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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九章 海上风归 ...

  •   (大夏历景和十八年四月)
      龙渊对镜呲牙咧嘴地梗着脖子,忍受画影帮他梳头束发。头皮痛得要命,画影的动作一丁点都不温柔。
      画影道:“别指望啦!中间剃秃的那块地方,周围头发再怎么使劲拉过来也盖不严实!”她放弃了对那块“不毛之地”的挣扎,把梳子往镜台上一扔,道:“好啦,反正你带上官帽谁也看不见,赶紧收拾收拾,吃了早饭好上路,娘和星槎姨姨、徐娘子都摆好了饭等你呢。”
      龙渊努力低头,并且努力翻起眼珠往上看,尝试找到头皮里的那条破绽,悻悻抱怨道:“回去他俩准笑话我头发剃得像玄桑人。”
      画影道:“北辰肯定不会笑话你。”
      龙渊道:“嗯,北辰稍微厚道点,九章嘴皮子可是超损的,你看着吧,他会引经据典挑出那个最精准最缺德最滑稽的形容词用在我身上。”
      画影格格笑着,用下巴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信笺。素笺洁白厚实,右上角有暗纹紫薇花,是东宫的徽记。画影道:“就像这样?前面挺靠谱,连这两个月你落下的功课都想到了,逐条列了要点出来,就结尾那句‘式微式微,日之夕矣’,我隐约怀疑不是好话。”
      龙渊道:“你猜对了,上半句笑我在泥巴里打滚,下半句骂我‘太阳下山啦,牛啊羊啊该回圈啦’。”
      画影道:“九章表弟损人的风格比大哥和墨阳都文绉多了。——说到墨阳,你记得出门前先去哄他两句,他心里着实不痛快呢。还有小不点儿,都扯着喉咙哭了一早上了。”
      话音刚落,窗台上立刻发出了嘤嘤嘤的声音。
      龙渊跳起来把窗子拉开,伸手从窗台外面逮进来一只粉妆玉琢的小雪团子。
      小雪团子哭得冒着鼻涕泡儿,两只小拳头左右开弓抹眼泪,抽抽搭搭道:“二哥,别走,陪弦弦在家里玩。”
      画影摊手做个“你弄哭的你来哄”表情。
      龙渊把三岁的小妹冰弦端在胳膊上道:“要不二哥把弦弦装进行李里打包带走吧,咱们去京城看——看狐狸。”
      冰弦思考了一下,果断摇头拒绝,抽抽搭搭道:“不要,行李里黑。”
      龙渊放声笑了起来。门口突然响起墨阳的声音:“弦弦过来,咱不理他,三哥领你去看飞鱼。”
      龙渊一回头,看见墨阳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双丹凤眼没好气地斜瞥着自己。
      冰弦迅速用短短的小四肢扒住龙渊,道:“不要。”
      墨阳过来,从后面把冰弦从龙渊身上撕下来,抱走。出门用脚反带上门,扔下重重的“哼”的一声。

