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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章 帝心九重 ...

  •   (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三月—四月)
      贵妃萧解语从紫微殿出来,踏着月色回到柔仪殿。
      坐倒在妆镜台前,任宫娥卸去钗环,萧妃这才无声地舒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自从上月底就提着。陛下接到西境传来的那个装满手稿的木匣,登时不顾群臣劝谏,立刻赶奔西境而去,一来一回大半月,直到昨天才回来,竟是失魂落魄。
      现在,是可以松口气了,陛下虽然形容憔悴神思恍惚,毕竟人是平安回来了。在紫微殿躺了一天半夜后精神也渐复,开始如常办事。
      ——说是“如常”,陛下办出来的事其实吓人得紧:连传口谕,第一道特命御林卫督何恕“何卿救驾有功,赏千金,增封邑,赐致休。”将正当盛年的何卫督毫不留情地轰出了皇城;第二道口谕将太医署掀了个底朝天,从太医令窦老医正到下设的方脉科、针灸科、药藏局,罢免擢升,几乎大换血;第三道口谕是给皇史阁的,叫把从西境带回来的那口箱子贴上皇封,束之高阁,任何官员人等不得开看。
      萧妃叹了口气,以手支颐,默默想着,这一连串事情,毫无疑问,必定与西境绥章学馆的谢翊谢文飞学士病故有关。陛下自从回来便时悲时惊,时忧时惧,这种种情绪也必由此事而生。
      谢文飞、陛下和萧妃的亲哥哥萧晨钟,三人自幼在东宫同学同处,情同手足。如今谢学士三十六岁便心疾复发英年早逝,陛下伤心冲动之下,做出点什么吓人的举动来,都不算稀奇。前儿嫂嫂令盈来信,道晨钟也接信立赴了西境,还将萧家四个孩子全数带去奔了丧。萧妃叹息着想,一个陛下,一个哥哥,普天下最重情重义的男儿都被我遇上了,这是什么命?
      萧妃疲惫地站起来,唤宫娥道:“去瞧瞧北辰睡了没有?嬷嬷照看得可好?”
      一语未了,帏后便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大大的杏子眼委屈巴巴地盯着萧妃看。
      萧妃无奈笑道:“过来!——你这个小东西,不是叫你早睡么?给母妃省省气力吧,照看完你父皇,回来还要照看你。”
      八岁的小太子俞北辰跑过来,把脑袋扎进母妃怀里,也不吭声。萧妃搂着儿子,摸摸他头上的一对小髽鬏。
      北辰把脸埋在母妃怀里,声音闷闷地问:“母妃,父皇什么时候能好一点,儿臣可以去瞧他?你不让我去,可我想他了。”
      萧妃才要开口,就听门口脚步声响,陛下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笑意:“现在就可以,北辰,别缠你母妃,过来,给朕抱抱。”
      北辰又惊又喜,欢呼一声窜进父皇怀里。陛下把儿子抱起来,步伐闲散地向萧妃走来,止住她行礼,抬手拂退左右宫人。
      萧妃知道陛下素来失眠,便不肯给他奉茶,亲手换了一盏白菊枸杞奉上,侧身侍坐。不必问陛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反正他自己也会说。
      陛下放下儿子,笑命他“到床里边玩,不要扯乱朕的衣裳,过一会还要见人——”,便向萧妃道:“方才朕又想起两桩事情要交代,就趁着月色正好,走过来了。爱妃不要郑重,都是家事——一桩是有个东西白日里原本就要给北辰,一时忙得忘记;另一桩是拜托爱妃为朕写封家信,传个私房话。”
      萧妃笑答:“臣妾敬候吩咐。”
      北辰听说有东西要给自己,又从床帐后把脑袋探出来,搭在父皇胳膊上。
      陛下从怀中摸出一个青金二色的织锦香囊,打开,取出一方小小的青玉印,转身递给儿子,道:“不是新东西,是八年前你谢伯伯贺你百岁时送的,朕怕你年幼不知轻重弄坏了,一直收着。今日想起来,这是你谢伯伯留给你的东西,便带来给你,务必爱惜收好。”
      北辰用两个小小手掌托着,生怕失手。低头看那方清莹如碧水的青玉小印。萧妃也就着他手里看,只见印文是阳刻篆文“北辰拱极”四字,侧有边款,行楷刻“愿尔如星,悬于中天,清辉自照,不依日月。”
      陛下却不再解释,只命北辰“看过就收好”,又向萧妃道:“朕接着说第二桩事情。北辰八岁了,依旧制该到入东宫、拜师傅、选侍读的年纪了。朕想着你的侄儿、萧清远和令盈的嫡子萧龙渊,比北辰小一岁,刚好可以进来做这个太子侍读。爱妃以为如何?”
      ——龙渊?萧妃脑子里顿时闪现出来一只猴,飞檐走壁,踢天弄井,倒挂在门框上,笑嘻嘻喊自己姑姑。
      北辰嗖地从帷帐后把脑袋钻出来,激动万分:“好极好极!父皇英明!”
