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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西陵残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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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七年春四月,颇黎历307年)
景和七年四月初,暮春时节,晨雾未散。
两人漫步在绛京城西郊的帝王陵寝之侧,紫垣跟在谢翊身后半步,两人均静默不言。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清冷而斑驳的光柱。
风过松柏,宛如涛声。空气中弥散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苦气息。
谢翊站定在世宗永平帝与王皇后合葬陵前,缓缓下跪,三叩,起,再跪三叩,如是再三,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每次跪和起,都有紫垣静静地在侧后扶持着他。待谢翊行礼完,紫垣自己也跪下来,伏地跪叩行礼如仪,最后一叩首后,以额触地迟迟不起。
谢翊站在陵前,凝望神道尽头的那座汉白玉蟠龙碑,那上面写着“大夏世宗信皇帝讳知止之陵”,碑文是紫垣写完命自己再三润色的,他记得有“承天践祚,克绥厥猷;戡乱拯溺,再造区夏”这么几句。
他把目光投向信陵之侧稍远处另一座帝王陵寝——规制较小,墓碑为黯黑色玄武岩刻成,上无蟠龙护首,下无赑屃负碑,墓碑上文字也不多,写着“大夏戾宗皇帝讳知行之墓,永平元年弟知止敕立”。
谢翊跪下来,亦对着墓碑三跪九叩。
紫垣亦跟过来扶持,也随着谢翊跪起。谢翊出言阻止:“你不要跪,不合适。”
紫垣平静道:“这是我大伯,没什么不合适。”
兄弟俩又在这两座帝陵前注目片刻,方转身,沿着世宗陵前神道,在石刻的文官武将、石人石马的默然注视下缓缓向山下行去。陵寝的山坡极平缓,两人仍缓步走走停停。
紫垣道:“还走得动?要不要我背你?”
谢翊笑道:“上山都走得动,何况下山。”
紫垣打量着他道:“看来是真好利索了。”
谢翊道:“那是,看不出吧?其实我皮实得很。”
紫垣笑笑不说话,拉他下了神道,往路侧踏去,在荒草间走了一小段,找了两块石头,二人一高一低对坐。
紫垣低头拔了一根草,捏在手里,道:“真是铁了心打算走,晚三五个月都不行?”
谢翊道:“我再不回去,那边都快停摆了。”
紫垣嗤道:“你自己刚停了一次摆,还操心你那学士馆停摆不停摆。”
谢翊笑道:“这不是又被你上足弦了么?”
紫垣道:“早点物色个副手。”
谢翊道:“行,我心里也有几个人选了。”
紫垣沉吟道:“昨天我看了你写的那个学士馆预支钱粮折,要钱不算凶,够么?”
谢翊道:“既然说到这,我就索性给你交个底——那个钱粮开支,我和他们打了一点点余量,以后你遇到年景好国库充裕,最好按时足量给;万一遇到难以措手处,拨付到账最低可以打六折,我已做好了筹备,学士馆多少也有点开源节流之道,咬牙支撑三年两载还是撑得过的。——但万不能再少了,桩桩件件都是烧钱的大开销,再少就真的要停工停摆揭不开锅了。”
紫垣笑骂道:“最低打六折——好你个谢文飞,公然做假账,还敢告诉朕?”
谢翊正色道:“哪里做假账啦?我那帐做得天日可鉴。这不是怕你遇到荒年旱涝什么的,又要顾着西境这边拆东墙补西墙么。——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存心替你省钱了,每年按预支钱粮十二成拨过来,我乐得宽裕。”
紫垣举手道:“成成成,必让你宽裕。”
谢翊望东看了看,笑叹道:“清远那边的海疆水师,也是个烧钱的大事儿。从淳熙北伐、永昌之乱接连两场大劫,水师凋零殆尽那时候算起,到先帝和你这么些年的励精图治重整旗鼓,要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了,才整顿出这么一支远镇玄桑的海上精锐劲旅来。他那边不容易,你得替他牢牢兜住底。”
紫垣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兜住底。”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刻,荒草高树间,落下几串轻灵的鸟啭。紫垣心不在焉地玩着手中那根草叶,把草杆拔成一节节的,谢翊看着他的手,忽然道:“叶子上有刺儿,小心点。”
紫垣手指一停,若无其事放下草棍,腮边牙棱骨在动,谢翊看着他连作了几次吞咽的动作,心里也不禁有点揪得慌。
紫垣扯出一个笑道:“等再过几年,我家那小子大了,我带他去海疆看船,再去西境看大漠落日,到时候,你和清远得奉陪。”
谢翊没接这句话,只默然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北辰是正月十八生的,现在两个半月了,怎么样?好玩吧?”
