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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章 若只如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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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十五年四月)
陌上花开,缓缓行矣。
萧晨钟带着四个孩子在四月十五日天近黄昏的时候才进了京,七天的路程磨蹭成了十二天,反正也不急。东城萧府已经预先整备好,四个近卫也早派过去了,上下巡防得滴水不漏,进城直接入住便是。
父子五人放松了马缰,在人流熙熙攘攘的临河永济街上缓辔慢行。春风软软的吹着人的脸。
晨钟看见墨阳睁大了眼睛在看运河,龙渊笑嘻嘻地凑过去指指点点;含光勒住马缰,俯身掏钱在小摊上买了一大把糖葫芦,塞画影一根,冲龙渊吆喝一声“接着,你俩的!”扬手飞过去两根,便调转马头向晨钟奔过来,不由分说硬塞父亲一根,笑吟吟也不言语,又转身向沈磊带队押后的近卫马队那边分糖葫芦去了。
晨钟不禁一笑,将又黏又甜的冰糖山楂咬在嘴里。心道,我这个做老子的,竟然被儿子买糖哄了。
他想起景和六年元旦,自己咬着糖葫芦,把一岁多的含光扛在肩膀上,与星槎漫步河畔,笑指绛京风物的日子。
当时满地琼瑶,如今一城风絮。
进家门安顿下来,递牌子禀知宫里,在京城萧府里又磨蹭了一天,晨钟方遵萧妃吩咐,四月十七日午后率龙渊、画影兄妹俩进宫。出门前还得叮嘱含光,把不依不饶哭闹着打滚的墨阳逮到屋里去。
含光和墨阳是颇黎岛血脉,没事儿尽量少在宫里露脸,这是晨钟与陛下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嘱看门的老沈头关上府门,晨钟一手牵一个孩子,出门,下阶,上马。
……龙渊,画影,接着爹爹就要带你俩来趟一趟这龙潭虎穴了,怕不怕?
晨钟率子在宫外拱立片刻,便有内侍殷勤引向萧妃所居的柔仪殿。
柔仪殿里又暖又香,提鼻子一闻,是传说中椒房兰室的香。晨钟不禁微微一笑,还好,解语日子过得还好,以陛下这种专坑身边自己人的性子,解语算运气了。
宫娥通禀,正殿门开,晨钟便见妹妹解语穿一身不奢不俭的家常衣服,喜孜孜下阶相迎。太子俞北辰也跟在母妃旁边,穿一件银白色镶青的小箭袖,头上束着小冠,端端正正粉妆玉琢的可爱模样。
晨钟依礼跪叩,正待转头吩咐儿女。画影已经学着爹爹模样乖乖巧巧行了礼,还瞅着龙渊给他做示范。龙渊照旧一副嬉皮笑脸的猴儿样子,礼数总算马马虎虎大差不差。
萧妃放开牵着儿子的手道:“北辰,见了舅舅和表弟表妹。”
北辰躬身双手把晨钟挽起来,小大人儿似地庄重问安行礼,又羞答答地道了声“画影妹妹好”,转身便换了神情,欢欢喜喜地跟龙渊滚到一起去了。萧妃看着莞尔而笑。
进内殿,宫娥奉茶。萧妃吩咐内侍与嬷嬷们好生看着,将三个孩子带到后面花厅里自在玩耍。晨钟坐不住,命身后内侍开了内殿与花厅间的槅门花窗,——不亲眼看着龙渊和画影,他这心就在喉咙口里悬着。
萧妃破颜一笑:“哥啊,你是有多古板?你外甥才八岁,跟表妹两小无猜玩在一起,要你这样看着?”
晨钟扬了扬眉道:“少来,我还没答应呢!”
萧妃笑道:“那你答不答应?”
晨钟有些迟疑。凭本心,他一万个不情愿,但终究不忍拂了妹妹颜面,更何况,他明明白白晓得,这必定是陛下的意思。
萧妃也没催他,宫娥端上茶点,萧妃边让晨钟,边嘱宫娥道:“这个拿去花厅给三个孩儿,——先太后身边的陈嬷嬷煮甜乳茶煮得极好,叫她煮来侍候。”
晨钟瞧着精致的宫点,胡思乱想着,我要不要每样先咬一口尝尝?有没有毒?——嗐,这是柔仪殿,我在想什么鬼。
萧妃道:“哥哥来得不巧,陛下前日郊祀去了,是亲农大典,算来总要再过两三日方脱得开身,今日只得是咱们兄妹姑侄相见。我知道你必定急着见陛下,待明儿我遣人领你往京郊行宫那边去便是,今儿且安心陪妹妹和外甥开个家宴?”
