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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一章 梁间双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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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九月三十——十月初二)
银镜清光如水,照出一张清丽文秀的脸。
九华侧过头,努力把耳坠的粗针从细到几乎不存在的耳洞里穿过去。痛死了,而且好沉。她轻轻抱怨了一声,摇了摇头,耳坠子在耳边簌簌响了几声。她对镜端详着,宝石在耳畔闪着澄澈的冷光,一如镜中十四岁少女澄澈清亮的眼睛。
她对着镜中容颜微笑了一下,低头在妆台那一堆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精美小瓷罐里寻找水粉、眉黛和胭脂。——哪个是哪个?不管了,依着颜色胡乱猜吧!
九华拈起笔,用执惯了狼毫翰墨的手给自己细细描眉。
她忽然想起来,今早休沐日离开东宫之前,太子殿下跟着送出来笑道,生辰贺礼放你屋里桌上了,回来再拆?还是带回家?龙渊站在大门口擎着伞,见他出来,微微一笑,把伞塞他手里,从怀里掏出一青一粉两个小包,道,兄弟帮帮忙,收了过路财,这个帮我带回去给……
话没说完,十四岁的大男孩却已飞霞上脸,抓过九章的手,粗暴地硬塞到掌心里。扭头冒雨就走,伞也不要了。
九章擎伞喊了他一声,越喊跑得越快。九章低头看掌心里两个小物件,一般大小,像用纸裹着的两颗梅子,青的那个不过草草一包,粉的那个却精扎细裹显然经了心。
九章带笑忖道:“反正……都是我的。”
还没到家,他就忍不住把青的那个拆了看。深青厚笺包着一枚寸许长的青玉圭,形如古剑,寥寥几笔云雷纹,剑柄缠着牛皮绳。九章对着展开的青笺微笑,上面是龙渊带点潦草的字迹:“九章贤弟,老道士说辟邪镇魇,看你过生日的份上,送你了。”
粉的那个,她一路上没舍得拆,攥在手心里。
九华静静地伸手抚向妆镜前放着的那个粉色小纸包,纸包中腰束着同色丝线,坠着小小流苏。九华用指尖一点点解开丝线,展开,胸口心跳如雷。
一枚小小的合香珠,刻成莲花形状,穿了丝带,可系于腕间、藏于袖底。
九华拈起那张粉笺,她已经知道会读到什么字了,但她还是又读了一遍、两遍、三遍。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九华隔袖摸着,合香珠莲花轻轻硌着手腕的肌肤,白梅花蕊配些微一缕黄连,混着沉香龙涎的气息传来,细细一抹薄荷脑与柏子仁收尾,清苦为底,甜意萦心,凉意彻骨。
她又珍而重之地按了按,整理好衣袖。今日她特地选了青粉二色的衫子穿在身上,倒也甚是柔和鲜明。自笑从今往后,或许再不觉这是人间俗色。
门口传来轻轻敲门的动静。九华拈着胭脂在手,正待点唇脂,应了一声,循声望去,却是师傅楚云中。
师傅打量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心事重重道:“里面穿男装里衣,把官服外衫给我,我替你放在书房。待完内眷女客,先到书房来卸妆更衣,外面官客我先替你周旋着。——耳朵上环子不该带,卸了。”
九华依言摘下耳坠,恼道:“你叫哥哥应付一下嘛,不成么?”
师傅道:“他不在家,没法应付。”
九华边换衣衫边不禁诧异道:“他去哪儿了?今天也是他的生辰呀!”
师傅道:“南郡,长公主殿下打发他去的,一时半会回不来。”
九华怔了一下道:“他去南郡做什么?”
