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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八章 春池水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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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十八年三月十六)
太子所居的明德宫,有一件整个大内独一无二的宝贝:一眼温泉,连紫微殿都没有。泉水是活的自流泉,又清又热,从地底三百丈深处汩汩涌出,大夏开国三百年来从未断流过。
明德宫靠着宫城东南角,这眼温泉被开国太祖那时候修建宫殿的能工巧匠规划进了皇城,原本要引入紫微殿或昭阳宫的,太祖特谕不要改动,就留在东宫,于是便成了三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东宫少年们可以尽情游乐的所在。
十一岁的太子俞北辰把白棉布手巾顶在头上,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身体使劲往下沉,让汩汩的水声没过耳畔。
他负气地在水里摇摇头,把眼泪用力挤出去,抖落远。
反正都是水,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哭过。他安慰自己,冒出水面,气狠狠地抹了把脸。
水面上萦绕着淡淡的白雾。硫磺气味和殿角紫陶香炉里细细焚着的沉檀冷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颇特别的、皂角般的洁净感。不远处的榉木架上,只有北辰的素色中衣和青色常服外衫随便搭着,看上去竟有几分孤零零的味道。
龙渊没在,九章也没在。
而且还专门挑在这个当口。
北辰胸口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感。
北辰的肋骨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折的,龙渊是二月初十回海疆的,走之前自知理亏,千央百告,又是求九章“照看北辰”,又是求北辰“乐意写信的时候千万来封信”,北辰起初气得不肯写——也实在写不动——虽然九章代笔信一直没断过——后来气消了,还是亲笔写了多少封信过去,信是石沉大海,人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没了音也没了影儿。
九章还补刀说,可能是海疆太好玩,这小子玩忘了,也未可知。
九章呢,也没比龙渊靠谱多少。照看是真照看,比母妃专门派来的老嬷嬷老内侍还要经心,而且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手颇厉害的针灸本事,胆子也大,敢往北辰身上招呼,太医署的贺医正看了都称奇。可是狐狸装久了人,总要露出尾巴的,九章好嘴脸也就摆了不到一个月,便逐渐恶劣起来,近半月来新添了一桩毛病,没事儿就给北辰讲笑话,北辰想笑又不敢,一笑就肋骨疼。
三月初十那天九章休沐回家,北辰提早好几天就拼命暗示“孤可以接受邀请去你家转转”,奈何九章假装听不懂,压根不接茬;才过了五天,昨天又告假回了家,只推家中有事,连解释都欠奉。北辰望眼欲穿等到今早,一大早嘉宁长公主府又遣人送来一张告假条子,说事儿没完,还要再告两天假。
北辰后知后觉地发现,龙渊和九章这两个家伙,貌似是把自己这个太子殿下给……孤立了。
北辰常去龙渊家——京城萧府,但九章家一次都没去过。龙渊反倒去过一次,听北辰抱怨“九章从来不邀”,龙渊还安慰他道,九章不邀自有他的道理,令妩姨母脾气太古怪了,上次龙渊去,姨母故意整治他,拿出对待大人贵客的礼数来“待客”,搞得龙渊寒毛都炸了起来。北辰听了也无法可想,只得道:罢了罢了,你我难堪不要紧,九章更难堪。
可是,九章如今宁可一天天待在那个会让他难堪的家里,也不回东宫来。
两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北辰吸了下鼻子,深吸一口气,捏紧鼻孔再度沉入水底。这次或许吸气太猛下沉也太快,骨折处针扎一样地疼,北辰龇牙咧嘴地浮上来,伸手按住疼痛的肋间。
不知什么时候,浴池边上突然多了个人,顶着天子冠,穿着正紫金线绣行龙朝服,蹲在青石随形砌就的温泉浴池沿上,笑眯眯看着北辰,待北辰吃惊地一抹脸,便捞了一把水,精准泼在了北辰脸上。
不用说,只有父皇才干得出这种没事找事坑儿子的事儿。
北辰被泼得哇哇叫,反手也捞了一把水泼向哈哈大笑的父皇。
父皇认输停手,笑骂道:“小兔崽子,衣服都被你搞湿了——罢了,让点地方出来,朕也进来泡泡。”说着便慢慢宽了衣,踩着池沿阶梯上铺着的鹅卵石进入水中。热气升腾,父皇把身体沉入水中,仰头舒了口气,靠坐池沿,含笑看着北辰。
北辰只觉得无限欢喜。
父皇道:“刚才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北辰嘴硬道:“没有!”他忽然很怕父皇接着刨根问底下去。
父皇便十分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了。他闭目仰头倚在池沿上,胳膊随意地搭着。北辰带着一丝敬畏凝视着父皇。
父皇左臂上有一条长长的刀剑伤,看样子是很多年前落下的了。已经痊愈的狰狞伤口像一条蜈蚣,从肩头蜿蜒过整条上臂,直到肘部,皮肉翻卷,露出暗红色的肌肉。
伤口好深,看着就好疼的样子。北辰不禁嘴角一抽。
父皇将棉布护腕往上翻卷,搓洗同样伤痕累累的腕部,侧过脸来笑看北辰道:“看什么呢?”
