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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七章 阴阳昏晓 ...

  •   (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九月十五)
      萧晨钟一张张撕着黄历数着日子,转眼九月十五了,从离家赴京算起,正好一个月,事情却仿佛全然停滞了下来,心里燥得冒火。
      实在忍不下去,五天里他找机会递过两回请见折,两回都被俞紫垣退了回来。一回说是忙得很,实在抽不出空,另一回说是偶感风寒御体不适,像是连认真找个像样借口都懒得再找。
      下午午时刚过,一个内侍和一个御林禁卫,突然登门来宣口谕。禁卫是生面孔,内侍晨钟瞅着多少有点眼熟,细想却想不起。内侍传旨道,着萧晨钟即刻觐见——不要进大内,跟着两人走。
      晨钟心里瞬间警报大作:这里面,大有问题。
      他匆匆入内室更衣,心下纠结着要不要往衣袖底插把匕首,最后还是面露一个决然的苦笑,重新把匕首抽出来扔床里——别说区区一把防身匕首,俞紫垣真要砍了我,我就算化身八臂哪吒,八只手里持满了混天绫、乾坤圈和火尖枪也没用,反落个口实。
      出得府门,翻身上马,晨钟跟着二人,沿大道先往北再折向西。绛京城秋意渐深,丹涂柿叶,霜染梧桐,西风纾缓地迎面吹来,把无边落叶飘飘扬扬地吹向马头后面。
      出了城门,繁华街市变成了秋树荒原。京城西郊这段路是东西南北四条官道年代最久、路况最差的,从陛下登极以来一直勒紧裤带在修路,先是南再是东,一条条一段段都翻修了,向北的那条笔直官道直接就是新建的,如今车马如流水般,就差这一段了,听说钱筹得差不多,过一阵子就开工,争取残冬前修得七七八八。
      晨钟在心里嘲讽了一下自己:怎么,不死心?还管他叫“陛下”?
      晨钟提缰快走了几步,跟前面引路的内侍并肩,笑道:“小老弟,一向少会,贵姓?哪个公公手下当差?”
      内侍受宠若惊忙道:“萧将军抬爱小人了,小人贱姓汤,您呼唤小人汤圆子就成,小人是在舒公公手下学办事的。”
      晨钟道:“小汤公公是不是以前侍候过先太后,我看你有点眼熟?”
      小汤喜道:“正是正是!萧将军记性真强,早几年元旦,萧将军领着大公子进宫谒见先太后娘娘,小人曾有幸上前伺候过茶水点心。”
      晨钟扬眉道:“哦——难怪难怪,一晃小十年过去啦!你模样没大改。——你师父舒公公可好?我当年在东宫陪太子读书,一向承蒙他照顾。”
      小汤在马上呵腰笑谢道:“劳将军挂心,师父安好,就是年纪上来了,上半年跟着陛下出了趟远差,老胳膊老腿着实累着了,近来除了侍候陛下差事,不怎么爱出门走动。”
      晨钟道:“上半年去西境那趟差事,你也跟你师父去了吧?”
      小汤摇头道:“不曾,是蔡包儿跟去的。”
      晨钟忖道:这名字听着也熟,似乎在紫微殿御书房见过。
      晨钟待要继续打探小内侍蔡包儿下落,半步后跟着的那个禁卫咳了一声,道:“汤公公,规矩。”
      小汤噤了噤,扭头对晨钟歉然一笑,不再絮叨。
      晨钟含笑看着禁卫道:“这位弟兄,又是哪根葱?”
      禁卫面无表情抱拳道:“标下是前卫督何大人带出来的亲兵。”
      晨钟盯着他道:“嗯,何大人的兵,果然比一般人懂规矩。”
      禁卫道:“将军恕罪,何大人带兵严厉,标下若坏了规矩,回去很有军棍要挨。”
      晨钟道:“你们何大人不是赐爵致仕了么?还管着你们?”
      禁卫道:“人致仕了,规矩还在。”
      晨钟道:“如今你们禁卫领头的是谁?是不是郑铁崖郑大人?”