      海疆通往绛京的官路很长,大路平整宽阔。龙渊用鞭梢轻轻戳了戳马耳朵,催马小跑起来。带着咸意的风从湛蓝高远的天海相接处吹来,清新而适意。
      含光在前面一点点,回头笑看。
      龙渊道:“大哥,到这儿就行,用不着把我一路送回京——我又不是小孩儿!”
      含光笑道:“嗯,十岁了,真大。”
      龙渊揉了揉鼻子也笑道:“真的可以的……”
      含光截断他的央告,兄弟俩并辔而行:“不要想啦,肯定送你送到京城,看着你进了宫门我才走。你不知道二月初父亲把你从陛下手里讨回来是有多难——父亲上了多少回书,道是萧家祖训,男儿十岁上沙场;陛下驳回多少次,最后没办法了,下旨叫父亲亲自来接。父亲也没法,海贸巡防、春练剿匪件件脱不开身,陛下发了怒,道:‘龙渊才十岁,萧卿不来接,可是叫朕亲身给卿送回去?你看他能上沙场,朕看他还是个孩儿!’——父亲无奈,千说万说最后陛下许了我来。我怎么把你接回来的,必须怎么把你还回去,如今你脑袋上多个口子少片毛,我还提着心怕陛下不饶呢。”
      龙渊设想了一下陛下舅舅跟父亲为自己书信往还、唇枪舌剑打擂台的样子,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还有点儿小尴尬。掩饰着抓抓头皮,疼得一咧嘴。
      含光道:“还疼?——别挠!管好你的爪子。”
      龙渊放下爪子,悻悻地道:“大哥,我是不是……挺菜的。”
      他想起那日随父剿匪初上战场,还没来得及见到海匪,就被倒下来的桅杆当场砸破脑袋的场景,便忍不住垂头丧气起来。再想起回宫必被北辰九章轮番打趣——还有陛下,陛下损起人来快准狠,比九章还多了二十几年功力——更加惴惴了。
      含光笑而不语,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龙渊接在手中看,是牛皮鞘裹着的一把匕首,出鞘再看,精钢所铸,黝黑细长,锋刃锐利,柄上端正刻着一个“萧”字。看形制,是龙渊自幼看熟了的父亲随身之物。
      龙渊一怔,立刻交还给含光道:“这是父亲传给你的,我才不跟你抢。”
      他虽没心机,毕竟久在宫中,世家子弟“嫡子”与“庶长子”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为区区一纸继承权明争暗斗兄弟相残的官司,他没见过也听过了无数。龙渊当时就下定决心:这种事我才不做,海疆萧家将来板上钉钉是大哥的,我自跟着北辰满世界折腾去。一个孝一个忠,一个齐家,一个治国平天下。
      含光勒住马看着他,露出一丝了然之后无可奈何的神情,笑了半天,然后慢悠悠地……从怀里一把接一把往外掏匕首,一、二、三、四,共是四把,一模一样的,摊在两只手掌上。
      龙渊睁大了眼,发起愣来。
      含光道:“臭小子想多了,是我找老锚爷爷淘换的一块极好的西磐陨铁,找海疆城军械库王铁匠打造的匕首,一共十二把,打算你我墨阳三兄弟平分。他说要慢工出细活,我催不得,只得先拿了四把过来,想着先给你一把让你过下手瘾而已。”
      龙渊咧开嘴,接过一把,学着含光的样子在指间转了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刀花。
      一路晓行夜宿,龙渊有含光陪着驰骋,说说笑笑颇不寂寞。含光随口问龙渊,陛下和殿下待你可好?陛下平时跟你聊些什么?可曾打听咱家家事——跟你聊过谢伯父么?
      龙渊一一回答,又道:“大哥,我没见过谢伯父,但我知道,不管在家里还是宫里,到处都有这位伯父的影子。父亲和陛下嘴里未必常挂着,心里却一直忘不掉,想必他一定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含光嘴角微微一翘,道:“咱们三兄弟里,你最像他。”
      龙渊道:“我?”
      含光道:“仁义、厚道、有担当、遇事不计较。”
      龙渊惭道:“哥啊,你把我夸得心里毛毛的。”
      含光一笑,没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道:“你跟嘉宁长公主家那位谢表弟,关系好不好?”
      龙渊想起九章,还没说话笑意就上了眉梢,仿佛整个世界都瞬间明亮起来。

      拜见了陛下和萧妃娘娘,告别了含光,龙渊直奔东宫回来找北辰销假。从柔仪殿到东宫,从西向东自北而南,差不多要走个对角线,龙渊一路飞奔,远远望去,前面就是明德宫的粉墙碧瓦了。
      龙渊忽然起了顽皮心思,不想绕远走大门,打算翻墙进去,吓北辰和九章一下。
      他借着墙外的梧桐树来了个起跳,手搭上了墙头,正待发力。正巧一个相熟侍卫从旁边过,龙渊百忙中回头冲人家咧嘴一笑,侍卫也咧嘴一笑,伸手托了他屁股一把,帮他翻上了墙头。
      明德宫里静悄悄的,龙渊从正殿找到书房、琴房、讲堂和练武场,又折到撷英苑侍读房找了一圈,北辰和九章一个都没见。
      九章的房门关着,龙渊从窗户透明窗纸往里看去,见一室寂寂,案上点着半炷香,香炉底下压着一张纸。龙渊眼神甚好,隔窗便看到上面横涂竖抹写满了九章的行草,都是诗经里的词句,却不成片段,显然是随手写的,道是“式微式微”“日之夕矣”“曰归曰归”“其雨其雨”,最右还信笔挥洒一行,字作行楷:“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斜阳。”
      龙渊见九章不在,便没推门,举步复往东宫南大门外走去,心中嘀咕:这两人是上哪儿去了呢?
      大门半开,龙渊往门外望了一眼,顿时停住了脚。
      ——北辰和九章一边一个,像两尊门神一样在门廊柱子底下……等自己。
      他俩背对着大门,因此也就背对着没走大门而翻墙进来的龙渊,迎着渐上中天的太阳,眼巴巴地等,一步不挪地等,对背后的龙渊毫无察觉。北辰大概是累了,倚着柱子站着;九章半蹲下来,用手揉膝盖。
      龙渊屏息看着他俩。好一会儿,突然飞快地冲过去,一手一个,大笑着同时搭住两人的肩,把他俩吓一趔趄:“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北辰反手一拳捶上龙渊肩膀:“你啊你这猴头啊!你怎么从这个方向……你怎么进来的?”
      龙渊笑着招供道:“翻墙,翻墙进来的。”
      九章刚才差点被按趴在地上,这时候也站直,抿嘴笑着不说话,把龙渊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目光在头顶多打了几个转。龙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便先下手为强,过去直接来了个热情洋溢的拥抱,九章居然忍了,虽然别别扭扭的。
      北辰拖着龙渊往里走,九章跟着,还不忘问一句:“龙渊,你的行李在哪里?”龙渊扭头道:“我先到的撷英苑,放进去啦!”北辰道:“今晚说好了,你俩谁也别回撷英苑,正殿挤仨人肯定没问题!”九章耸了耸肩道:“我还以为他回来了,我能放个假呢。”

