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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一章 天末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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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三月)
景和十五年春,三月。
海疆城高踞在半岛蜿蜒着伸向大海的峭壁上。咸风夹着海腥气,从远处阵阵袭来。
海疆将军萧晨钟按着城垛,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大海,遥望向天边压来的铅云。大概是要下雨,他想,远处有白色水鸟在低低地飞,时而掠过海面,时而倏忽转折,冲向同样黯沉沉的云天。
此时,一个黑点撞破了这片死寂的平静。
从西南方内陆方向,一匹快马沿着官道,笔直地向着城门奔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一个驿卒打扮的人伏在马背上,不住催马狂奔。
是八百里加急驿马。
晨钟的指节瞬间扣紧了粗糙的墙砖。不是海寇,不是敌情,是来自内陆,来自……绛京朝廷?他的心骤然悬起,无数种可能在脑中飞掠——边境生变?京畿有乱?还是……
他听不清城门守军与驿卒的短暂交涉,只看见那兵士脸色一变,挥手厉声呼喝。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轰然搭上护城河的对岸。
驿马踏过吊桥,穿过厚重外城门的阴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中,旋即又从另一头冲出。它在纵贯海疆城的海平街上一路疾驰,穿过一排排民居和市集,直奔内城门;它沿着内城中心笔直的、通往镇海崖要塞指挥署的驰道狂奔,铁蹄敲击着石板,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回响。
驿卒勒马停城楼望台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把拽住迎上来的近卫,询问着什么。近卫抬头,目光找到了垛口后的晨钟,抬手一指。
驿卒甚至来不及拴马,将缰绳胡乱一抛,便手脚并用地踏上了登城的石阶。
晨钟站在原地。他能清晰地听到那脚步声,仓皇,疲惫,紧迫,一声声,从石阶的尽头逼近。
他转过身,面向楼梯口,眉头紧锁。会是什么?他快速思索着最近所有的军报与朝局,试图找到一个能动用八百里加急的理由。
那驿卒终于冲上了望台,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在脸上淌出沟壑。看到晨钟,他屈膝半跪,举手奉上一封被汗水浸得深色的火漆公函。
“将军……西境,八百里加急!”
晨钟茫然读完信,信纸从指间飘落,他猛然惊醒似地一把抓住,匆匆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疆萧将军钧鉴:
绥章学馆学正、靖郡王谢公翊,于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九日亥时三刻,以疾薨于学馆正寝,春秋卅六。
王弱冠从公,经略西陲,创立学馆,夙夜劬劳。今梁木其坏,馆中学人,同悲失怙。
现已停灵,丧仪从简,谨遵遗志,不劳吊唁。
谨此讣闻。
绥章学馆顿首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十日
晨钟捏着信纸愣在那儿,目光定在“以疾薨”三个字上,来回地看。
他好像没觉着自己还站着,也没听见海风的声音。整个世界就剩下这张纸,和纸上那几个要命的字。
他把纸捋平了,凑到眼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又啃了一遍。
……绥章学馆学正、靖郡王谢公翊……三月初九……亥时三刻……春秋卅六……
信上的墨字在他眼前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文飞……大哥……不在了。
他捏着信呆了一会儿,猛醒,倒吸一口凉气,匆匆忙忙一把抓过信封,在里面倒着,翻找着。信封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找到。
不对……不对……
文飞他怎会……连遗书都不留一封给我……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海疆城下,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固执的呜咽。
晨钟是怎么走回家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正妻、当今陛下的御妹、淑惠长公主殿下——俞令盈夫人又是怎么从他手里接过这一纸讣告的,他更不知道。恍恍惚惚间,泪水涌满眼眶,什么都看不分明,只依稀听见令盈以手掩口恸哭的声音。
他觉得这也好,自己连哭都哭不出,只觉得心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快要碎掉了。
晨钟待令盈哭声稍止,道:“我要去西境。”
令盈哽咽着点头,拭泪道:“这就帮你备行装。”
晨钟道:“给两个孩子也备上,龙渊和画影,我带他俩去。”
令盈咬着唇:“安全么?——好,这就准备。”
晨钟道:“孩子们在哪?”
令盈道:“在星槎屋里玩,四个都在。我派人去叫他们?”
晨钟站起来,手里仍拿着那张信纸,道:“不用了,我过去,也跟星槎说一下。”
星槎住在后花园独立的一间小楼,晨钟在楼下略站了站,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从二楼窗口传来,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声音脆得像一群百灵鸟。星槎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一个红衣姑娘端着空托盘出来,见到晨钟,怔了一下:“萧将军?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晨钟勉强对她点了下头:“红鲛,帮我个忙,把孩子们暂时带开一下,我有事。”
红鲛惊异地看着他:“坏事?”
