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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六章 碧血孤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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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九月初十)
一盏灯,亮了一夜,直到东方发白的时候,才被冷白的手指伸过来捻灭了灯芯。
萧晨钟看着一缕青烟从灯芯上散去,放下笔,将面前散乱的一张张字纸仔细收拢起来,叠整齐,锁好。
他暗忖,我本来应该一个字都不留,整件事只放在心中思虑筹谋,若是文飞大哥或俞紫垣,必定会如此。——可我哪有那份深沉心机?惟有把千头万绪都写出来,再一字字一行行反复咀嚼。
他没情没绪地想着,今日九月初十了,俞紫垣原说八月底要约我深谈,临期却只推忙,一天天拖下去。龙渊进宫做东宫侍读,也有整整十天了。两件大事挂在心上,自己走不得、问不得,又眼看海疆水师秋练兵的日期已近,留也留不得,甚是煎熬。
晨钟是八月十五过完中秋便携妻带子进的京,妻是令盈,子是龙渊,其他孩子都留在海疆交给星槎看管。八月二十到的,未几便下了一封帖子,托言令盈夫人偶感风寒,延请已经荣休的太医署前医正窦德安窦老前来为长公主诊脉。
那天晚上,月不明,星甚稀。一辆青帷小车停在萧府后门,晨钟亲身来迎,并不寒暄,直接拱手一让,让进府中。
室中,没有需要诊脉的“病人”,只有一盏青灯如豆,两人对案而坐。
窦太医抬起一双老眼盯视晨钟,花白胡子颤了颤,喉结微动。
晨钟从容道:“窦老,明人不说暗话,您必定知道,晨钟夤夜相邀,只有一桩心事想要请教。”
窦太医拱了拱手,却不开口,只示意:“萧将军请讲。”
晨钟道:“我谢文飞兄长辞世之时,当时您在西境绥章学馆,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
窦太医喟然道:“萧将军重情重义,老朽有何不懂,但此事……老朽劝将军还是放下罢!”
晨钟道:“您老上有椿萱并茂,下有儿孙绕膝,晨钟冒昧问一句,您老可放得下?”
窦太医默然道:“萧将军这话,却是威胁老朽了。”
晨钟拱手,斟一盏茶恭敬奉上道:“不敢。”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灯花轻轻爆了一下,窦太医接茶在手,却不饮,只像怕冷似的在两只手里揣着,寿眉深锁,似在权衡。
晨钟静静地道:“今日之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晨钟以萧氏先祖之名起誓,绝不让第三人知晓消息源自何处。”
窦太医白须颤动,缓缓道:“萧将军,真相伤人,有些事知道就是祸端。”
晨钟道:“晨钟早已身在祸中。”
窦太医苦笑道:“好,但老朽只能说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并不敢妄加臧否,其中关节,还望将军自行斟酌。”
晨钟道:“窦老,我们且从您老抵达西境绥章学馆那日说起。”
窦太医不愧做了大半辈子太医署医正,说话极有条理,从三月初六凌晨随驾抵达学馆开始,桩桩件件娓娓道来,毫无支节断裂。他道,那日天色未明,陛下闯入绥章学馆,直奔了谢学士寝疾的卧处,斥退围绕侍奉在病榻前的学馆诸生,命窦医正及奔赴西境的太医署人手将诊疗开方、抓药煎药等事全权接管下来。
晨钟问道:“当时我兄长脉象如何?”
窦太医道:“心脉耗竭,灯尽油枯,还剩三五日光景,已无回天之力。”
晨钟道:“此事要紧,小子斗胆,请您老也说个誓来。”
窦太医对着如豆青灯道:“老朽窦德安行医侍驾三十三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平生未行一桩亏心之事,今日所言,若有一字虚构矫饰,天地厌之,神明共殛。”
晨钟道:“请窦老接着说。”
窦太医续道,当时谢学士醒来,见陛下在侧,并不像十分意外的样子,只笑着称了声陛下表字,道:“千里迢迢跑来,怎么还是如此任性!”陛下也不恼,也未哭泣,从容坐下来笑了笑,便打发旁边人都退下了。
这夜剩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除了几次诊脉外,太医署都在忙着与绥章学馆的医士们交接。天明后,陛下曾唤人入内,要了谢学士正服用的药方——那药方太医署会同学馆医士细细斟酌过,并无不妥——但陛下看完后,掷下道:“从今日起,不需你们煎药呈进,只把方中开列各味药材,皆按三倍剂量抓取切片送来。”
晨钟惊道:“三倍剂量?!”