晨钟松口气道:“甚好,甚好。”说完又自疑,我这语气是不是过于释然了?可不要被解语听出来,这丫头从小就聪明。
萧妃也扬着眉毛看晨钟,看了一刻。
晨钟喝茶掩饰道:“近乡情怯。——陛下最近,怕是不好受。”
萧妃扬着的眉毛落下了,眉心一蹙,叹口气道:“还是你知道他。正是呢,自从——自从三月十八打西境回来,我看得出来,陛下嘴里不说,心里只怕没有一天好过。”
晨钟把要出口的话在舌尖上又掂量了几个来回,下定了主意,方沉沉问道:“陛下,他是怎样?”
萧妃叹道:“刚回来那日躺了一天,谁也不见;第二日便起来做事了,脸色差得很,心绪也不安宁,对朝臣和内侍们要发脾气又不肯发,只忍着。”
晨钟沉吟道:“我听闻,陛下把御林卫督何大人开销了?这又是为什么?”
萧妃摊手道:“天知道——所以我劝你,见了陛下不要去捋虎须,他是真的气不顺。”
晨钟道:“还有哪个误捋虎须的倒霉蛋么?舒公公没事?他做内侍长的,自古以来伴君如……”他一笑,不肯再说下去。
萧妃瞪了他一眼道:“哥,陛下太惯着你了,把你惯得啥话都敢说。”
晨钟叫屈道:“你先说捋虎须的嘛!我顺着话才往下说的。”
萧妃笑道:“罢了,反正陛下也不跟你计较,我替他计较什么。舒公公还好,只是也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见人都只笑笑不说话了。”
晨钟思忖着道:“我见见成不成?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陛下身体心绪怎样。”
萧妃道:“趁早别想,我都见不到。”
一时无话,晨钟竖着耳朵听花厅那边孩子们的动静。只听到龙渊说了几句什么,画影清脆的笑声传来,北辰也在笑,笑声朗朗的。
萧妃温声道:“你看,这不是很好么?陛下安排得不错,龙渊进来做东宫侍读,跟北辰在一起长大,成总角之交,就跟你与陛下少年时一模一样。”
晨钟不语,心中翻江倒海,明德宫撷英苑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只在眼前晃。
……我第一次进那座明德宫,才六岁,也差不多就是龙渊这年纪。
那时候多好。天那么蓝云那么白,朱墙碧瓦,草木带着香。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萧妃有些纠结,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
晨钟收回思绪,笑问:“怎么了?”
萧妃咬了一下嘴唇道:“还有一件事,陛下托我跟你先打个招呼,你听了不一定开心。”
晨钟心里一震,收敛神色道:“你说?”
萧妃道:“陛下的意思是,想给龙渊订个亲事,迎娶嘉宁长公主家的谢九华。”
晨钟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碎了,捏碎的。
萧妃挑起一边眉毛道:“陛下再生气,也还没砸过我这柔仪殿的一件家什,你脾气倒大。”
左右侍者忙上来收拾,晨钟惭愧道:“近来肝火是有些大,妹子恕哥哥无礼。——只是,我儿龙渊,跟嘉宁长公主的女儿订亲?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
萧妃转头命宫人道:“把茶撤了,给萧将军换杯凉水,平平肝火。”
晨钟接过冷水喝了一口,压抑住怒火道:“陛下怎么想的?”
萧妃看着他温声道:“我见过谢家那个女孩儿了,聪明稳重,样貌更不用说,比得上天仙下凡,不差的。”
晨钟把茶盏往案上一墩,怒道:“既然女孩儿好,陛下为什么不直接许给北辰,叫她来做这个太子妃?正好免得惦记我的画影……”
萧妃正色道:“萧清远,你说这话,是太拿我当妹妹呢,还是太不拿我当妹妹呢?”