师傅不答,接过九华递来的官服和冠带,转身便出了门。
九华对镜愣了片刻,只觉镜中人影似乎黯淡了许多。
嘉宁长公主府的访客平日里并不多,因为母亲性情古怪,京城内眷圈子里有口皆碑。但自从谢家公子九章进了东宫做了侍读,颇得天子爱重,与储君终日形影不离,这座西城府邸的门庭便渐渐重又热闹起来。九华匆匆穿过步廊往后堂花厅上走,隔窗便听到一片娇滴滴莺声燕语,不知道多少京城名门世家的夫人们带着各自的千金小姐,坐在这里陪母亲闲话。
九华只觉得心烦,因为知道她们想见的不是我——不是这个我,是扮成谢九章的那个。
太子殿下早早就与萧家画影订了婚,萧龙渊的婚事也含糊定下了。东宫三少年里,唯有谢九章终身未定,还可被这群名门闺秀争上一争。九华对自己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中看不中用,银样镴枪头。
端着闺秀身段陪了一圈儿笑、被拉了一圈儿手、被夸赞了一圈儿德容双茂之后,九华敛衽告退,在夫人们愉快的期待目光中——这期待是给接下来要出场的谢九章的——徐徐离场。她拉起裙裾穿捷径直趋师傅的小书房,先到那里洗脸更衣,出门一拐再走两步就是前面正堂会客厅了,听声音也有不少人乌泱泱地聚在那里。
更烦了。
小书房里没人,待换的衣衫整整齐齐挂着。师傅没在,想来是在前厅“周旋”。九华——不,现在切成九章——利落地解裙更衣、着靴束带,向盥洗盆中两三下洗净了面上粉黛胭脂——画要画好一会儿,洗掉倒还容易,然后对着镜子匆匆将发辫解开,改束于顶,官帽端正戴好。九章一扬眉,镜中人变成带着书卷清气的翩翩少年公子,似乎也顺眼了一点儿。
九章对着镜子驾轻就熟地一拱手,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转身便出了书房门。
九章谈笑周旋了一下午,到天黑,送走最后几位流连不去的贵客,气泄腿软,坐在前厅花梨木椅子上,不想动,更不想去后面花厅吃东西,虽然明知那里摆了自己的芳辰筵。
罢了,不想去也得去,难得在家待一天,何苦惹得母亲不痛快。
九章站起身,拖着脚往后面走,没抄近道,穿了花园。
时近冬日,天黑得早,花园里黑黢黢的,九曲桥架在一池铅色的清水上,风荷擎着枯叶,在水中投下墨色的森然剪影。
九章穿过假山时,隐隐听见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他戛然止步。
呜咽声在无人的花园中徘徊游荡,像失巢的燕,也像离群的鬼。声音极轻极弱,断断续续,九章屏住呼吸循声找过去,觉得时而在九霄天外,时而在九重泉下,总归不在人间。
九章缓缓地把手放在假山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侧耳倾听,心跳声却在耳中震如雷鸣。
他犹犹豫豫地呼唤了一声:“……哥?”
呜咽声停止了。
九章又颤抖着呼唤了一声。
一个细弱的声音似从泉壤传来:“……九华?……是你么?”
九章倏地跪下来,在假山石畔疯狂地膝行着、摸索着,连连呼喊着哥哥九章的名字。
她哽咽着哭道:“哥……你在哪?……我是九华,我是九华!”
假山石下有个隐秘的地道,地下室里囚禁着九章——真正的九章。
当九华踉跄着跌下那窄窄的阶梯时,九章用身体接住了她。孪生兄妹俩在十四岁生辰这日忽然紧紧相拥,宛如十四年前她跟着他的脚出生的时刻。九华抱住九章的胳膊,觉出那胳膊细瘦得像一条惶惶丧家的猫。
两人相对,九华模糊的泪眼映出九章的脸。我俩的脸是一模一样的,我扮演你好多年了。
九华忽然流着泪开口问:“是因为,我扮成你的样子,抢了你的位置吗?”
九章端详着她,惨然道:“不。”
接下来九章的话,将会在九华一生的记忆中不断回响,直到……她死去。
九章惨然道:“你知道吗?我早就已经没有自己的脸了……我的这张脸,是师傅照着你的模样做出来的,你长大一点,师傅就要把这张脸修改一次,这张脸千疮百孔,我好疼……”
九华震惊而沉默地盯着哥哥,伸手想触碰他的脸,终究还是缩回手,因为恐惧。
——为什么?我们不是龙凤胎吗?生来共一个容貌,师傅为什么要照着我的脸……做你的脸?
九章的嘴唇扭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九华,我的傻妹妹,我不是你哥哥啊,这不是很清楚吗?我不是……母亲生的……不,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可能是……他们捡来的……或者……偷来的吧……”
九华在心中凄厉地大叫:那我呢?那我又是谁?