晨钟知道这姑娘护星槎护得紧,特别是这几个月,不说清楚不成,便道:“我义兄谢文飞学士过世了。”
红鲛匆匆转身上去。晨钟又站了片刻,缓缓拾阶而上。听着房门打开,轻快的脚步声劈里啪啦,女儿画影和幼子墨阳姐弟俩为什么事情争辩着,直到孩子们脆生生的声音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晨钟方才转过楼梯角,上楼,进屋。
星槎正在开门,几乎跟晨钟撞了一个满怀。晨钟一把扶稳她,夫妻俩面对面站着,晨钟见她眼中闪着水光,极力忍泪。
星槎低声道:“红鲛告诉我了——你几时动身?我跟你去吧,去送送文飞兄,也去看看莺莺——他们俩——他们俩终究是……团圆了……”
晨钟道:“你不能去,八个多月了,万万折腾不起。我带龙渊和画影去,令盈会留下照看你。”
星槎道:“这也应该——只是两个孩子都才七岁大,你可怎么带?带去了又该怎么说?太招眼了。”
晨钟沉吟道:“把他俩打扮成跟我的小校?”
星槎摇头:“不好,容易露馅。这样——”她上牙狠狠一咬下嘴唇,果断道:“你带四个孩子一起去,让含光和墨阳给他兄妹俩打掩护,公开说萧家侄儿侄女们齐来给伯父送行就是了。”
晨钟说不出话,狠狠抱了一下星槎,把脸埋在她头顶黑发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星槎把手放在腹部,黯然道:“这一个,没见到伯伯。”
月下,马蹄声碎。
晨钟带着四个孩子和十八近卫,二十余骑沿着海疆通往西境的官道上踏月疾驰。
十一岁的长子萧含光领头,一手紧攥自己的马缰,一手牵着三弟萧墨阳的马缰。墨阳是腊月的生日,七岁还不到,小小的身影在马背上颠着,晨钟见他伸着两只小手努力想抱住马脖子。
七岁的次子萧龙渊从后面提缰赶上,冲墨阳道:“嘿,精神点!你快掉下来了!”
墨阳摇摇欲坠,犹跟龙渊斗嘴,回敬道:“要掉也是你先掉!”
换马不换人连着跑了两天两夜,也怨不得孩子们都累坏了。
小女儿萧画影在晨钟怀中,晨钟把她抱在鞍前,用披风裹紧了她,只露出一张小脸。
画影仰头道:“爹爹,我们骑着马一直在跑一直在跑,白天黑夜都不歇,是为什么啊?”
晨钟喉头一哽道:“是因为——要去送你伯伯。”
画影道:“伯伯要去哪里呀?我们要送他,他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小女孩柔软的头发擦着他的脸,晨钟把女儿抱得更紧些,把涌上胸口的泪意忍回去:“……是的,很远很远。”
画影不响了,似乎在掂量着父亲口中“很远很远”的意思。
含光回头,在月光下,晨钟看到长子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惊慌的神情。含光脱口惊呼:“墨阳!——”便要勒马。
墨阳双手脱了缰,坐不住马鞍,晃晃悠悠正往侧面摔下去。
龙渊与他相并而行,倒是手疾眼快,一把便将墨阳接住,抄到自己鞍后,道:“唉,说你嘴硬逞能吧,还不服?来,抱牢我!”嘴里一边说,手不停,迅疾地解下衣带,将墨阳牢牢绑在自己背后,笑道:“现在放心睡吧!”
含光松了口气,向龙渊笑了笑。将手中墨阳原先那匹空马的缰绳递给赶上来的近卫家将,腾出手来,欲帮龙渊挽住马缰。
龙渊却不肯,一笑提缰避过,反踢马赶过含光的马头,伸手牵了含光的马缰道:“大哥,你也歇会儿。”
含光道:“我的天,你这精力也太……”
龙渊笑道:“那还用说,所以你放心,有我呢!”
晨钟看了看中天明月,心道,不能再这样狂奔下去了,毕竟带着孩子,大人受得了,孩子们受不了。
他勒马向儿子们和十八近卫道:“前面快到秋浦镇了,咱们停一站,歇一晚再走。”
秋浦镇是东郡门户,离他们出发的海疆城两日骑程,是个大镇,镇上有驿馆。近卫们应了一声,便有二人踢马疾行,先去预备。晨钟带其余人缓辔慢行,骏马口鼻在月下喷出热烘烘的白雾来。
晨钟靠近龙渊,道:“儿子,累不累?”
龙渊一直挺直腰背坐在鞍上,好撑住已经睡过去的墨阳。听父亲柔声相问,便笑道:“一点点,不算啥。但是能歇歇当然好啦!墨阳都睡软了。”
晨钟微微一笑,再看含光,也在马鞍上困得头一点一点,还努力强撑着。
晨钟有点歉疚,心道,我只顾赶路,把孩子们累成这样,让令盈和星槎知道了,非叫我跪搓衣板不可。
驿馆到了。晨钟翻身下马,把女儿抱下来。见含光也先下了马,踮脚去龙渊背后帮忙解衣带、抱墨阳。画影瞌睡兮兮地睁眼瞧了瞧,含糊问道:“爹爹,怎么停下来了?伯伯不会着急么?”
晨钟道:“伯伯会等我们。”
画影被晨钟抱在肩头,嘴里还不停:“这位伯伯,是我们四兄妹共同的伯伯么?——大哥、龙渊、墨阳,还有我?”