晨钟一怔,连忙起身赔罪。
萧妃叹了口气道:“哥,你嗓门收一收,莫让孩子们听见。——我跟你细说罢,那日令妩奉旨带女儿进来……”她将九华入宫的情形细细说了,又道,“那晚陛下枕着手盯着帐顶发呆,只道,文飞兄在天之灵,看到他挂名女儿被作践成这副模样,只怕要心痛。哥,你且静下心来想想,陛下的良苦用心,你我怎能不体谅?”
晨钟咽喉一哽,深呼吸了几下,目光忍不住向花厅孩子们嬉闹的身影投去。
正凝思间,只听得宫人传报:“陛下驾到!”
晨钟猝不及防,猛吃了一惊,忙站起来,一个腿软差点没坐回去。
宫门开处,只见紫垣疾步走进殿内,一身玄黄二色利落骑射装束,紧袖窄袍,肩裹黑狐氅,腰束玄玉带。见了晨钟也不理会礼数,径自伸出双手与他相握,含笑道:“清远!朕得信儿说你来了,等不得郊祀完便从京郊骑马跑了回来。你可好?”
晨钟被他握着双手,心里热一阵,凉一阵,喜忧交叠,心乱如麻。
萧妃冉冉下拜道:“臣妾恭迎陛下。”
紫垣笑向萧妃道:“爱妃这宫里好暖和,朕本来冻透了的,一进来便觉得脸上有暖风扑着。”说罢便解了狐氅,递给宫人。仍反手把跪下叩见的晨钟拉起来,君臣入座。
晨钟抬头细细打量紫垣,只觉他脸色不甚好,一笑一颦间,眉梢眼角仍带三分忧愁苦恨之色,此刻一双黑瞋瞋的眸子却只含笑看着晨钟,似也在细细打量他。
萧妃笑道:“陛下从亲农大典上当众跑掉,不怕礼部老臣明儿念叨您?”
紫垣道:“不是当众跑的,是今日事情完了,朕交代了礼部周尚书,方带着侍卫骑马回来,典礼未完,所以明日一早还要趁早过去。——走走,清远,到朕的紫微殿里去叙话,朕备酒与你不醉不休!”
晨钟和萧妃同时道:“就在这里罢!”晨钟觉出自己失言,一咬舌尖。萧妃接着道:“哥哥把孩子们也带来了,跟北辰在花厅里玩得正好,陛下念叨了这么久,怎么见了兄弟,却把侄儿侄女忘了!”
紫垣失笑道:“正是正是!快快快,把朕的侄儿侄女,也是外甥和外甥女,给朕领过来瞧瞧!”
萧妃答应,一边命人传北辰带表弟表妹过来拜见,一边又命排设宫宴,与陛下同为晨钟接风洗尘。
紫垣见三个孩子跪叩完并排站着,一一拉手细看,对画影笑赞了几句,又摸着龙渊脑袋,道:“这小子不错,模样长得像令盈,特别是那双杏子眼,简直跟他娘亲一模一样,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劲儿,清远,还是像你。”
晨钟陪着笑,心中暗道,这话是真是假?——陛下——陛下究竟知道了多少?全部?一点点?还是——全然不知?——不,我万不可存侥幸心。
紫垣摸了摸袖口,因是箭装窄袖,并无一物,便随手解了腰上墨玉龙珮,递与龙渊道:“孩儿拿着,舅舅给的见面礼。”
晨钟笑止道:“这个太僭越了,如何使得?”
紫垣瞪眼道:“你小时候抢朕的东西抢了无数,那时候不问使得使不得,现在朕赏朕外甥一块玉,要你来管?”
晨钟知他任性,素来不大拘泥礼法,也只好一笑置之。
紫垣替龙渊将玉珮系上,又摸摸头道:“孩儿,愿不愿意进宫陪你北辰表哥读书习武?你老子当年就是陪朕读书的,如今父一代子一代,轮到你了。”
龙渊笑嘻嘻仰头道:“回陛下舅舅,龙渊愿意!”脆生生的一点都没犹豫。北辰咧开嘴笑,显然颇欢喜。
晨钟心道,罢了,此事我拦不住。
宫宴排开,紫垣、萧妃、晨钟三人入座。萧妃又吩咐在花厅里也排上小小一席,命他表兄妹三人去坐。
紫垣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吩咐内侍道:“去嘉宁长公主府,传朕的话,叫带谢九章、谢九华小兄妹两个进宫来,只说朕命他们来见见表哥表姐,长公主不必陪着来。”
晨钟忙道:“陛下且住,刚才贵妃娘娘已经跟臣说知了陛下的美意,只是——”
紫垣亲斟了一杯酒递来,似笑非笑道:“怎么,还是不乐意?”
