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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章 紫薇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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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年五月——七月初七)
北辰一直觉得,龙渊性子挺好的,肯吃亏,不计较,万事不挂心,即使被得罪了也一笑而过。——得罪完龙渊,事后看见龙渊没心没肺对你笑,一般是忘了;得罪完九章那可不一样,看见九章对你露出笑容来,一般是已经想好怎么报复了。
直到这天上午,北辰在明德宫书房做功课,只见内侍小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殿下!快快救命!萧侍读在柔仪殿挨娘娘的军棍!快被打死了!”
北辰一怔,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脚已经一阵风窜出去了。军棍?!母妃?!龙渊?!
他一边跟着小豆子往柔仪殿冲刺,一边追问:“快告诉我!为什么打他啊?”
小豆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好像是、萧侍读、打了人、挺惨的。”
等北辰冲进柔仪殿,龙渊这顿打已经挨完了,碗口粗的棍子还扔在地上。
北辰呆呆地看着龙渊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去,才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盛怒的母妃提高了嗓门叫住:“俞北辰,你给我站住,本宫有话讲。”
北辰听母妃连名带姓叫自己,知道准没好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飞快地把自己和龙渊最近闯过的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格外讨打的。
母妃道:“我且问你,萧龙渊平日里在东宫你眼皮子底下,可有欺负人么?”
北辰睁大了眼睛惊道:“欺负人?!——这是从何说起?哪有的事儿!”
母妃道:“你别替他瞒,这不是小事,你敢包庇他,本宫查出来连你一起揍。”
北辰委屈道:“母妃啊,那您说,龙渊欺负谁了?我?还是九章?您看我俩哪个像挨过龙渊欺负的?要说平日里我们欺负欺负他那还差不多——主要是我,九章可没有啊!”
母妃道:“你俩是没有,其他人呢?内侍、侍卫、嬷嬷,还有东宫师傅们,龙渊有没有过动手动脚不恭敬?”
北辰替龙渊叫起撞天屈来:“哪有啊!——”
母妃也冷静些了,犹犹豫豫疑惑道:“难道是本宫委屈这孩子了?”
听母妃亲口说“委屈”,北辰胆子也索性放大了些,道:“母妃,您让孩儿起码搞个明白,龙渊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母妃坐下来,唤宫娥倒盏平肝火的茶来,喘了口气,将今日是非细细说来。
原来龙渊在柔仪殿挨的这顿军棍,还不是头一顿,头一顿是陛下打的,人也是陛下亲自逮住的。
今天早上,陛下散了早朝,难得有兴致去御花园走了一转。正是夏景浓时,陛下本打算闲步散散心,结果刚进八角门,还没转过迎面假山,便听见呼喝声起。陛下疑惑着紧走了两步,当场撞见龙渊正旋风暴打一个内侍,一堆人拦都拦不住。
陛下喝令侍卫将人拉开,再看挨打的那个内侍,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牙掉了两颗。
转身再看,那边还跪着一个内侍,瑟瑟发抖,胸口一个大鞋印,显然挨过当胸一脚踹。
陛下吃了一惊,忙问龙渊,为什么打人?
龙渊却不回答,被两个侍卫摁着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一句话都不肯说。
陛下问了两三遍,一个字都没从龙渊嘴里抠出来。放下龙渊回头再审挨打的俩内侍——挨窝心脚那个是新来的,被打落两颗牙、揍得满脸血的那个是御花园打理花木的,见陛下问,面如土色瑟瑟发抖,道是,小人们在这里打扫落叶,随意闲谈了几句,不料萧侍读突然从天而降,不由分说把小人们毒打了一顿。
陛下问:“你们闲谈了些什么?——挨了一脚那个,你来说。”
小内侍期期艾艾待招不招,龙渊忽然截断他道:“陛下,不是那么回事,是他们笑话臣功夫不行,说臣的拳法是花拳绣腿上不得战场的把式。”
陛下看向小内侍:“他说的是实情么?”
