是我哥哥的妃嫔,可不就该唤一声嫂嫂?”
赵小娘无奈摆手,语气谦和却藏着疏离:“嘉德公主,往后莫要再这般称呼。我本非正经妃嫔,不过是在深宫中苟求一份安稳度日罢了。”
慕嘉德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真切赞许,上前半步道:“先前那盒莲蓉月饼,是你所赠?真是绝妙手艺!若非这清甜不腻的滋味,我怕是要被宴上那些重油重糖的点心腻坏了脾胃。”
“哪算什么手艺。”小娘连忙摆手,脸颊浮起淡淡绯色,“我素来敬佩公主率真性情,无甚贵重之物可赠,便亲手做了些月饼,让下人送去聊表心意。”
“哦?”慕嘉德忽然又凑近半寸,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调侃,“我可听闻,娘娘入宫三载,向来不问俗事、独来独往,如今竟肯亲手制饼赠我——这可不太像你平日的做派呀?”
话音陡然一转,她眼底笑意渐敛,添了几分通透锐利:“恐怕这些都非真实的你。你独来独往,是不屑与宫中规矩周旋;你不闻不问,是厌弃这深宫里的俗气腌臜。今日你赠我月饼,又言仰慕,莫不是盼着我能带你挣脱这囚笼?”
嘉德垂眸,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声线轻了几分:“可娘娘不知,你瞧我似有翅膀能飞,却不知我的利爪早已被绳索缚住。能否挣脱、能否远翔,唯有我自己知晓。”
赵小娘静静听着,原本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猩红眼底翻涌着说不尽的惆怅,不甘、野心、隐忍、孤愤……万千情绪交织,几乎要破眶而出。她一身素衣,晚风掀起裙摆,宛若月下水仙临波,又似池畔青荷出淤,清绝出尘。清冷削瘦的脸颊上,眉眼中藏着道不尽的沉郁,那双眼眸仿佛淬了寒星,竟将慕嘉德的心思看得通透见底。
慕嘉德骤然回神,连忙错开目光转换话题,语气重拾轻快:“娘娘芳龄几何?是否及笄?闺名唤作什么?可有表字?”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鲜活。
“妾身已过及笄,今岁刚满二十。”赵小娘轻声答道,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名唤赵小娘,并无表字。”
“那我为你取一字可好?”慕嘉德眸光一亮,兴致勃勃道,“‘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便唤白微,如何?”
赵小娘默念两遍,眼底渐渐亮起微光,颔首道:“弃微名,白云外。名也白微,字也白微。”
她抬眼看向慕嘉德,语气坚定如磐,带着破茧般的决绝:“白微谢公主赐字之恩。此后,我非谁家娘子,不附家族之利,更非困于金笼的雀鸟——我只是我,只属于我心之所向、素履所往的一切。”
慕嘉德闻言,眼底闪过强烈共鸣,连忙接话,语气热烈如燃:“我,北疆来的野鸟,暮云水字德嘉,刚过十八生辰!”
晚风掠过竹梢,簌簌声中,两束困于樊笼却心向苍穹的灵魂,在此刻悄然相契,漾开圈圈自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