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三章 惊弦暗度 ...
-
(大夏历景和十五年四月)
四月初五,驿道,梨花如雪。
萧晨钟坐在路边茶水摊上,端着粗陶水碗,眼神放空,看着田埂里追逐嬉戏的四个孩子。
孩子毕竟是孩子。晨钟看着墨阳从后领摸出一朵蒲公英,顶着满脑袋的花絮追打龙渊;龙渊拉着含光当盾,笑嘻嘻绕来绕去,逮住机会还猛吹一口气,让蒲公英花絮爆得更猛烈些;含光被两个弟弟撞得踉踉跄跄,腾出一只手,抓着一大把蒲公英当武器同时对付他俩;画影把小裙子扎起来,满田埂跑,给含光收集弹药。
文飞,你看到了吗?孩子们此刻的笑闹是真的,他们在你墓前的泪水也同样是真的。
晨钟默默举起碗,大口喝水,把喉咙里瞬间涌起的凄楚悲酸吞回去。
时间倒转六天,三月二十九,晨钟带着孩子们风尘仆仆地抵达西境绥章学馆,其时距文飞辞世已有二十天。
灵堂已撤,执掌学馆事务的司业顾大人领着晨钟父子直接到了坟前。纸灰飘零处,原野寂寂,风过无声。晨钟只觉泪意冲上喉咙,泪眼模糊中,但见一抔黄土,一块青石。碑上写着:
谢公文飞讳翊 暨夫人狄氏莺莺之墓
背面一联:文心飞白处,莺语入梦时。
晨钟已经换过一身重孝,带着四个孩子,在坟前展拜,无声默祷:文飞,看到了吗?这两个是我家含光和墨阳,你的侄儿们,他俩的名字是你起的;这两个是你的龙渊和画影,如今长这么大了,我带来给你看看,你看我养得可好?
三叩首,洒酒为祭,咬紧了牙关不肯哽咽出声,怕吓到孩子,更怕文飞笑话。
他回首,命穿着小小孝衣、头扎孝带的儿女们一个个过来叩头。
画影哭出了声,七岁女孩的啜泣声细细的,往人心里扎。墨阳过来用手心给姐姐擦眼泪,小手刚摸过化灰的纸钱,不甚洁净,抹了姐姐一脸眼泪沾着灰。
含光沉默地搂着龙渊的肩,站在墓碑前。龙渊一声不出,凝视着碑文,用手指仔细描摹过碑上的每个字。没有哭,但是异常安静。
晨钟心想,文飞,你看,心有灵犀,你的儿女终究是认得你的。
“禀将军,有夫人寄来的家信。”晨钟的近卫沈磊拿着一封信过来。晨钟接过,看封皮,是令盈写的,随即拆看。
清远兄:
见字安。贵妃来信,陛下欲召龙渊、画影入京。语虽婉转,然天心已定。妾知此事突兀,然天语煌煌,恐难推拒。妾已回复,称孩子们随你赴西境,归时由你直接携入宫中。不必返海疆,径往京师便可。
家中一切安好,星槎姊产期将至,诸事稳当,红鲛在侧精心照料,唯她常念孩子们。
京中事繁,望慎处之。盼早归。
盈手书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六
晨钟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锁在“陛下欲召龙渊、画影入京”这行字上。
——在这个当口上,陛下为什么突然召龙渊和画影?
他想做什么?
或者,他知道了什么?
晨钟眼前陡然映出六天前那夜,在绥章学馆,文飞生前住过的那间房。
学馆副主事,司业顾惕若大人陪着晨钟站在文飞生前所居的寝舍中,那是一明两暗三间正房,除了暗褐色榆木桌椅、几案、槅架和一张空荡荡的床榻,什么都搬空了,连床帐被褥都不剩。开门开得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一点尘埃,在黯黯的一点灯火下泛着光。
晨钟低声道:“为什么这么急?遗书不给我留一封,连下葬都不等我?”
顾惕若道:“清远兄节哀,我们也无法,一来奉了旨,二来这是文飞自己的意思。”
晨钟道:“奉旨?陛下的旨意到了?——也是,必定到了。怎么说?”
顾惕若道:“不是陛下旨意到了,是陛下本人当时就在这里。”
晨钟闻言,吃了一惊。
——景玄他,竟以万乘之尊亲身来送!
顾惕若娓娓道来。原来文飞临终前半月,自知不起,便将一生心血手稿封函寄往京师,以全为臣为友之义。孰料陛下接了信,竟星夜驱驰数千里,迢迢赶来西境。三月初五深夜到的,一来就直奔了文飞卧病的这间正寝。在这里守了四天四夜,直到三月初九夜亥时三刻,文飞辞世,陛下方才离开。临走前留下旨意,命按文飞遗嘱料理后事。
晨钟心里一酸:景玄二哥,不愧是你。
他用指尖掩饰着拭了泪,又涩声问:“惕若兄——那,我文飞大哥的遗言,是怎么说的?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顾惕若迟疑道:“文飞临终前倒数第二日,当众留下遗嘱,仅关身后事,没有提清远兄,也没有提旁人。”
晨钟吸了一下鼻子道:“不提也罢。身后事,他说怎么安排?”
