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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惊鸿一瞥牵尘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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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惊鸿一瞥牵尘念
宫门前的欢呼与锣鼓声渐渐随庆功队伍远去,长廊角落的风却依旧带着凉意,吹得赵小娘的素色披风微微颤动。她望着慕德嘉被太后与皇上簇拥着入宫的背影,那抹黄金铠甲映出的光,仿佛烙印般刻进了眼底,连甲胄上未干的血迹,都成了最耀眼的勋章。
“娘娘,公主可真威风!”清栀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攥着衣角的手都没松开,语气里满是赞叹,“那般模样,那般气魄,真是闻所未闻!您瞧她下马时的样子,身姿挺拔得像青松,笑起来又那般爽朗,比男儿还教人敬佩!”
赵小娘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仍残留着方才下意识攥紧披风的触感,冰凉的丝线硌着掌心,竟让她生出几分真切的悸动。“是啊,威风得很。”她轻声应着,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怅惘。这深宫之中,人人都被三纲五常捆着手脚,循规蹈矩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她自己更是早已习惯了隐形人的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风吹草动都懒得打听,却从未想过,同样生在皇家,竟有人能活得如此恣意张扬,挣脱一切桎梏,活成了天边最烈的光。
两人顺着长廊往回走,沿途不时能听到宫人太监们的议论声,无不是在赞叹德嘉公主的英勇,或是猜测庆功宴的盛况。“听说公主斩辽后首级时,只用了三招!”“太后特意让人备了公主最爱的烤羊腿,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酿呢!”“皇上要封公主为护国长公主,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赵小娘默默听着,脚步渐渐放缓。她入宫三年,住的偏院偏僻安静,平日里除了清栀,几乎见不到旁人,这般鲜活热闹的宫闱景象,于她而言竟有些陌生。仿佛这深宫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她所在的、寂静得能听见落叶声的角落,另一个是慕德嘉驰骋的、锣鼓喧天的天地。
“娘娘,您看!”清栀忽然拉住她的衣袖,指向不远处的假山旁。只见几个宫女正围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堆叠如山的绸缎首饰,红的似霞,金的耀眼,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听说那是太后刚赏给公主的,还有皇上特赐的夜明珠,拳头那么大呢!好多都是宫里少见的稀罕物!”
赵小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瞥见那堆珠光宝气中的一角,便收回了视线。“与我们无关。”她淡淡说道,转身继续往前走。可心里那点被勾起的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慕德嘉的身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了三年的湖面,打破了她早已习惯的沉寂,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回到偏院,清栀收拾着案上早已凉透的月饼,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娘娘,您说公主会不会喜欢吃甜月饼?听说她在战场上吃了好些苦,啃干粮、喝冷水,这会儿庆功宴上,定有好多好吃的……可方才看宫宴的单子,都是些大鱼大肉,许是少了些清润的点心呢。”
赵小娘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上。这株海棠是她入宫时亲手栽种的,如今三年过去,依旧枝疏叶稀,叶片上蒙着一层灰,像极了她在这深宫里的境遇,无人问津,慢慢枯萎。“或许吧。”她漫不经心地应着,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慕德嘉跪地献首级时的模样——那般坚毅,那般坦荡,没有丝毫女子的柔弱,也没有深宫中人的圆滑,连眉宇间的风霜,都带着一股灼热的生命力。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嬷嬷略显生硬的声音:“太后有旨,德嘉公主大捷,宫中各院嫔妃皆有赏赐,赵小娘这边,赏桂花糕一碟,锦缎两匹。”
赵小娘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接旨。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般不起眼的人,竟也能沾到德嘉公主的光。捧着那碟香气扑鼻的桂花糕,糯米混着桂花的甜香钻进鼻腔,她忽然想起清栀说过,德嘉公主幼时便不喜那些循规蹈矩的东西,想来这甜糯却不腻人的糕点,或许真合她的口味。
“清栀,”赵小娘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笃定,“你说,我若做些月饼送去庆功宴,会不会唐突?”