      第二天清晨,大半宿叽叽呱呱聊天、直到东方泛白才睡去的三个少年睡眼惺忪地醒来,惦记着今日夫子要查功课,慌慌张张起床穿衣洗脸刷牙。龙渊九章一起奔回侍读房取书本,龙渊在架上翻了翻,大叫一声糟糕,这本书落在海疆没有带回来,九章冷静道:“猜到了,我备了两本,去我屋里拿。”
      龙渊跟着九章进了他的屋子,九章自向书架上翻找书本,龙渊一眼瞥见案上那张字纸,顺手拈了起来,又读了一遍“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斜阳”,知道是九章所作。见背面还有字,便翻转来看,初初一瞥,见是同一句诗,一行行写了满纸。
      九章扑过来,一把夺过,撕了个粉碎。
      龙渊张口结舌:“呃……”
      九章回手待将碎纸放到灯焰上烧,急切间竟忘了大白天的灯没点。一愣之后,立马将纸团了个团子,塞嘴里吞了。
      龙渊见他嘴唇上沾了墨,吞碎纸吞得差点噎死,不忍道:“不至于吧……我也没来得及看到啥,就看到一个东字。——是打草稿?”
      九章擦了把嘴:“打算诌一首,在凑韵。”
      他的耳朵开始渐渐红起来,从耳朵根红到耳朵尖。
      龙渊道:“东字那句,没来得及看。”
      九章道:“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龙渊见他耳朵发红,突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摇头道:“不对不对,东字在第四字。”
      九章应声改口道:“记错了,那就是‘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是了,就是这个。书还要不要?不要我直接烧了啊!”
      龙渊投降道:“别烧,更别吞,太大了,容易噎死。”

      两人抱着书狂奔到书房,北辰已经端正就座,龙渊拉开凳子,坐北辰旁边,九章在他俩稍后一个身位。坐定了,龙渊听见九章呼吸声似乎有点重,稍稍后悔刚才是不是逗他逗猛了,忘了他比墨阳脆。
      今天讲诗的翰林院编修陈夫子还没来,老先生素来有些诗酒疏狂,连陛下都不甚切责的。北辰偷空儿把头埋进胳膊弯里,似伏案假寐,龙渊却瞥见他腿上有本书,白纸蓝皮,颇粗糙的线装本。
      龙渊凑过去问:“什么书?要藏着掖着?”
      北辰一翻书皮:封神榜。
      龙渊雀跃道:“哪儿来的?”
      北辰悄声道:“托九章从宫外书坊搞回来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俩快闷傻了,就指着这个过日子。——等着,我看完这一小段就借你。”
      龙渊甚是兴奋。
      九章用笔杆戳了下北辰,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
      北辰不着痕迹地撩衣裳把书盖起来,欠身端庄问候道:“陈夫子安?”
      陈夫子捋须笑呵呵点头,看了正起立问安的龙渊一眼,道:“萧侍读回来了?功课落下了没有?”
      龙渊忙恭谨道:“不敢落下。”他知道这位老夫子是东宫诸师傅里向来最好说话的一位。何况后面还坐着九章,万一真被考问住了,向后求援总能搬到救兵。
      陈夫子道:“甚好甚好,为师且来考较考较你:昨日为师与殿下和谢侍读共研了屈子的《抽思》,‘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昔君与我诚言兮,曰黄昏以为期。’这几句当作何解?”
      龙渊竖着耳朵听后面九章低头小声嘀咕,半猜半蒙磕磕绊绊地答了出来。
      陈夫子追击道:“那你来说一说,屈子是贤臣,怀王是庸主,屈子写此诗,念的是忠君爱国,盼的是君臣遇合,此诗却处处道‘结微情’‘遗美人’‘黄昏以为期’,犹如才子佳人相恋订盟,却又是何解?”
      龙渊有点懵,听九章在后面迅速嘀咕:“香草美人!托物言志!”
      陈夫子嗔道:“后面那位,你若再搞小动作帮忙作弊,为师就拿殿下此刻腿上那本稗官小说拍你脑袋上去!”
      九章立刻坐正做乖巧状。
      陈夫子道:“《离骚》曰‘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湘夫人》曰‘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都是这个道理,借香草喻高洁,借男女比君臣,借相思说忠贞,这就是‘香草美人’了——作弊要罚,罚谢九章给萧龙渊把这段漏下的功课补上,好好把楚辞的‘香草美人’‘托物言志’传统帮他搞明白喽。”
      龙渊顺利逃过此劫,回头向遭了池鱼之殃的九章一笑,心道:原来这叫“香草美人”,无非借痴男怨女比君恩臣节,倒也不难懂,刚才看到的纸背那首被他吞了的诗不就是么?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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