窦太医道:“正是。老朽当时亦觉不妥,但天心难测。”
晨钟沉吟道:“都是什么药材?三倍剂量服用,会导致何等后果?”
窦太医道:“萧将军不妨用笔记下,如有怀疑,可另寻杏坛君子询问——人参、麦冬、五味子,佐以丹参、茯苓、冰片、麝香。其中有一味药附子,毒性甚烈,老朽会同太医署同仁斟酌再三,没有按陛下指令三倍呈进,只比原方多呈进了些许。这些君臣佐使药材三倍服用,复脉固脱,引火归元,但确亦可能强提元气,动血耗血。”
晨钟喃喃道:“原来,大哥是被陛下急于求成的猛药坑了……”
窦太医摇头,欲言又止,又递过一张空笺道:“萧将军再记这个方子——水蛭、红花、乳香、没药、附子、麝香、麻黄,烈酒煎饮。”
晨钟一边走笔速录一边惊道:“这是什么药?不对,不对,这是军营里常用的,破瘀活血,地地道道的虎狼药!”
窦太医道:“萧将军所言甚是。这是陛下交办的药方,命每日三次煎进。老朽当时斗胆进谏,此方主行气活血,与谢学士病体不合,且药效太烈,加速血行,强力通络,谢学士病体服之无异饮鸩,不宜进呈。陛下却笑了笑道:‘知道了,不相干。’”
晨钟瞠目盯视着纸上的狂草字迹,手不觉簌簌地抖了起来。
窦太医道:“自初六至初八,这第二个药方每日早中晚三次煎好,由内侍送入,过一时再由内侍进屋取出空碗。中间谢学士用药过程,老朽未尝亲见,不敢妄揣。”
晨钟盯着灯火,牙棱骨在动。过了一时方问:“空碗呢?检查可有异样?”
窦太医不出意料地颔首道:“萧将军心思敏锐,每一次取回来的空药碗中,都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晨钟缓缓道:“咯血所致?”
窦太医垂目,算是默认。
晨钟嘴角挑起一个苦笑,冷然道:“窦老,以后对灯发誓,莫说‘平生未行一桩亏心事’了!”
窦太医叹息一声,俯首不语。
晨钟给自己斟了盏冷去许久的茶,一气儿饮尽,道:“且休论,请您接着往下讲。”
窦太医道:“初八晚上戌时,谢学士忽遣学馆里的小侍者来传唤老朽入内,同到的还有学馆顾司业、陛下身边的何修己何大人、舒公公。”
晨钟忖道:与顾、丁二人的口供一切对得上。
窦太医简要复述了谢文飞的遗嘱,均无出入。又道:“当时陛下不在,谢学士命侍者开匣取了房门钥匙在手,交给何大人,嘱他隔半个时辰或两刻钟,务必入内巡视一遍。”
晨钟道:“何大人如何应答?”
窦太医道:“何大人只简洁答了个‘是’字。当时老朽见谢学士说话虽仍镇定清楚,但面色惨淡,唇色亦白,便请了脉,脉象果然乱得不可收拾。”
晨钟咬牙道:“细说。”
窦太医道:“弦,促,散,隐然现雀啄危象。应系暴怒惊恐愤激所致,主元气离散,心神将脱。”
晨钟思量着丁十六所说的书生、祭司和狐面巫者——他们到底对文飞做什么了?