晨钟斟酌着措辞道:“也不是不乐意……只是,一来这几个孩子还在丧中——那两个不用说了,我家这几个也在服伯父丧,此时说这个不合适。二来、二来陛下也晓得——”
紫垣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龙渊画影的素净打扮,点头叹息一声,道:“你不用多说了,朕明白,你是实在见不得朕的那个妹妹。”
晨钟低头道:“臣不敢。”
紫垣道:“暂时存着这么一说,不过礼也不下聘,过两年再正式定下来,如何?”
晨钟咬着唇紧张思索,一时没接话。
紫垣道:“清远啊,你还要朕往哪儿让?”
晨钟心知肚明自己已无退路。索性撇开这话头,一笑举杯,敬了紫垣和萧妃三巡,方徐徐开言道:“陛下这回去西境,见了文飞大哥……”说到谢翊名字时,虽极力克制,语调不禁仍微颤了一下,抬头细看紫垣面上神情。
紫垣截断话头道:“清远,今晚别谈此事,朕还没准备好,不想在家宴上当着女人孩子的面边说边哭。你给朕一点时间,八月底,你要送龙渊入宫,那时候你我兄弟再把酒深聊。”
晨钟强咽下一腔悲酸愤懑,举杯强笑道:“臣,遵旨。”
殿门外宫娥通禀道:“启禀陛下、娘娘,谢家小公子到了。”
萧妃诧异道:“上次邀九章,来的是九华;这次传两个,怎么只来一个?”
紫垣皱眉道:“令妩那别扭脾气,你不知道么?”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阶前,只见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小孩童,浑身素白小衣衫,端端正正拾阶而上,向陛下与萧妃跪下叩首拜见。
身后内侍为难禀道:“启禀陛下,长公主道今日是她芳诞,家里冷冷清清无人与她做寿,只得留女儿在身边相伴,只将公子交小人领来了。”
晨钟留神打量这个顶了“谢”姓的公主私生子谢九章,只见他一身衣衫缟素为底,淡淡几缕青蓝暗纹,正是臣子居丧见君的礼数规矩。再看形貌,心中暗忖:这孩子年纪比墨阳大两个来月,身形却瘦小,骨格尚不及画影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行了礼便不言不语垂手站着,神情也颇拘谨。
晨钟心道:这孩子,清秀得似乎有些过分了。
像令妩,特别是眉眼像,也是一双俞家人祖传的杏子眼,和龙渊一样——不,不是太像,骨相跟令妩不一样,比令妩更秀气隽逸,带点书卷气,让他想起谢文飞。
晨钟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孩子像楚翾……更心堵了。
紫垣温和地招手唤他上前,问了几句话,九章恭谨而答,答完便静静垂头侍立在侧,不多话,也不看人。
萧妃道:“你的表哥表姐们都在花厅,叫嬷嬷领你过去跟他们玩。”
九章默然行礼而去。晨钟盯着他的小小背影看,蓦然发觉紫垣和萧妃也在目送着他。
紫垣收回目光,自失地一笑:“朕的这个小外甥平日见得少,进门猛地乍一看,却像他娘亲,也有点像朕小时候。”
萧妃命内侍换暖酒,亲自斟酒敬陛下和晨钟,笑道:“毕竟是血脉相连。”
紫垣点头道:“爱妃说得是,北辰、龙渊和九章,把这三个孩子放在一起,让他们从小同食同寝同窗共读。他们本就是表兄弟,血脉相连,朕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了这段少年情义,大了才好在君臣之义以外,格外留一份手足之情。”
晨钟默默地用牙齿磨酒杯,眼眶发热,心底却发凉。他看着花厅里自己的儿子龙渊正好奇地打量这个新来的小“表弟”,向画影道“他好小一只”,笑嘻嘻动手动脚,如逗弄小猫般伸手点人家脑门;九章后退半步,没说话,抬手在脑门被点处擦了擦;北辰弹龙渊一个脑瓜崩,维护公道——不准欺负小的;画影护着龙渊,跳起来弹北辰,北辰乖乖被她弹,居然还主动找了个被弹的角度,一脸笑意。
晨钟收回目光,凝视着杯中醴酒倒映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