清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星星:“娘娘是想给公主送月饼?这有什么唐突的!公主刚立了大功,宫里人都想巴结呢,可大多送的都是金银珠宝,您送去亲手做的月饼,既显心意,又不张扬,正好合您的性子,也合公主那般爽朗的脾性!”
赵小娘低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化为坚定。她活了二十余年,从未主动争取过什么,婚事由父亲做主,入宫后便甘居偏僻,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默默生长,默默枯萎。可今日见过慕德嘉之后,她忽然想试着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那惊鸿一瞥带来的触动,哪怕只是想让那位活得肆意的公主,尝尝这深宫之中,并非只有冰冷的规矩与寂寥,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那便做些吧。”她轻声说道,“就做我最拿手的莲蓉月饼,再添些蜜渍的桂花,清润不腻。你去把院里那坛去年酿的桂花蜜取来,再找些上好的莲子,要去芯的,不然会苦。”
清栀立刻喜滋滋地应了,转身便往小厨房跑。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洗莲子的哗哗声、碾莲蓉的咚咚声,还有桂花蜜开封时溢出的清甜香气,沉闷的偏院忽然有了生气。
赵小娘挽起衣袖,亲自上手和面。她的动作不算快,却格外细致,指尖揉着面团,力道均匀,将面粉与猪油、温水慢慢融合,直到面团光滑柔韧,像一块温润的玉。接着是拌馅,去芯的莲子碾成细腻的莲蓉,拌入适量的桂花蜜,再加入少许冰糖粉,反复揉搓,直到馅料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她做的月饼不求外观华丽,只讲究用料实在,口感温润,就像她自己,看似平淡,却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细腻。
清栀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娘娘专注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娘娘的手艺这么好,公主一定喜欢!您看这莲蓉,细得像云朵似的,还带着桂花的香,比御膳房做的还精致呢!”
赵小娘笑了笑,眼底有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她将馅料包进面团,轻轻按压成型,放进木质的月饼模子里,印上简单的莲纹,再小心翼翼地取出,摆放在铺了油纸的烤盘上。整个过程,她做得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手中的月饼,和心中那点朦胧的期待。
而此刻的庆功宴上,慕德嘉正陪着太后与皇上饮酒,耳边是文武百官的恭贺之声,眼前是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可她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战场的厮杀声、马蹄声仿佛还在耳畔,那般酣畅淋漓、快意恩仇的日子,远比这宫宴上的虚与委蛇、阿谀奉承自在得多。
她随手拿起一块桌上的月饼,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馅裹着厚重的酥皮,腻得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太后见状,连忙问道:“云水,不合口味?”
“还好,就是太甜了些。”慕德嘉笑了笑,将剩下的月饼放回碟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门口,长廊角落里那抹素色的身影。那般安静,那般落寞,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股清冽的气质,与这热闹的宫宴格格不入,却莫名让她记在了心里。
她忽然好奇起来,那位女子是谁?为何会独自站在那般偏僻的角落?她眼中的落寞,又是因何而起?
“皇兄,”慕德嘉转头看向皇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方才在宫门口,长廊角落里站着一位素衣女子,是谁家的嫔妃?”
皇上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后宫嫔妃众多,朕记不太清了。许是哪个位份低微、不善交际的吧。怎么,妹妹对她有印象?”