      萧妃无奈笑道:“臣妾代哥嫂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妾的这个侄儿龙渊,年幼莽撞,性情顽皮,又只是个将门出身,学问浅薄,恐无益于太子。”
      北辰道:“娘啊,你这么说龙渊表弟,他听了可要难受的。”
      萧妃道:“我不说他,他若入了东宫,早晚跟你合伙把屋顶掀了。”
      陛下笑道:“掀屋顶就掀屋顶,他老子清远当年就没少掀,叫龙渊子承父业,接着掀他北辰表哥的明德宫。——这事就定了,你写家信回海疆,嘱咐令盈带孩子们进京归宁,除了龙渊,朕的外甥女儿画影也带上。”
      萧妃诧异道:“画影?”
      陛下不即刻答,扬声唤内侍,叫传嬷嬷将北辰带下去睡觉。看着儿子三步一回头退下,方含笑对萧妃道:“爱妃上次见到画影这女孩儿,她是多大?品貌教养如何?”
      萧妃道:“臣妾想想……有三年了吧,还是景和十二年正月元旦,淑惠、嘉宁两位长公主各携儿女入宫,那时候见了一面,才四岁大,还小得很,粉妆玉琢一个小团子。”
      陛下道:“如今七岁了。朕意已决,画影是你的亲侄女,是清远和令盈的闺女,海疆萧家唯一的千金,朕要给北辰聘来做太子妃,定下这门儿女亲事。”
      萧妃吃惊道:“岂有此理?——臣妾失言,陛下恕罪,但臣妾着实惶恐,两个孩子,一个才八岁一个才七岁,心性未定,早早定下亲事为哪般?”
      陛下微微叹了口气,仍含笑道:“这门亲事必要做的。爱妃聪慧,朕也不弄玄虚:俞家萧家三代交情两代姻亲,在北辰这代延续下去,对两家都好。朕急着定下来,为的是早一点给两个孩子定心,北辰是厚道孩子,叫他早早知道未来太子妃是谁,红丝系紧,情根种下,免生变故。画影那边也一样。”
      萧妃默然,心下忖度“红丝系紧情根种下”八个字,知道陛下必是想起了谢文飞与俞令妩、萧清远与俞令盈那两桩生扭的婚事。
      自古无情帝王家,天家儿女,婚姻少有能自主的,更有几个能尝到“红丝系紧情根种下”的滋味?陛下执意如此,自是他重情,不忍轻易误了小儿女的终身,倒也罢了。
      萧妃低头道:“臣妾谢陛下,这就写信回海疆,向兄嫂说知。”
      陛下道:“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写,今日你着实累着了。自从二月下旬朕离京,到昨日回来,大半个月都是爱妃代朕执掌中枢,万事井井有条,这番大辛苦,朕感激你。”
      萧妃道:“陛下休说这话,臣妾惶恐——还有一事,白日人多没有禀,趁这机会禀知陛下,疏桐院娘娘这半个月一直害病,心悸惊恐,太医每日看脉进药,不太见好。”
      萧妃含糊着称“疏桐院娘娘”,心里默默道,若不是景和六年元旦那场宫闱惊变,我本该称她一声“皇后娘娘”的。——不,也许那样我就不会进宫了。
      陛下默然,良久道:“新任的太医令贺晏,脉息颇高明,你明日传他进来给希薇看看。还有,疏桐院那地方又小又偏,用你的名义,给她换到桂华苑,那里地方大些,侍候的人方便些。待秋天桂花明月,风景不殊逻缇斯,她会喜欢。”
      萧妃抿唇答应。见陛下起身要走,也站起相送。陛下在门口又站下,道:“还有一事,你明日叫令妩带九章也进来,这个谢家外甥,朕也看看。”
      萧妃扬起眉毛,又是无奈一个苦笑。见陛下也扬起眉毛看着自己,便笑道:“嘉宁长公主一向难讲话,陛下给臣妾派了个烫手差事。”
      陛下勉强也是一笑:“朕有何不知,令妩任性,对你也是没规没矩。朕叫她来,不是为她,是为她儿子谢九章那孩子,朕看看品性才学,若不差,也安排进东宫做侍读。朕记得这个小外甥比北辰小一岁多,比龙渊小七八个月,也快七岁了,颇聪明。”
      萧妃迟疑了一刻,没说话。
      陛下看出萧妃的纠结,温和开解道:“莫以出身论人,那孩子虽然身世可怜,空顶了个谢姓,毕竟是朕实打实的亲外甥。”
      萧妃道:“臣妾只是想……谢大人在天之灵若知此事,会情愿么?”