      禁卫道:“是。”
      晨钟道:“那是我在东宫时候的老伙计,我在明德宫,他在安贞门,我隔三差五从他看的大门往外溜。前儿我听说他走马上任了,还没去贺他。”
      禁卫道:“哦。”
      晨钟默然。
      三匹马一前两后,向北一转便到了西郊皇陵地界。晨钟不再试图交谈,只是提缰控马,任由坐骑跟着前导,在皇陵神道的青石板上踏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秋风卷着枯叶,在巨大的石翁仲间打着旋,仿佛无数亡魂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小汤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下,复出声道:“萧将军,这边请。”

      晨钟跳下马,把马缰扔给那个懂规矩的禁卫,自己随小汤踏着满地枯叶松针步行了一段,在离平整的神道青石板路颇有点距离的荒烟蔓草间,晨钟远远地看到俞紫垣披着一领素白大氅,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出神。
      晨钟怔了一下,颇意外。
      两人踩着枯叶的沙沙脚步声惊动了紫垣,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挂起笑。晨钟趋前两步依礼跪叩,紫垣没起身,抬手道:“来都来了,先去先帝先太后陵前拜了,尽尽你的孝心,再回这儿来跟朕说话。”
      晨钟依旨展拜祭扫过信陵世宗帝后墓,重又转来。他望望天色,此时大约已过申正,秋日天短,日头已将西斜,树影落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好像一副看不清的泼墨大写意。
      紫垣仍坐在原处没动,袖着手,像是怕冷,也像是在盘算。见晨钟回来,展颜一笑,唤了声“清远”,点头招他过来,用下颌指了指面前另一块稍矮的石头,示意他对坐。
      晨钟告了坐,双手按膝,端端正正坐下来,举目望着紫垣,觉得似乎该找话说点什么,迟疑了一下方道:“陛下近来似乎清减了。”
      紫垣笑了笑,举目眺望了一下稍远处一片工地道:“忙的。——最近秋决,刑部天天给朕找事,礼部工部和钦天监也不闲着,今儿还上了折子,叫朕几时有空,过来踏勘踏勘给朕修的皇陵。——没什么,你不用吓一跳,这是规矩,历代都是如此,皇帝离驾崩还早得很,可能才二三十岁,皇陵就已经预先开修了。”
      晨钟咽了口唾沫,心下茫然。这句话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只拖着莲青色长长尾羽的鹊鸦,嘎嘎尖叫了几声,从树间扑棱着朝日头飞过去了。
      紫垣也不甚理会晨钟的反应,伸足踩了踩脚下的土地,道:“钦天监回禀说,这块地界风水也不错,背山望河,是吉壤,离主陵不过三里。——朕本打算给文飞留着,连同狄氏嫂夫人的墓一同迁来,他不肯,非要埋在西境玉山吃沙子。”
      乍一听谢文飞的名字被他如此轻描淡写说出来,晨钟嘴角一抽。他想了不知几夜,辗转反侧,想着究竟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提起文飞大哥,万没想到紫垣竟比他在棋盘上先落了一招。
      晨钟硬着头皮道:“陛下原来连文飞大哥的身后葬处,都曾有过如此……周全安排。”
      紫垣摇头道:“哪里周全了啊,这不全落空了么?”
      晨钟艰难地重复道:“全落空了……这话怎么说?陛下此前去西境……”
      紫垣却不应,岔开话题淡淡笑道:“你看上这块地界了没?要是看得上,赐你也行。”
      晨钟心里一咯噔,震惊地猛抬头看着他,只觉毛骨悚然,冷汗一点点从手心渗出来。
      ——什么意思?!
      紫垣道:“横竖他不要,闲着也是闲着。”
      晨钟看着紫垣的脸色道:“陛下太抬举臣了,臣不敢僭越。”
      紫垣道:“也不算多僭越,汉武茂陵有卫霍,唐太宗昭陵有魏征房玄龄,史有先例的。”
      晨钟只觉满背都是冷汗,一横心,铤而走险,挑了句不正经的话正色道:“陛下是不是让臣今晚就别回家了,直接留在这儿?”
      ——他在威胁我,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听完我这句话,他要么图穷匕首现,要么不接招。
      紫垣闻言一愕,挑眉看着他,一转眼便收了脸上失措的神色,重新换上那副晨钟熟悉的、带几分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伸足轻轻一踢调侃道:“真想留下?你还不够格——等你多攒攒功劳熬到国公再说吧,这种事倒还真是论资排辈的。”
      晨钟听他将“赐死”的真真假假玩笑话不动声色往回收,微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一点都不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反正心已横下,便转而乘胜追击,硬生生把话题重新扯回紫垣刚才避开的“西境”二字,道:“陛下三月初到了西境文飞大哥那里,他临终见到陛下,心中必是……安慰的。”说完,盯着紫垣的眼睛。
      紫垣把目光移开,低头在石头边找了找,俯身摘了一节草,用指尖捋着草叶带刺的边缘,道:“也难讲,朕在那里待了四日,待到送文飞走,中间也折腾了几个来回,害得他有一两日颇不得安稳。——你就别打听了,朕只能告诉你,朕极是后悔,但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吃。”
      晨钟心里一个声音冷冷地响着:他招了,招得如此轻飘。
      晨钟也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按在膝上泛白的指节。
      紫垣道:“朕听令盈说,你接到信,也匆匆赶过去了,只可惜稍晚了些,没赶上一面。”
      晨钟道:“没赶上,收到讣告已是三月十七。——我只是不明白,结义一场,文飞大哥临终前为何片言只字都不留给我?或者……”
      紫垣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地问:“文飞没给你留信留话么?这倒是真想不到的。”
      晨钟道:“也许留了,我实在不甘心,去驿馆查问过,说是原本有封信寄给我的,刚寄出,学馆那边又来人急急截回去了。此事太蹊跷,陛下可知道其中原委?”
      紫垣皱眉良久,过了一会复展眉道:“哦,朕知道了,是朕命人截回来的——你不用惦记此事,时过境迁,那信没用了。”
      ——什么?!
      晨钟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倾身向前,一把抓住紫垣的手腕失声道:“陛下……这话说得……竟如此轻描淡写?!”