小内侍磕头如捣蒜,算是默认。
陛下看了龙渊半天,道:“所以,你就把人给打了?”
龙渊昂然道:“臣实在气不过。”
为了这个“气不过”,在宫禁之中痛殴内侍的龙渊被陛下开导了十小板,送到萧妃宫里,交由萧妃这个做姑姑的好好训导一番——陛下道,招供不像实情,这头驴子太倔,朕搞不定,请爱妃帮忙问一问,尽量把实情盘出来。
无论萧妃怎么问,龙渊一口咬定:就是受辱气不过,就是看那俩内侍不顺眼。
萧妃被他气发了性子,向陛下道:“陛下打轻了,小树不掰长不直,小人儿不管不成器,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他父亲不在眼前,今日本宫这个做姑姑的要代兄教训侄子!”
说完不顾陛下拦劝,喝令传军棍来,怒责了他十棍。
北辰揣着母妃给的棒伤药,郁郁往回走。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龙渊挨的惊天动地的这顿打,到底是从何而起。
受辱气不过?龙渊从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平日里豁达大度,最开得起玩笑。再说,用东宫武教头的话来讲,龙渊天生是习武的好胚子,如今才十二岁,已经可以跟一等一的御林禁卫好手打得有来有回。平日里北辰加上九章,两个抵不过他一个——北辰不由得一笑,我自己本来勉强能在龙渊面前走上五十招的,带上九章,就只剩三十招了。——这句大实话在心里嘀咕嘀咕就罢,莫让九章知道,他可开不起玩笑。
这样的身手,哪个内侍不开眼,敢背地蛐蛐龙渊“花拳绣腿”?父皇说得对,不是实话,必有隐情。
进了东宫,北辰直接进了撷英苑侍读房,见龙渊在床上趴着,九章一言不发在桌前坐着。
北辰把棒伤药取出来扔桌上,向九章道:“问出口供了么?”
九章道:“没有,我是问不出来了,你继续问吧。”
北辰道:“口供等下再问,母妃赏了药,先帮他敷上,省得过会儿血气攻心——你来我来?还是你吧,你手轻些。”
九章冷淡道:“不了,我这会儿也在气头上,下手轻不了。”说完站起来就走。
北辰扬起眉毛看着九章出去,走到床边,伸手把龙渊横叼着的一支笔杆从他牙关里拔出来,道:“他走了,想哼唧的话,抓紧时间赶紧多哼唧两声。”
龙渊笑了两声,紧接着倒吸一口气,长长呻吟了一声道:“地道的萧家军棍——比我爹下手都狠!”
北辰帮他把衣服掀开,见自背至臀一片惨不忍睹,取药在手道:“忍着点啊,这药乍一涂可能会有点疼。”
龙渊伸手乱摸,够到笔杆,重新横叼进嘴里。
当晚月黑风高,北辰披衣起床出门,该给龙渊敷第二回药了。从九章门口过时他特意往里瞥了一眼,灯黑着,没人。
北辰推开龙渊房门,龙渊仍独自一人趴在床上,没有睡,疼得呲牙咧嘴面目狰狞。北辰取棒伤药帮他涂,道:“现在可以说说了么?今天抽的到底是什么风?”
龙渊抬头望窗外,道:“你过来的时候,可看见九章睡了?”
北辰面不改色撒谎道:“睡了。”
龙渊重新趴下,笑了笑道:“好吧,趁他听不到,我跟你说实话,你万万不可走一点风声——这顿打,我挨得冤枉,那个内侍挨得可不冤枉。”
北辰道:“细说!”
龙渊恨恨道:“我在御花园假山石后面练拳脚,正好听见那家伙跟旁人嚼舌根,背地里糟蹋九章。”
北辰道:“他们说啥了?”
龙渊道:“我懒得学给你听,没的污了你耳朵,——就是阴阳怪气说九章出身不清白,亲生父亲是公主面首什么的。”
北辰听了切齿道:“揍得好!换我我也揍!——所以你不肯告诉父皇,怕九章听到了难堪,对吧?”