北辰犹犹豫豫地问道:“您胳膊上的刀伤……是怎么……”
父皇翻转胳膊随意看了一眼,笑答道:“这个啊,这个是男子汉的勋章——景和六年,东海怒涛海峡决战,讲史太傅讲到这段了没?”
北辰猛点头。
父皇淡淡笑道:“敌舰接舷,白刃战所致。”
浴池里暖意融融白雾升腾,父皇略夸张地讲述当时自己如何在旗舰“定远”号上执天子剑以一敌众,手刃数敌,给你清远舅舅赢得直捣敌酋、锁定胜局的机会。北辰敬畏地看着父亲满臂满腕伤痕,只觉得父亲和舅舅皆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英雄。
父皇将肩以下沉入水中,整理着护腕,低头凝思,似在回忆当年血战海疆的风云往事,嘴角噙了一缕温和而寂寞的笑意。
北辰听见父皇喃喃道:“到现在,只记得‘蹈海而战,海风腥咸’八个字了。”
父皇看了北辰一眼,问道:“你肋骨恢复怎样了,还疼不疼?”
北辰道:“早就不疼了。”
父皇微笑道:“这会儿你娘不在,你可以如实招供了。你当时受伤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不必编谎,你和龙渊撒谎的道行还太浅。”
北辰吃了一惊,下定决心不招供,一口咬定是自己从高处跳下来摔伤所致。
父亲似笑非笑地一口还原出了现场:“二月初二下午,你和龙渊私自跑到西郊观星台去玩,龙渊爬到了高处——朕猜测大概是那座坍了一半的白塔吧——他从上面或是逞强往下跳,或是失足摔落,你在下面迎过去接没接住,砸的。对不对?”
北辰叹气道:“父皇,当时您是不是跟着我们?”
父皇道:“朕可没空。”
北辰歪头道:“那——影卫?”
父皇道:“没派。”
北辰缴械投降道:“儿臣认输招供,求父皇别告诉娘,不然龙渊免不了要吃板子。您怎么猜得这么准!”
父皇一笑:“有多难猜?你俩骑马去,他背着你回,一来一去算算时间脚力就知道去了西郊观星台;你骨头断了没哭,龙渊全须全尾哭得稀里哗啦,问什么却不肯招,说明这事情因他而起,你在袒护他,逼他跟你串了供。”
北辰无奈认账:“都对,只是那白塔呢?”
父皇道:“那里都是山,掉下来还摔不死的地方,也只有那白塔了。”
北辰服了,心服口服。
出乎意料地,父皇没骂北辰,反而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戳破他护短,却赞他讲义气。话题一转,父皇问北辰为何闷闷不乐?今日看到母妃柔仪宫中海疆来信,为何赌气扔下不看?既然如此护短,为何又跟龙渊生闷气冷战起来?
北辰不好意思诉委屈,这话他没办法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口——该怎么说?龙渊和九章不拿自己当兄弟?各回各家单把他一个伤兵扔在东宫,他委屈得慌?
父皇在水里慢慢揉着肩道:“北辰,对自己兄弟,切记一点,有话明说,不要玩心思,不要让人家猜。九章还好点,龙渊是个傻小子,比他爹强不到哪里去,根本不会读心。”
北辰讷讷地道:“我也没有让他猜啊。再说,他们也根本没兴致猜我,他俩才是一条战壕里的。”
父皇扬起眉毛道:“跟哪个生气了?”
北辰低头搓澡道:“跟哪个也没有,各忙各的。”
父皇“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也低头搓澡,父子二人一时无语。过了半晌,父皇才像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似的,轻描淡写笑眯眯地道:“那封信带来了,在浴池边衣裳袖袋里,洗完出来看看——但别过度惊慌,那傻小子只是被倒下的桅杆砸了脑袋,差点脑浆迸裂而已;现在也只不过失忆了个把月,不太分得清左手右手罢了。”
北辰嗷的一声窜出水,连滚带爬上岸,翻找那封信,吓得发抖。
父皇哈哈大笑,告诉北辰,实际情况没这么吓人,龙渊皮实得很,现在已经基本上好了,快回来了。但是吓唬吓唬你还是很好玩的。
北辰怒瞪父皇,觉得父皇简直就是一只狐狸。
父皇从浴池里起身,北辰也跟着父皇爬出来。刚才动作大了,北辰只觉肋骨断折处丝丝缕缕地疼,忍不住用手按了按。父皇瞥他一眼,招手叫他过来坐在池边,自己向榉木架上取了父子二人的衣衫,将中衣抖开了递给北辰。北辰接着,后知后觉想到父皇必是怕他抬手取衣扯得肋骨疼。
父皇一边穿衣服,一边笑问北辰道:“有没有哪位东宫师傅,教过你怎么看人辨谎?这门课甚是重要,你要是学好了,刚才也不至于被朕吓一跳。”
北辰道:“自然没有,夫子们个个都是诚实人,不会说谎。”
父皇道:“会不会说谎,和说不说谎,是两回事。会说谎而终生不说一谎是君子,不会说谎却硬要自吹自擂从不说谎,那就不过是个自大的妄人罢了。看人辨谎,这一课朕自诩还能教教你——朕就问你,想学不?”
