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代》堂植萱

1、初次见面 雀困金笼，

　　中秋佳节，城外锣鼓喧天，张灯结彩的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游人的欢笑声撞在一起，比寻常日子的烟火气浓烈了数倍，顺着风势漫过宫墙，却穿不透赵小娘住的偏僻宅院。她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耳畔一片沉寂——自三年前被父亲送入宫，她便主动选了这最角落的住处，不攀附、不逢迎，久而久之，竟成了后宫里“隐形”的人，连皇上的面都未曾见过，更遑论知晓城外的热闹、宫闱的波澜。
　　“娘娘，醒醒神。”丫鬟清栀轻手轻脚端来一碟月饼，眉眼间藏不住雀跃，“御膳房刚送来的，有您爱吃的豆沙馅，还有新做的咸蛋黄酥，您尝尝？”
　　白瓷碟中，月饼金黄饱满，酥皮层层起沙，面上用朱砂印的“福”字规整鲜亮，却刺得赵小娘眸色一暗。她捻起一块，微凉的酥皮落在指尖，只觉这精致点心，不过是笼中金丝雀的口粮，再香甜，也掩不住深宅大院的寂寥。“放着吧。”她声音淡淡，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娘娘，您别总闷着呀！”清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奴婢刚听管事嬷嬷说，正午过后，德嘉公主就要回来了！是首战告捷，带着辽后首级复命呢！”
　　“德嘉公主？”赵小娘蹙起眉，心头满是茫然，“皇家何时有了这般能领兵打仗的公主？”
　　清栀便滔滔不绝地讲开了，语气里满是崇拜：“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呀！您是不知道，这位公主打小就与众不同。太后让她学女红，她偏把绣花针都戳进了先皇的书画卷轴里；让她学女德女训，她竟在元宵佳节，把书阁里所有典籍都拆了做冥花，还一把火烧了书阁，说那些‘规矩’熏得人喘不过气！”
　　“这般桀骜，先皇竟未降罪？”赵小娘追问，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
　　“疼还来不及呢！”清栀说得绘声绘色，“太后生下太子（就是当今皇上）后，接连三个皇子都没活过两岁，德嘉公主是第五个孩子，刚落地就被先皇捧在手心，生怕再有闪失。她不愿学那些陈规俗矩，先皇便顺了她的意，反倒亲自教她和太子骑射、兵法。打十六岁起，她就跟着皇上和哥哥慕梵恩出征击匈奴、守城池，一身武艺比许多武将都强。这回是她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征，谁料竟直捣辽营，斩了辽后，这不，捷报早传到宫里，皇上和太后都在城门口等着接她呢！”
　　赵小娘听得入了神，指尖不自觉收紧——她从未想过，这深宫之外、规矩之外，竟有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子。清栀见她眼底有了光亮，趁热打铁道：“娘娘，咱们也去瞧瞧吧？就找个偏些的地方，既看得见热闹，又不会被人注意到。奴婢自打跟着您入宫，就没出过这宅院半步呢……”
　　看着丫鬟期盼的眼神，又想起清栀口中那桀骜坚毅的公主，赵小娘心头一动。“也罢。”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去看看也好。”
　　中秋的风已带了凉意，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晃动。赵小娘牵着清栀的手，绕到宫墙内侧的长廊角落——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又隐在梁柱之后，正好能看清城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震天的欢呼，夹杂着铁蹄踏地的厚重声响，越来越近。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锣鼓声、号角声瞬间炸响，淹没了周遭的一切。赵小娘抬眼望去，只见为首一人身骑青骢马，一身黄金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却丝毫不减其锋芒。
　　待那人策马行至宫门前，飞身下马，赵小娘才看清她的模样——卸下头盔的瞬间，墨色长发散落肩头，眉眼俊朗非凡，既有男子的英气凛冽，又有女子的眉黛含情，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与坚毅果敢，竟让寻常男子都要逊色三分。
　　她单膝跪地，双手高捧锦盒，声音洪亮如钟：“臣慕德嘉，幸不辱命！击退辽军，斩得辽后首级，特来献给皇上，以固我朝疆土！”
　　“我的云水！”太后早已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她，眼眶泛红却难掩喜悦，“快起来，一路辛苦，冻着了吧？回宫，母亲和你哥哥给你备好了庆功宴！”
　　皇上慕梵恩亦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欣慰与骄傲：“妹妹辛苦，此番大捷，你立了头功。”
　　慕德嘉仰头一笑，眉眼舒展，那股战场上的凌厉瞬间化为少年般的爽朗：“能为皇兄、为大靖效力，臣妹心甘情愿啊！”
　　赵小娘站在长廊角落，望着那被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女子，心头百感交集。同样是身入皇家，慕德嘉活成了驰骋天地的雄鹰，而自己，却困在这深宫之中，成了无人问津的尘埃。风又起，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她望着那抹耀眼的身影，眼底竟悄悄燃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