      陛下不语,良久方看着萧妃眼睛苦笑道:“他跟我提的。”

      次日,萧妃命女官送了一道柔仪殿函束给嘉宁长公主府,邀御妹俞令妩——明面上的郡王妃、谢夫人、已故谢文飞大人的未亡人——携子谢九章入宫一叙。
      下了这道函,萧妃只觉如坐针毡,没情没绪。
      因为众所周知,令妩夫人与谢大人的婚姻是场笑话。洞房花烛夜,花烛还未谐,洞房里便出了事,令妩公然私通医官楚翾,气得谢大人当场心疾突发,后来谢大人自绝前程远赴边关,终于英年早逝,跟此事也脱不开干系。
      至于令妩夫人膝下的一对孪生儿女,九章和九华小兄妹两个,更是空顶了一个谢文飞的“谢”字。满城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这两个孩子是公主面首楚翾楚云中的种。
      午后,掌事女官进来回禀:“嘉宁长公主和谢小姐已到,在柔仪殿外叩见贵妃娘娘。”
      萧妃无声地出了一口气,换过端庄笑容,站起来相迎。
      令妩进来的时候,柔仪殿像是亮了一下。萧妃只觉这位御妹艳光照人,不可逼视。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杏红色的小衫子,眉如墨画,目似点漆,肌肤若凝脂,容光如霜雪。貌似其母,却又更添了几分稚弱的精致。也就六七岁光景,却一望可知将来是个美人胚子。
      萧妃暗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见面姑嫂对拜,令妩转头命女儿谢九华向贵妃娘娘见礼。
      萧妃笑让令妩入座,又抓果子给九华吃,道:“你带九华进来,却怎么不带九章?”
      令妩笑道:“九章那孩子腼腆,性子胆怯,不讨人喜欢,实在带不出门。”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陛下的声音道:“带不出门?朕看,是你不愿带,也不会教吧!”
      陛下皱着眉,负手从门外走了进来。殿内众人忙敛衽相迎。
      陛下打量着艳妆丽服的令妩,冷冷地道:“文飞灵柩尚在西境,你在京中的公主府却连一盏白灯笼都未曾挂起?”
      令妩淡然一笑:“皇兄,我与谢翊有何情分,旁人不知,你还不晓么?这丧,是挂给谁看?”
      陛下一窒,萧妃听见他咬牙的声音,不禁心下惴惴,只觉盯着哪里都不是,目光便不觉移向了令妩身边站着的小小的谢九华。
      九华却只是微微垂头,一双小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她不曾抬头看暴怒的舅舅,也不曾望向身旁言辞锋利的母亲,仿佛周遭的一切狂风暴雨都与她无关。
      萧妃心下诧异:这孩子是吓傻了,还是……已然习惯了这等场面?若是后者,这分镇定未免太过惊人,也太过可悲。
      陛下绕阶走了半圈,目光也落在九华身上。她那身绯色的小衫子,用料华贵,剪裁精致,与这合宫半月以来哀悼的氛围格格不入。
      萧妃想,这是令妩的手笔,拿孩子做……泄愤的工具?有母如此,是这孩子的劫数。
      陛下目光如冷电,倏地盯在九华那身刺眼的绯色衫子上。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脱下来!”
      一声震怒的断喝。
      九华一惊,小脸煞白,立刻规规矩矩脱去外衫,卸去钗环,只着素白中衣,垂头站在母亲身边,一声不吭。
      萧妃暗道:“此女有心机。”
      陛下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灼人怒火,竟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雨浇过,只剩下了带着湿重寒意的余烬。他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在那孩子微微发抖的小肩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易察觉地移开了视线,投向殿外沉沉的天空。
      萧妃看出来他在强自抑制迁怒。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子,审时度势如此,沉默顺从、规规矩矩的背后,在母亲手下,不知过的是什么日子。萧妃知道,陛下这口气,是暂时歇了。他此刻心里,怕是五分是对这孩子的怜,另有五分,是对已逝之人的愧。
      陛下压了压火气,缓了语气向令妩道:“九章是朕的亲外甥,也是谢家的嫡子。既然你不会教,那就送到宫里来。朕亲自看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带不出门’的孩子。——来人,传朕的话,谢九章着授东宫太子侍读之职,择日入宫。”

      当晚,陛下留宿在柔仪殿。萧妃知道此刻他心情极差,便不大言语,只静静地服侍他就寝。陛下曲臂作枕,眼睛盯着帐顶不语,过了片刻,忽然把手臂从头下抽出来,像是压麻了似的,脸上隐约现出一丝痛楚神色。
      萧妃也不说话,递上一个枕头。
      陛下微微苦笑道:“解语,倘若有一天朕驾崩了,你不会像令妩……那般对朕吧。”
      萧妃不动声色道:“陛下想想这话该不该说?”
      陛下笑叹一声,转身向她,用手指拈着她的一缕秀发,道:“朕还有个心事,得求你。”
      萧妃又道:“陛下再想想,这个求字,又是该不该说?”
      陛下这下真的笑出了声,语气顿时轻松了许多,他思虑着缓缓地道:“解语,我想把九华许配给龙渊。”
      萧妃不说话,心里默默道:此事太难。
      ——因为明摆着,晨钟见不得令妩,更见不得令妩的私生女儿,顶着一个谢姓,嫁进海疆萧家,做他的儿媳妇。
      但这话,没办法跟陛下讲。
      陛下似乎觉察,自言自语道:“文飞若在天有灵,看到他女儿——哪怕只是挂名——被作践成这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存活的模样,该何等心痛!”
      萧妃知道,话说到了这里,再难,也只能去劝哥哥晨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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