顾惕若道:“葬于西境,速速火化。”
晨钟震惊道:“火化?为何如此仓促?——这不合礼制!”
顾惕若垂目,似不敢看晨钟神情,叹息道:“此乃文飞严令。他……他曾苦笑言,若不如此,恐日后……有人惊扰他的安眠。”
晨钟瞠目道:“什么?!”
晨钟非止哀痛,简直既惊且疑。惊疑一旦开了头,便会像决堤的洪水般汪洋恣肆不可收拾。他几乎失了态,向顾惕若吼问着文飞遗嘱的原话……留遗嘱时,当时还有谁在,谁可见证……文飞说话时“苦笑”着,究竟是怎么一番神情,怎样一番前因后果……
顾惕若招架不住,只得道,当时在场共有五人,除了他顾某,还有陛下的御林卫督何恕大人、京师太医署医正窦德安、皇宫内侍长舒公公,以及谢大人身边服侍的一名小侍者,是个年轻学士。
晨钟一脚踢了凳子道:“把那个侍者,学士,给我找过来,我当面问。”
那个年轻学士叫丁十六,寒门出身,家累颇重,在绥章学馆做些勤务换第二份俸钱。被找过来时见晨钟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早已瑟瑟发抖,说话也带了七分怯和三分颠倒。晨钟拿出审海盗的手段来,捋了半天,才捋出一点眉目:当时,约莫戌时正前后,陛下没在室内,谢学士趁这个空儿,叫来值夜的丁十六,命他速召何大人、窦大人、顾大人和舒公公,当面交代了后事,内容极简单,原话三条:死后不归京师亦不返南郡谢氏祖坟,葬西境,安息于莺莺身旁;丧事从速从简,不许陛下参加葬礼;从速火化,不留遗体。
晨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骇然望着丁十六。丁十六被他目光所逼,接着吞吐说出:当时谢学士苦笑道:“必须火化,不然真的怕陛下会挖坟开棺。”
死后不归京师……不许陛下参加葬礼……怕陛下挖坟开棺……
晨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全都明白了。
文飞大哥……你至死都在算计。你算准了陛下的多疑,算准了他即便在你死后也不会完全放心。你怕他某一天心血来潮,将你的遗骨与龙渊、画影滴血验亲;你怕这世上有任何秘术,能通过父辈的遗骨追溯到子女的血脉。
所以你选择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你把所有的秘密,连同你自己,都化作了西境上空的一缕青烟。你把这天大的责任,这无尽的恐惧,独独留给了我。
晨钟听着自己的声音宛如从水中传来,冰冷空洞:“‘挖坟开棺’此言,文飞兄说时,神情如何?是担忧,是恐惧,还是……嘲讽?”
丁十六畏缩了一下,回忆着道:“挖坟开棺”之言,谢学士说时,神情亦忧亦惧,亦有听天由命淡淡无奈之感。
就像任何一个普普通通、没经过风浪也没见过多大世面的寒门学子一样,丁十六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虽有一肚皮锦绣文章,面对活阎罗、鬼判官似的萧将军,面对一句句审犯人似的连番逼问,还是腿肚子发软浑身筛了糠,句句掏的都是真话,越掏越多。
晨钟反关上门,擎着烛火绕室徘徊,在四面白墙上投下长长短短、交错盘旋的影子。他沉吟着,让丁十六语无伦次的、碎片式的供述在心里缓缓流过。
他问,陛下在这里待了四天,从初五夜里抵达,到初九半夜离开,这中间,听到过争执没有?
丁十六答,听到过争执,谢学士声音提高说过几句话,“你这是犯浑”“别折腾了”“让我如何安心?”
他问,陛下呢?有何反应?
丁十六答,陛下亦情绪异常激动,乃至破口大骂。但失态时间很短促,一爆即收,旋即归于平静。
晨钟喃喃地道:“好,到这时候了,竟还骂得出口,真狠。”
——我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了,我会崩,接着问。晨钟咬着牙想。
于是他收敛心神接着问,这中间,除了陛下和谢学士,你还看到过什么人进进出出?
丁十六瑟缩了一下,扳着指头答:大多时间,室内只有陛下和谢学士,偶尔有太医署的人进屋诊脉送药——办完事就会被赶出来;内侍长舒公公偶尔会进去禀报什么消息;御林卫督何大人隔半个时辰进门——大多数时间是隔门,陛下不让他进——问个安;顾司业大人只能隔门说话,其他学馆人等,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晨钟思忖着,十分缜密,十分合理。
丁十六咽了口唾沫,怯怯地抬头道:“但是……”
晨钟问:“但是什么?”