窦太医道:“陛下不久便回,见了我等,也没有说什么,只挥手打发人走。老朽退出门前,陛下又道,谢学士最初的旧方,不必增减剂量,按时煎进;第二个虎狼方,不要了。”
晨钟发出了一声扭曲的轻笑,笑声破碎,他将空茶盏在手里慢慢转动着,磨着牙冷笑道:“不要了?是啊,都得逞了,自然要把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窦太医苦笑道:“萧将军即使要妄议,是不是也等老朽走了再议更妥当些?”
晨钟放下茶盏道:“窦老,您接着说,我不插嘴。”
窦太医接着细述。整个初八夜里和初九白日都颇平静,无事发生,窦太医初九进去请过一次脉,谢学士道不劳了,便被打发了出来,这是窦太医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谢学士。
窦太医道:“老朽最后一次入内,是三月初九,子时前一刻。”
这最后一段叙述,晨钟几乎不敢回想,想起来只觉天旋地转,更不要讲当时听窦太医一句句说来,又是何等的胆落心摧。
窦太医道,子时前一刻,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来喊人,道舒公公遣人传圣上口谕,着窦德安即刻入内。窦太医知道谢学士必定不妙,忙仓促跟了进去。才到正寝外门口,便见内侍长舒公公浑身上下穿了出门的衣裳在门外立等,宣口谕道:“靖郡王爷薨了,命太医令窦德安入内为王爷恭敬整理遗容,会同绥章学馆司业顾敬以下诸学士,敬遵遗言,料理后事。”
窦太医想起谢学士一生功德人品,不禁叹息垂涕,进了房门,但见满室寂然,除了横陈在窗前矮榻上的谢学士遗体,室中空无一人。
正寝床上挂着帐幔,但被褥全无,只剩床板;床头案几上静静地焚着一炉香,是梅花的寒香幽韵。但空气中显然还弥散着另外一种焚香掩不去的气味——浓浓的血腥气。
窦太医走近遗体,鞠躬默祷了几句,便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死者安然仰卧在榻上,衣衫似乎刚刚换过了,素白寝衣洁净如雪,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窦太医认真端详着这张脸。面容可算是安详:神色宁静,眼睑闭合,眉宇舒展,生前眉间常带的三分郁郁之色被死亡洗净,一扫而空。
窦太医把目光移向死者的嘴唇。他鬼使神差似的伸出手指,在那理应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触了一下。
……似乎,嘴唇被擦拭过,但擦拭得并不干净。
窦太医收回手指,凝视着指尖上一抹淡淡的红。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门关着。他随即下定了决心似的迅疾从怀中抽出一块素色丝帕,裹上右手食指,左手熟练地托起死者尚未僵硬的下颌,让其口唇微张,伸指入口,隔帕凭触感撬开牙关——
——果然。
有血,大量的血,满口都是。在窦太医手指的触动下,殷红的鲜血溢出了唇齿之间,沿着嘴角流下来,在苍白的面颊上缓缓流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长痕,一滴滴落在枕上。
不是心疾重症病人常咳出来的粉红色泡沫血,亦不是性命垂危时咯出来的暗红色胃血,就是鲜血,色呈正红,像从狠狠中了一刀的血管深处喷涌出来的热血。
说到这里,窦太医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木匣,打开,染血的丝帕赫然在目。
窦太医道:“萧将军,老朽虽知此事万分不妥,但……还是将此物留了下来。今日你召我相见,我便知道,此物,该交给你了。”
晨钟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他以肘支案,用双手十指紧紧扣住额头,埋头在双臂间,发出一声似抽噎似号啕的长长的哭泣。
窦太医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萧将军,节哀。”
晨钟泣道:“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要的是他的血,他要——他的血……”
陛下,俞紫垣,我曾经叫他“景玄二哥”的那个人,心心念念要的不是别的,是与他同气连枝、情比金兰的谢翊谢文飞大哥的血。这声“文飞大哥”,我和俞紫垣自幼及长,叫了三十多年。
为了什么?晨钟咬着牙思量。他油然想起有关神裔、有关颇黎岛的阿丝塔殿下——他的星槎的桩桩往事。俞紫垣曾心心念念要联姻神裔阿丝塔,一度闹出天大的祸事——真神裔逃婚,假殿下代嫁,荒唐的重逢、相认与废后……折腾了这么多年,为的难道不就是星槎说过的那一脉虚无缥缈荒唐无稽的“女神之血”?可是——可是文飞大哥他父母都是纯纯的大夏俞氏皇族,他哪来的“女神之血”?!