北辰道:“想。”
父皇整好衣衫,着了乌靴玉带,只不束冠,从领缘到袖口理得一丝不乱。复闲散地坐下来,向北辰道:“今日刑部报送秋决犯人名单,里面有一名犯官,曾在翰林院供职,薄有文名;朕本打算放他去州县做几任实职,磨砺磨砺,或可大用——此人打了朕的脸,做了一两任好官,渐渐地大了胆子,在下面贪赃枉法无所不为,被巡察御史稽查出来,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巧在他的贪墨金额,正在斩立决和斩监候之间,上有欺君之罪,下亦有尺寸之功,朕诛他有诛他的理,饶他亦有饶他的理。——你且莫猴急,朕不是叫你帮朕断官司,且听朕接着讲下去——对这个犯罪州官,刑部意见不一,一贯主张严刑峻法的铁面侍郎,这次却主张‘刀下留人’,而主张少杀慎杀的尚书,却说‘罪无可赦死罪当诛’。北辰,你来猜一猜,这是何故?”
北辰知道这是考较自己政务才干,心下郑重,凝神思索片刻,方字斟句酌道:“父皇,儿臣以为,或许是那侍郎曾受过此人的恩惠,此刻不忍见其送命,故而法外求情;而尚书则可能深知此人品行不佳,或是为了避嫌,显得自己大公无私,才力主严惩。”
父皇嘴角噙笑:“嗯,能想到私人恩怨与官场避嫌,已有三分火候。再往深处想。”
北辰努力往深处想:“这……儿臣愚钝。莫非……是他们在朝堂上互为仇雠,故意与对方唱反调?”
父皇轻笑摇头,抬手虚点了一下北辰脑门:“又绕到个人好恶上去了。朝堂之争,看似意气,实为利害。你且跳出他二人的恩怨,想想他们这般反常,最主要是做给谁看?”
北辰恍然道:“是做给父皇您看!——铁面侍郎主宽,是怕父皇疑他残忍?”
父皇微微颔首:“侍郎不是科举出身,却深通刑名律例,实干而得仕进,在办事官员中颇具威望,却向来与翰林院出身的清流们不对付。”
北辰若有所悟:“那尚书平素宽和,却主杀……是了!是怕父皇疑他……结党!”
父皇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北辰怔怔地道:“所以他们都在……揣度圣意?”
父皇道:“都在揣测朕想看到什么样的人设。一个赌朕要铁面,一个赌朕要忠诚。”
北辰低声道:“那……真相反倒不重要了?”
父皇淡淡一笑道:“重要。但在他们心里,不如揣度朕心重要。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父皇扬声呼唤,门外立刻有内侍进来服侍。父皇将御冕交给内侍,自己回手牵了北辰的手,缓缓步出东宫浴殿。殿外月色清朗,春风软软地拂着一墙花影。
北辰仰头望向父皇,父皇侧颜在月下显得很柔和,脸颊稍稍有些清癯,睫毛很长。
北辰忽然觉得,自己相貌随父皇,是件颇值得喜悦的事。——虽然脑子显然没随上,小有遗憾。
父皇低头看着他笑笑,手上加了一分力道,轻言细语道:“北辰,今天朕泡在浴池里给你上的课程,你可以放在心上,却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说回来,什么帝王心术,不及一个热水澡。”
北辰没听懂,但他继续往下听。
父皇接着道:“九五至尊的龙椅很凉,如果不经常回东宫浴池里泡泡,再热的心也会慢慢寒凉下去。北辰,你这东宫啊,是个好地方,父皇离开东宫十八年了,仍然常常惦记着这里。”
北辰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您常常来啊,还像今天一样跟我一起泡澡,我给您搓背……想了想还是把话吞回去,他知道父皇平素忙得很。
父皇回首望了望月下青幽幽碧沉沉的琉璃瓦屋顶,柔声道:“北辰,儿子,你要记得珍惜为父给你留的总角之交少年情义,这段少年情义能保证将来即使天寒地冻,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是热乎的。”
北辰低声答应,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总角之交少年情义”八个字,觉得喉咙有点哽。
送到东宫门口,父皇挥手命他止步,忽然半开玩笑地问:“九章呢?等他回来,朕要拿同一道题考考他,看看朕的外甥和儿子,哪个更笨一点。”
北辰突然为九章担心起来,他下定决心,等九章一回来,一定给他先透透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