      紫垣眉宇一动,牙缝抽气轻轻嘶了半声,把晨钟的手扯下来,推回去,不动声色道:“清远,难受归难受,你有点失态了啊。”
      晨钟猛地向后一退,死死咬住牙,双手互攥不言不语。
      紫垣叹口气,反伸手过来,在他肩背上拍了拍。晨钟没抬头,举袖狠狠抹了把脸,方咬牙道:“陛下,景玄二哥,看在你我二十年前对天八拜的份上,今儿索性说开,你能不能跟晨钟交个心,当时……到底是怎样?你……做了什么?”
      问这句话的时候,晨钟没敢抬头看。
      紫垣停顿了一会,声音里掠过一丝苦笑:“你等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晨钟道:“二哥,你若要继续编谎,就不要说了。”
      紫垣道:“自从那回你爬到树梢上号啕大哭骂我是狐狸嘴脸的时候起,我就没对你编过什么谎。”

      晨钟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但他一个字儿也不信。
      那时候晨钟还小,才十岁,有一次被紫垣欺负了——紫垣聪明得过了份,欺负晨钟小一岁、傻很多,经常耍弄他玩,那次耍弄得着实太过火——晨钟恼羞成怒气到炸,号啕大哭着,一鼓作气爬上了明德宫撷英苑花园的大青杉。杉树笔直笔直,没树杈,一根棍儿直挺挺通天,晨钟赌气一个劲地蹭蹭往上爬,抹把眼泪再看,已经离地三丈来高。
      十一岁的紫垣显然是被晨钟吓着了,跟着爬到树上试图把他哄下来,两人起初对着大吵,后来紫垣先缴械,索性拉下脸来赔笑道歉。晨钟根本不信,一边大哭一边继续往上爬,上到普通孩子根本上不去的树梢,树梢被压弯,晨钟四肢抱紧已经不太硬实的树干主枝,在上面摇摇晃晃。
      紫垣被挂在半腰害怕了,进退两难,还得努力说好话继续哄他,口口声声跟他保证:“你骂我是狐狸,爱耍手段,没错。但我俞紫垣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冲你耍狐狸手段了,往后跟你说话有一句算一句,我的狐狸嘴脸宁可冲翊哥,也不冲你。你给我下来。”晨钟不听,抱着树梢接着号——他其实是被尴尬在上面了,既下不来,又不好意思承认下不来。
      十三岁的谢翊当时在树下急死也吓死。最后当机立断,叫紫垣先爬下来,叫侍卫在底下拉网准备接,然后自己撸起袖子摇树。
      少年晨钟松开手,像只松鼠似地摊开四肢落下来,掉进网兜里。

      日影在两人头上移动着,秋风徐来,吹得松针闪闪烁烁。紫垣缓缓开言,字斟句酌地说了一个“召天下名医千里驰援,四天四夜方法用尽心血沥干,怎奈医药罔效,最后终于放弃”的故事。
      晨钟冷冷地听着,心里道:对不上,那些可惊可怖惨绝人寰的细节,完全对不上。俞紫垣,你还在用你的狐狸手段对付我。
      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晨钟忽然笑了,笑声干干涩涩、冰冰凉凉。他打断紫垣,起身长揖道:“陛下,这个故事……礼部和翰林院一定会很喜欢,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秋。——天色不早了,臣请告退,海疆秋练在即,陛下如无其他吩咐,臣明日就启程东返。”
      他吞下另外半句没出口的话:要灭口便现在动手,臣等着。
      紫垣收了声,也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晨钟保持着长揖待命的姿势。
      紫垣道:“也好,朕没什么吩咐了。——你不用记挂龙渊,这个孩子,朕和解语会给你妥妥帖帖照看好。回去转告令盈,在京城多待半年,陪陪孩子。”
      晨钟胸口一堵,心脏砰砰跳了起来。——龙渊,令盈。
      好一招棋,投子,绝杀,收官。
      他低声应了,跟着已经转身向山下举步的紫垣后面,亦步亦趋地往下走,拳头紧紧攥在袖子里。日落时分天风渐起,满地松针回旋,发出鬼魂呼啸般的簌簌响声,晨钟打了个哆嗦。
      紫垣裹着一件素白厚氅衣,见此微一迟疑,扬声唤远处掌衣内侍,唤了一声又止住,自己伸手解开领扣衣带,脱了外氅扔给晨钟,抬抬下颌示意道:“归你了。”
      晨钟谢绝,紫垣笑而不理,唤内侍取过另一件更厚的明黄色绣龙外氅,慢条斯理边系边道:“本想给你另拿一件,突然想起这件服制太过了,没法赏你,你还是凑合着穿那件吧,好在你也不大忌讳颜色。”
      晨钟嘴角往上一挑。他并不畏寒,他是军人,练家子。紫垣在市恩,借题发挥连哄带吓,手段简陋得可笑,还不及十多年前刚即位的时候玩帝王心术玩得精彩。
      晨钟接过素氅,并不穿,折了两折提在手上,亦步亦趋恭谨跟着换了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往山下走。背后,暮云四合,神道两侧巍峨的石翁仲擎着渐渐黑去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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