“也不算,”慕德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她挺特别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旁人那般凑着看热闹。”
太后闻言,笑道:“许是哪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怕是见了这般场面,有些怯生。回头哀家让人查查,若是个可心的,便召来给你瞧瞧。”
慕德嘉摆了摆手:“不必了,随口问问罢了。”话虽如此,可她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抹素色的身影,与手中这甜腻的月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偏院的小厨房里,赵小娘已经将烤好的月饼取出,金黄的外皮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莲纹清晰,小巧精致。她用干净的锦缎将月饼包好,放进一个素雅的青瓷盒中,递给清栀:“你悄悄送去庆功宴,不必特意通报,只说是宫中嫔妃一点心意,交给公主的贴身宫女便好。”
清栀接过瓷盒,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揣着青瓷盒,清栀一路快步往庆功宴所在的长乐殿赶。沿途宫灯高悬,宫人往来不绝,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庆功宴忙碌,没人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到了殿外,禁军守卫森严,清栀心里有些发怵,却还是鼓起勇气,拉住一位路过的宫女,轻声道:“姐姐,劳烦通传一声,这是一位嫔妃托奴婢交给德嘉公主的点心,还请姐姐帮忙转交。”
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手里的瓷盒也不张扬,便松了口:“等着,我去问问公主的贴身侍女灵犀姑娘。”
不多时,一位身着劲装、眼神利落的女子走了出来,正是慕德嘉的贴身侍女灵犀。“是你要送东西给公主?”灵犀语气干脆,目光落在青瓷盒上。
“是,是我家娘娘亲手做的月饼,一点心意,希望公主能喜欢。”清栀连忙递上瓷盒,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
灵犀接过盒子,见其素雅无华,不像旁人送来的珍宝那般夺目,倒生出几分好奇,便转身进了殿内。
此时庆功宴正酣,慕德嘉正应付着几位老臣的敬酒,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清润的香气,不同于殿内酒肉的厚重,也不同于御膳房点心的甜腻,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清新雅致。
“公主,外面有位小丫鬟送来一盒月饼,说是宫中一位嫔妃的心意。”灵犀将青瓷盒递上前,低声说道。
慕德嘉挑眉,示意灵犀打开。盒盖掀开的瞬间,那股清润的香气更浓了,金黄的月饼印着简洁的莲纹,个头小巧,看起来便清爽可口。她拿起一块,指尖触到温热的酥皮,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不腻,莲蓉细腻绵软,混着桂花的清甜,恰到好处的甜润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方才饮酒的辛辣与肉食的油腻。
“这月饼……味道不错。”慕德嘉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语气里满是惊喜,“比御膳房做的合胃口多了,清清爽爽的,不粘牙。”
灵犀笑道:“送月饼的小丫鬟说,是她家娘娘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慕德嘉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素雅的瓷盒上,忽然想起方才问起的那位素衣女子,心头一动,“可知是哪位嫔妃送的?”
灵犀摇了摇头:“那小丫鬟没说,只说是宫中嫔妃,让奴婢不必特意通报。”
慕德嘉捏着手中的月饼,细细咀嚼着。这月饼的口味清淡雅致,做工细致却不张扬,倒像是那位站在长廊角落的女子会做出来的东西。她忽然生出强烈的好奇,到底是谁,会在这样的日子里,送来这样一份不掺功利、只带暖意的点心?
“灵犀,”慕德嘉抬眼,语气笃定,“去查查,送月饼的小丫鬟是哪个宫的,她的主子是谁。”
灵犀应声而去,慕德嘉则又拿起一块月饼,慢慢吃着,目光望向殿外长廊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期待。她隐隐觉得,这份简单的月饼背后,藏着一个有趣的人,而那个人,或许就是她方才瞥见的、那抹让她念念不忘的素色身影。
而此刻的偏院,赵小娘正坐在窗边,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清栀还没回来,她心里有些忐忑,既盼着月饼能合慕德嘉的口味,又怕这份突兀的心意会引来非议。
忽然,院门外传来清栀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她兴奋的呼喊:“娘娘!娘娘!奴婢回来了!”
赵小娘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怎么样?送到了吗?”
“送到了!”清栀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笑意,“奴婢交给了公主的贴身侍女,听说公主尝了,还说味道好呢!”
赵小娘的心猛地一松,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没想到,自己这一时兴起的举动,竟真的能让那位威风凛凛的公主满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灵犀清亮的声音:“请问这里是赵小娘的住处吗?我家公主有请。”
赵小娘与清栀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慕德嘉竟会主动派人来请她。她望着院门外那抹劲装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素衣,心头既有紧张,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她知道,这盒月饼,这一次邀约,或许会让她沉寂三年的深宫生活,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