丁十六道:“还有一个,不,两个或者三个人,出来过,我没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晨钟陡然止步,厉声道:“什么样的人?”
丁十六道:“一个大夏南郡书生模样,一个穿着西海那种白色祭司袍,还有一个……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换了衣服……穿着很古怪,像大夏又不是大夏,像玄桑又不是玄桑,头上、脖子上挂着骨珠,脸上画着油彩,眼睛细长,眼神很可怕,像准备害人的狐狸。”
晨钟颤声道:“他们……听命于谁?是陛下,还是谢学士?……他们最后一次露面,是哪天?”
丁十六毫不犹豫地道:“听命于陛下。因为初八晚上,书生和祭司——对,没看到第三个人——出来了,出门前还回头跟陛下说,薪酬未结,不必急于一时,到绛京再结也无妨。”
晨钟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手中烛火——薪酬未结?什么薪酬?书生?祭司?巫者?——在做什么?——像——像准备害人的狐狸?
巨大的恐惧与怀疑如黑色漩涡,无边无际地旋转着,吞噬一切。在这被吞噬的临界点上,晨钟反而冷静了下来。
晨钟再问:“这是什么时候,初八晚上戌时口述遗嘱前,还是后?”
丁十六道:“是前。随即没多久陛下就跟着出来了,谢学士正是利用这当口,唤我入内,命我请那几位大人来。”
晨钟问:“你进屋的时候,那个第三人——像狐狸的——在里面吗?”
丁十六道:“没有,只有谢学士一个人,靠在枕上半坐着。”
晨钟问:“他当时,神情怎样?”
丁十六想了想道:“脸色很白,白得像刮过的骨头;眼睛却是亮的;神情……很难讲,我说不好……愤激?忧虑?痛切?或者还有恐惧……极深的恐惧,像是见到什么恐怖东西了。”
晨钟问:“房中有什么不寻常的物件?或者字纸?刑——刑具?”
丁十六道:“没有。什么也没有。如果非得说什么不寻常——”
晨钟倾身过去,一把攫住他的手臂:“是什么?”
丁十六嗫嚅道:“是血腥气。”
每个细节都确认了不少于三遍后,晨钟放下灯火,道:“你可以走了。——慢,我劝你从此离开绥章学馆,最好离开西境,天高地远、隐姓埋名,走得越远越好。如果你需要,可以去海疆,我给你谋个糊口的位置。”
丁十六踟蹰着,道:“我再想想。”
晨钟苦笑道:“那你尽量快点想。”他开门示意丁十六离开。
丁十六却站着不走,犹犹豫豫道:“海疆……您是从海疆来的……那……”
晨钟问:“什么?”
丁十六道:“那……谢学士二月下旬寄出的那封信,八成是写给您的了,他派我送去驿站的。”
晨钟失声道:“他给我,寄过一封信?”
目送丁十六离开后,晨钟再次反锁上门,拿起案上的灯,借着那一点摇曳的昏黄焰火,趴在地上,一寸寸,一分分,在已被搬得空荡荡的房间里,细细地找。
文飞,我没收到你的信,也没能当面送你的终。
但我起码能,抽丝剥茧,觅迹寻踪,还我一个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如果有必要,文飞,我给你……报仇。
最终,他在距离显已被移动过的床边不远的地上,发现了一小点、已被二十余日光阴黯淡成褐色的血迹。
回忆里的血色,在褐色的粗陶茶碗中潋滟如波。
晨钟慢慢喝尽最后一口茶水,向茶摊上放下手中碗,收好信,开口吩咐沈磊道:“陛下召我入京,改道去京师。——一路上外松内紧,多提防些。沈磊,看好我这四个孩子,一个都不能有失。”
沈磊领命,转身向近卫马队匆匆而去,准备传令出发。
晨钟站起来,用明朗平静的语调冲田埂扬声招呼了几声,笑看着含光、龙渊、画影和墨阳带着满头满身的蒲公英花絮绒毛,欢蹦乱跳地向自己跑来。
墨阳道:“爹爹,要回家了吗?”
晨钟摘下他头上沾着的一团毛道:“陛下舅舅叫你们几个随爹爹入京,咱们暂时不回海疆那个家,去绛京,东城那个家。”
墨阳欢呼雀跃,他生在海疆,还是第一次进京。
含光目光中微带疑惑地注视着父亲。
晨钟知道这个长子心思敏锐不亚其母星槎,凡事便从不瞒他,道:“陛下要见龙渊和画影。含光,爹这担子不轻,你帮爹挑一半——路上看好他俩,到京看好墨阳。”
含光了然点头,瞟了一眼正在马边捋缰绳的龙渊,郑重道:“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