晨钟心里一酸,也含糊答道:“……是、是的……”
他抱着女儿,带着儿子们走上驿馆台阶,把一轮明月落在身后门外,心中默道:不,他是含光和墨阳的伯伯,却是龙渊和画影你们俩的……父亲。
月凉如水,静静洒落在驿馆的窗棂上。晨钟翻了个身,替身边熟睡的含光掖好被子,又欠身看了看含光旁边依次排过去的两个小脑袋——龙渊睡觉极不老实,八爪鱼一样扒着墨阳;墨阳蜷成一个小团子,窝在二哥怀里倒是睡得暖和——转身再看看对面同样沉沉睡去的女儿,躺下来,眼望透着月光的窗纸,恍惚间,年华过眼,旧事上心。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
那时候,也是这么一间驿站,也是这般风露泠泠,单单少了窗纸上透来的一轮明月。星槎瞌睡沉沉地偎在他怀中,他夜深难寐,想着,已经过了西境最后一镇长风沙,快马加鞭再跑上一天,就到文飞大哥的绥章学馆了。
自从景和七年春帝京一别,文飞大哥就跟晨钟约定,每隔两三年,兄弟俩西境见一面,聚上三五日。晨钟等不得两三年,第二年西北道上的积雪刚化得能走马,便带着一心要到旧日闺友狄莺莺墓前一拜的星槎来了。
谁料午夜时分,兄弟重逢的好梦还没开始做,眼前窗纸上陡然叵测地一亮,便听得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声,从不知何处的西北方向远远传来!
晨钟星槎双双惊醒,相顾失色,出门看时,只见远远玉山山脊上腾起了一团巨大的浓烟,烟里夹着火,正是绥章学馆方向!
四五个时辰的路,晨钟星槎跑瘫了几匹马,两个多时辰就不要命地跑完了。遥遥望去,坍塌的学馆已在眼前,过去的青砖黛瓦早成一片断壁残垣。
晨钟冲进余火未熄的废墟,疯了一样地嘶声大吼:文飞!大哥、大哥!你在哪儿!嗓子喊破了声,喊出了血。
直到他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细声喊:“萧将军?快来帮忙,谢学士在这底下!”
他扑过去用手挖,全身哆嗦。星槎帮着用手挖,用肩扛。搬开了不知多少块砖多少道梁,晨钟听见文飞的声音道:“清远?……谢天谢地!是你来了!……我没事,你放心。”
文飞从废墟底下被拖出来,满脸满身都是血,怀里却牢牢抱定两个软绵绵的小包裹,眼睛亮得出奇。
两个白棉布包裹在他怀里哇哇地哭着,左边那个声音大而亮堂,右边那个又轻又柔。
文飞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这是我的孩子……是莺莺留给我的孩子……”
莺莺,文飞大哥的亡妻,死于四年前的景和四年,当时怀着身孕,母子双亡。
——所以,怎么可能?晨钟不敢信,更不敢问,手里只顾忙着清创、上药、包扎。
文飞旁边那个同样一身血迹满脸尘灰的女学士,瞅了一眼抱在星槎手里哇哇哭的两个新生婴儿,泪眼模糊,欲言又止。
她没敢当着文飞的面说话。直到被转移到尚未坍塌的馆舍,仓皇而至的医士接手,一剂麻沸散让文飞睡过去,这位叫做文漪的女学士才坦白:这两个新生婴儿,是谢学士在爆炸后烈焰升腾的工坊里一手一个,抱出来的,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生于大爆炸时一百个琉璃皿纷纷炸裂的瞬间。
他们是哪儿来的?父母是谁?晨钟想问不敢问,星槎代他问了。
女学士文漪哭着说,是造出来的,没有父母——是去年五月初五,来自颇黎岛的一群女祭司、医者和学士们,背着被蒙在鼓里的谢学士,用三百年来历代至尊司祭的遗存,和她们一厢情愿暗中选定并设计偷来的“女神的战士”的精元,用了颇黎岛至古至尊的祭仪秘术,阴阳调鼎,相济相生,造了一百个无父无母的胚胎,在流光溢彩的一排排琉璃皿中养育成人。
就像一群失王的工蜂,孤注一掷地要为自己的族群造个新王。阿丝塔殿下失踪了,至高司祭去世了,颇黎岛的神裔断了,流散零落的颇黎岛旧人,有些可畏可怖的事情,不得不为。
晨钟颤抖着问:“女神的战士,你指的是……”
文漪哭得不敢仰视,同样颤抖着道:“是、是的……他不知道……至少前八个月,完全不知道……我们用了返魂香……他以为是莺莺回来了……”
半个月后,晨钟和星槎告别西境,告别伤痕累累但在送行时仍然保持肃然站立姿态的谢文飞。
文飞接过哭声嘹亮的男婴抱了抱,仔细端详了一番婴儿的脸,递给晨钟;又抱过哭声细柔的女婴,在她小小眉心上亲了一下,递给星槎。
晨钟含泪道:“一个叫萧龙渊,一个叫萧画影,当年你取的名,跟含光的名一起取的,是一整套,记得吗?”
文飞道:“记得,不会忘。”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一别七年,文飞,我带龙渊和画影,看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