龙渊磨着牙道:“也不全是,我是不敢,那家伙后面还有一句呢,‘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令尊’谢大人的出身又有多清白了?’”
北辰怒道:“他竟敢说这个话!让父皇知道了,肯定说你给他留条命,都是你手软!”
龙渊忽然扯住北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起屏息凝神,只听得房檐上扑棱棱的翅膀声音,一只夜枭啼鸣数声飞过去了。
龙渊松了口气道:“我当是九章偷听——白天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好像猜到一点了。”
北辰道:“我也觉得。”
龙渊道:“咱俩都别提,啊?”
又陪龙渊待了两刻钟光景,北辰帮他把薄被单掖好吹灯出门。刚走出两步,迎面却撞见九章手里端着个托盘过来,托盘里面有只带盖的青瓷平口深碗,旁边放着一只勺。
北辰诧异道:“你这是从哪儿来?”
九章道:“回了趟家,取东西。他现在睡了么?”
北辰瞅了瞅盖碗,忍不住笑道:“难得啊——他正要睡,但你放心大胆只管进去把他弄醒好了,他肯定很高兴。”
龙渊皮实,挨完结结实实一顿军棍,不过七天便已活蹦乱跳;才到第十天,便嚷着再不让洗澡就要去投河,一头扎进了阔别多日的东宫浴池。
浴池里白雾茫茫,龙渊面对池沿,胳膊肘撑在青石沿上,试探着往水里沉。北辰在后面忧心忡忡地拿着棉布巾看着他。
九章没下水,蹲在岸上盯着,随时准备捞人的架势。
龙渊在水中道:“求求你俩了,放松一点,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毛。”
北辰道:“我比你更毛。”
龙渊岔开话题道:“上次你借我那本《隋唐》我看完了,你那儿还有新的吗?”
北辰道:“没了,都被你搜刮得干干净净的了。你十天不上讲堂,趴在床上看话本倒是开心。——九章你那里还有吗?借他看看。”
九章摇头道:“话本子没有,我那里只有几卷诗本子,他又不爱。”
北辰道:“早说啊,诗本子我爱看,借我。”
九章道:“合适吗?都不是那么太正经的诗。”
龙渊一边搓胳膊一边奇道:“诗还有不正经的?”
九章忍不住笑道:“也没有特别不正经——用陈夫子的话来说,‘无非尽是些秾辞艳曲罢了。’”
北辰捏住鼻子往下扎了个猛子,浮上来,用瓢慢慢舀水浇头。他对自己笑了笑,觉得脸上有点热。
九章看着他忍俊不禁。
龙渊来回瞅他俩,一副莫名其妙“谁来给我解释一下”的表情。
九章先撑不住,哈地一声笑出来,笑不可抑。
北辰冲他泼了一瓢水,赧然道:“笑什么笑!下来!”
九章忍笑下了水,仍保持在一伸手就可以逮住龙渊捞起来的距离。
龙渊将手里的棉布巾递给九章,把背转向他,道:“求搓背,求解释。——趁我不在,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九章接过巾帕,一手抓住龙渊肩膀,一手利落地帮他搓灰,憋着笑道:“前天,北辰在课上偷看诗本子,被陈夫子抓住了,定要他当面讲一讲,哪一首哪一句写得最好。”
北辰强辩道:“又不是我一个人,你也有份!”
九章道:“我是陪绑。”
龙渊笑道:“接着说接着说!”