——除非,俞紫垣索求的,本来就是无比纯正的“俞氏皇族之血”?那就是了。文飞大哥的生父是戾宗皇帝,生母是知微公主,他的血脉本就是大夏皇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耻辱,双倍的俞家血脉,纯得不能再纯。
所以,俞紫垣,你就杀了他,取了他的血。
文飞大哥,你为俞紫垣和他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一辈子,伤了身碎了心,到头来,俞紫垣要了你的血,要了你的命。你的在天之灵该是有多恨?多怨?
——文飞大哥,你要我如何做?你的仇,终究着落在我身上。
——俞紫垣,陛下,我的景玄二哥,你又要我如何是好?
晨钟沉重地站起来,用手搓了搓眉心。虽然彻夜未眠,也要打起精神来,今天还有另外一桩事情要做:他的儿子,东宫侍读萧龙渊要回家,侍读按制十日一休沐,今日正是休沐日。为了儿子,他得暂时把思绪从那股无止无休萦绕在心头的血腥气息中拔出来。
自鸣钟刚敲辰正,龙渊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就从前门轰然传来。晨钟眉宇舒开,笑意不禁上了眼角:这小子啊,进宫也改不了爱说爱笑撒欢儿蹦跳的臭毛病。
他后头好像还跟着一个,比他脚步声轻些,说笑声也透着斯文。晨钟抬眼向正堂门口看去,眉毛不禁意外地一扬。
——这小子,自己回家不够,还把谢九章带来了。
两个孩子穿着一样的里白外灰侍读常服并肩站在一起,龙渊行了家礼,立刻像燎了屁股的炮仗一样大喊着“爹”,咚地一声撞进晨钟怀里,然后挣扎出来,撒腿就跑,一路大喊着“娘”。谢九章却规规矩矩站在堂前,恭谨执子侄礼,轻轻地称呼一声“萧伯父”。
晨钟打量着他,这是第二次见面了,他不是多心硬的人,膝下儿女成群,如今对孩子更是硬不起心肠。他对这个怯生生称他“萧伯父”、恭敬执子侄礼的孩子渐渐起了三分怜意,便和颜悦色道:“九章贤侄,不必拘礼。”瞧着这张混合了俞令妩和楚翾特质的精致小脸,他终究叫不出“谢贤侄”来。
罪不及幼子。晨钟刻意把那对男女的样貌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而竭力把九章想成“眉眼跟他姨母令盈长得很像”——也的确如此,令盈此刻正携着九章的手,姨甥两个颇亲密地从正堂往后走,龙渊蹭地窜过来,大喊着“九章,走走走我们去花园,我给你看一堆好东西。”拉起九章就跑,九章也颠颠儿跟着他跑,小脸上笑吟吟的。令盈笑恼道:“龙渊!早饭都没吃,你拖着九章乱跑什么?滚回来!”
两个孩子又颠颠儿地跑回来,跟着令盈上桌用早饭。令盈不住问着九章爱吃爱喝什么,把一样样精致早点往他碗里堆。
晨钟不禁莞尔,突然想起,谢文飞与令盈是堂表兄妹,眉眼本来就酷似。想到这层,不禁看了一眼龙渊,两个孩子正头挨头在一起说笑,听到令盈呼唤同时抬起眼睛来,那两双杏子眼几乎一模一样。
晨钟心头一酸。
——这个孩子,毕竟顶了个谢文飞的“谢”字。罢了。
晨钟咽下一口粥,放下筷,尽量和蔼地道:“九章贤侄,叫伯父太生分,我是令尊的结义兄弟,往后你叫我萧叔父,或者叫三叔。”
让他没想到的是,九章居然会反套自己的话。这孩子睁着一双清澈的杏子眼,犹犹豫豫地问:“三叔,那您能不能给我讲讲,从前我父亲的事?”
他知道这个“父亲”指的是谢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