九章告诉她,母亲曾给过自己三次活路,可都被自己弄砸了。第一次是从小没能做到如九华般事事出色,什么都差了一步,在母亲看来,自己是玷辱家门的废柴。
第二次是入宫,九章不配入宫,因此母亲不得不逼迫妹妹九华扮演九章入宫做侍读,真九章需得在兄妹同时出现的场合,与九华完成天衣无缝的身份切换,扮演宫中的侍读九章,他仍旧做不到。
第三次是母亲对他彻底绝望,扔给他一身女装,要求他仅仅扮演好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闺秀九华,这一次,他拼尽全力去扮演,模仿九华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然而他又失败了。
九章伸出被铁镣锁在墙上的细瘦胳膊,摸着妹妹的脸,歉然道:“别哭,九华,别哭……我是个坏人呢,我不配你这样为我哭……九华,九华,原谅我,我对你动过杀心……”
九章曾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却迟迟疑疑苟活到如今。他最后一次死中求活的挣扎是今年夏天,九华在休沐日里回家,换上女儿妆束,在花园九曲桥上笑盈盈地伸手够荷花。九章在一刹间对妹妹动了杀心,他的手指甚至已经掐上了九华细细的脖颈,可最终没有下手,九华甚至浑然不觉,还回头冲他笑,以为哥哥只是用手指轻轻捻去了她衣领上的一片落花。
九华放声大哭,哭到发抖。九章摇着她,徒劳地试图用铐着铁链的手捂住她的嘴。九华边哭边抓住哥哥的手,把这只冰冷细瘦的手强按在自己的脖颈上,抽噎着求他“掐下去”。
九章不肯掐下去。那只手改成推,急急地推,猛烈地挥,叫她走。他发出惨苦无比的哭笑声,语无伦次地哀告着:“快走!不要出声!他们发现了,会来杀了你……会来杀了我……滚开啊!你快滚开啊!天杀的……”
九华死死捂住嘴,从指缝中哭着迸出最后一句:“等着我……我会来救你的……”
她哭着奔向假山密道外铅白色的黎明。
九华第二天没有离开,她一整日都魂不守舍,想着九章、地下道和砸开铁镣的逃脱工具。师傅摸了她的额头问她是否生病?昨日早早就寝,连长寿面都不肯吃。她心神不宁地“嗯”了一声,半日才反应过来,求师傅遣人向东宫告个假,就说“谢九章偶感风寒,唯恐回去传染了殿下和龙渊”。师傅道,早上就替你告过假了,若等你想起来,萧家那公子哥儿怕是早就砸破了公主府的大门。
九华恍恍惚惚地摸着手腕上那朵合香莲花,我可不可以……求龙渊来救我哥哥?还有北辰——望之,他十五岁了,行过加冠礼,是大人了,他是太子殿下。有他俩在,是不是可以帮我把他……救出来?我可以……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是……假的……他才是真的……
我……敢不敢……
入夜,当她带着逃脱工具下到地下室时,却发现了九章冰冷的尸体。
——他用手腕上的铁镣勒住脖子,了结了自己。
九华在暴雨中踉踉跄跄地奔跑着,她奔出花园奔向母亲卧房,刚到那嵌着螺钿的绮窗前却又凄厉尖叫着折回飞奔;她奔出正寝廊下,正寝大门轰然在她背后打开,男人和女人惊惶的声音传来,惊叫、质问或咒骂着;她重新奔进花园,奔过那嶙峋如枯骨的假山,奔向花园南向大门,园门形如满月,在无星无月的暴雨夜里泛着血色的幽光;她奔出了嘉宁长公主府,光着脚,只穿着白色单衣,披头散发疯子一般;她奔向初冬十月的雨夜,奔向寂寥的西城长街,一直向东。
幻象中的血月化作一只血瞳,在背后森然注视着她。
九华喘息着穿过宫城西门,守门侍卫诧异地注视着她。她模模糊糊记起来——进了宫城,他必须是九章。
秋肃门沉重地缓缓关闭,把西城公主府那轮血月或者血瞳关断在外,——他安全了。
九章喘着气往前走,守门侍卫向他喊叫着什么,雨声太大,他听不清。
雨扯天扯地地下,满地是雨泊,他踩着水往前走。远处巡夜的灯笼像一串磷火,转着圈儿飘来荡去。
九章茫然地想,这么大的雨,那灯笼,怎么会不灭呢?该灭了吧?
东宫大门口有个人,擎着把伞,正抬头往这边看。
九章脚下踉跄,跌进雨泊里;他爬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跌进下一个雨泊里。他匍匐在地上,雨水混着泥水灌进嘴里,是涩的。
脚步声疾奔而来。
龙渊的手,龙渊的声音,龙渊的呼吸落在他脸颊上。——他说什么?声音好大。
九章恍惚看向四周,一把紫竹骨油纸伞四仰八叉地翻倒在雨地上,视线古怪地陡然变高——是龙渊,他把我扛起来了。
九章身上穿着龙渊的寝衣,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颤抖有如暴雨中的树叶。他一觉睡了一天两夜那么久,睡醒时,天色仍是黑的,暴雨已止,夜空澄澈而晴明。
九章坐起来,看着窗台发愣。
龙渊抱膝坐在窗台上,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跳下窗台,走到桌前端起水壶晃了晃,倒了碗热水,递过来。
九章接过这碗水,两手捧着,继续发愣。
龙渊在床尾盘腿坐下,道:“昨天半夜,你是撞客到什么了?”
九章绝望地回忆着自己在梦中有没有说过什么胡话。
龙渊道:“今天是初二,我说的是初一晚上,快四更天,你怎么突然那个模样……跑回来?”
九章的脑子缓慢地运转起来。他开始编情节,谎称自己被母亲狠狠责骂了一顿,一时忍不住气,因此从家里冒雨跑回来。
龙渊看着他道:“不对,不止这个,我一直在你旁边守着听着,你绝对不只是生气,你是害怕。告诉我,你在怕什么?遇到什么事了?”
九章脸色发白,这个谎,他几乎无法再顺利地撒下去。最后他混乱地说出了两个词“母亲”和“师傅”。
龙渊懂了。他咒骂一声,怒不可遏地捶了一下桌子,转头用最最温和的态度接过九章手里的水碗,道:“停下来,别再想,什么都不用想,会有天收他们的。”
那一夜,他俩并肩躺在九章的床上,说话,哭,笑,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