九章道:“北辰当时脸红得像枣,吭哧了半天,说谪仙的《长相思》最好。”
龙渊道:“哪首?我背不来,你背给我听听。”
九章笑道:“你让北辰背,他记得牢。”
隔着水面上缭绕的白雾,北辰也索性不在乎他俩嘲笑了,仰面靠在浴池边上,低诵道: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九章一边帮龙渊搓灰,一边听着,嘴角噙笑。
北辰知道自己的心事被这狐狸看得透透的。
今年正月,令盈姑母带画影和冰弦归宁进京——顺便看龙渊,入宫谒见时,正好被北辰遇见了,在母妃的柔仪殿上短短地见了一面。
这一面时,心跳如鼓;这一面后,心事如梭。
五月的螽斯鸣过,六月的知了闹罢,便是七月流火。
龙渊挺身站在浴池浅水里,水淹到他腰,他假装手里拿着惊堂木,学说书人模样像模像样地一比划——醒木起落,折扇开合,正说着一段儿《三国》。
龙渊不爱诗本子,但他爱话本子,不管是《说岳》还是《隋唐》,只要是英雄侠义那一套他都爱得不行。他跟着北辰学了坏,上课掖在书桌底和大腿间偷看,有时忘形乐出声来,脑门上难免挨夫子一笔杆。讲诗的陈夫子还罢了,遇上讲古文的葛夫子当场逮住,那顿狂风暴雨,北辰见了都怕。
被告到母妃那里两次之后,北辰上课偷看话本的行为收敛了许多,龙渊却屡教不改。北辰被他勾起瘾头来,想看又不敢,上课会斜眼看龙渊藏在腿上的书,只能看到靠近自己这边一半儿,剩一半情节全靠脑补,难受得很。
龙渊见他斜眼瞄得难受,突发奇想道:“要不,我给你俩讲吧!”
从此每天晚上东宫三少年洗澡的固定节目便多了一个——龙渊泡在浴池里,脑门上顶着手巾,热气腾腾地给北辰连比带划说今天的这回书。九章在浴池另一头,躲他俩远远的,以防被比划误伤。
那天正巧是七月初七,母妃柔仪殿宫娥彩女这些女孩儿多,合宫里供了乞巧的水盂花针,穿七巧针的彩线飘飘洒洒到处都是,九章走了一趟,连衣领上都沾回一根针来。母妃赐了节令瓜果,说天上牛郎织女鹊桥佳期,女孩子们忙着乞巧,东宫的三个男孩儿也跟着吃吃瓜沾个光。
北辰瞅着啃瓜啃得飞起的龙渊、和琢磨着怎么把衣领上沾回来的那根针平放进水碗里的九章,心里叹气道:这俩兄弟毕竟才十二岁,还小,情窦未开,浑不解何谓相思之苦。
龙渊啃完瓜一抹嘴:“热死了,走走走,洗澡去,今儿给你俩说桃园三结义,《三国》头几回最有意思的就这段!”
龙渊说得带劲,北辰听得悠然神往。龙渊忽道:“刘关张是三个,咱们也是三个,要不,咱们也来个结义吧!”
北辰道:“我看行!”九章一笑,自动消失。
说干就干,东宫花园里没有桃,一树紫薇开得正浓。北辰和龙渊当即郑重沐浴——刚沐完;焚香——其实也没有香,便要在这紫薇花下学桃园三英对天磕头,结为异姓手足。
龙渊道:“没香,没酒,没有桃,啥都没有,不要紧吧?”
北辰道:“没关系,天地为炉,撮土为香,昭烈帝、关圣帝君和张桓侯英灵为证,八个头磕下去心诚则灵,将来兄弟同心,策马江山,祸福与共,创我大夏盛世。——有这个就够了!”
龙渊热血如沸,正待朝天磕头,北辰又道:“九章呢?他跑哪儿去了?”
龙渊道:“正是,没他可不行。”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九章搜出来,九章摆手笑道:“这也太没规没矩了吧,侍读跟太子拜把子……”
北辰恼道:“我什么时候冲你俩摆过太子架子?”
龙渊也帮腔:“没听说过这叫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亲?”
九章无奈道:“好好好,你俩想过没有,拜把子有一句誓要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可叫人怎么说呢?”
龙渊果断道:“那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呗!”
被他俩强拉着,九章最后也别别扭扭跪下了,北辰居中,右边是龙渊,左边是九章,三人在紫薇花下对天同拜,结为金兰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