紫垣道:“好玩得很,会笑,会认人,成天吃他的小肥爪,不给吃就啊啊叫。”
谢翊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怀里掏来掏去,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紫垣道:“差点忘了正事——北辰百天我赶不上了,这是我送给小侄儿的百岁贺礼,你给他带回去。将来他问起来,告诉他,这是有一个文飞伯伯赠他的。”
紫垣接在手心中,打开小小的青金二色织锦香囊,里面是一方小印,上品青田冻石,石质温润,通透莹洁,色如淡碧。印文是阳文篆刻“北辰拱极”四字。紫垣微微一怔,笑道:“一方印?倒是雅致。”
谢翊道:“他名‘北辰’,我便借了他的名,刻了方闲章。边上有几句话,是伯伯给他的……善祷善念。”
紫垣翻转印章再看侧面,果然刻着一行边款,是谢翊的清峻行楷,道是:“愿尔如星,悬于中天,清辉自照,不依日月。”
紫垣重复念了两遍,喉头一哽。
谢翊看着紫垣默默把小印放回锦囊,揣进怀里。便无声透了口气,站起来笑道:“歇够了,再走一段吧。”
紫垣伸手扶持,谢翊也随他,两人又在荒林蔓草间默默地走了一会。
紫垣勉强扯出笑来挂在脸上,道:“北辰名字是我起的,你给他起个表字,可好?”
谢翊思忖了一会道:“望之,这个表字如何?”
紫垣低头道:“甚好,甚好。”
谢翊暗自庆幸他没说:“等他十五岁,你来为他主持加冠礼。”
两人走走停停,走得极慢,谢翊仍觉有点喘。紫垣便要背他,谢翊说什么也不肯,他本能直觉,紫垣若真的背起了他,怕是再也放不下。
于是两人便找了个树阴,随便地席地而坐。谢翊靠着树,紫垣在旁边给他挡着太阳。
谢翊抬眼,认认真真把紫垣打量了一遍。
紫垣喉结上下滑动,勉强笑道:“看什么?不认识?”
谢翊道:“认识,认识二十六年了。”
紫垣道:“还真别说,我生下来当天你就认识我了。”
谢翊道:“是,你生下来没几个时辰,母后就叫嬷嬷领我到摇篮旁边趴着看来着。”
紫垣道:“我那时候长啥样?特别皱,特别丑?跟北辰那小家伙刚出来一样吧?”
谢翊道:“不知道,没记住,那时候我也才两岁,还是个不怎么记事的屁孩。”
紫垣道:“我走路好像还是你教的,你没少摔我。”
谢翊道:“你也没少绊我。”
紫垣道:“走路,说话,——再大点还有扯谎、打架,反正好事坏事都是跟你学的。”
谢翊笑了笑,抬眼望向天际。风吹云动,树影轻摇,荒林间寂寥无声,除了树梢上风吹的声音。
谢翊轻声笑问:“我教过你爬树没?”
紫垣道:“没,爬树我是跟晨钟学的。——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爬树!”
谢翊道:“我会爬树那会儿,你俩小屁孩还蹲树底下和泥呢。”
紫垣道:“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跟晨钟爬到撷英苑花园假山顶上打闹,他一失手把我撞下来,我头朝下掉下来,差点把脑袋摔腔子里去——那时候我好像八岁吧,晨钟七岁,刚进东宫不到一年——你那时候正好在假山底下坐着看书,扑过来接我,没接住,我掉下来砸你背上砸得你五体投地——有没有这事?”
谢翊笑道:“有,有,我趴在地上眼冒金星,你没啥大事,好像就是手挫了一下?”
紫垣道:“是,我手掌骨挫了,你脑门上磕出一个包。晨钟当时吓死了,从假山上探头往下看,你对他说,‘自己慢慢爬下来,不许跳下来再砸我一下。’”
谢翊道:“他那时是挺听话的,自己哭着爬下来了。”
紫垣道:“我还让你背了黑锅,记得吗?”
谢翊道:“那锅必须背呀!——当时你爬起来就慌慌张张说,‘大哥,咱俩对下词儿,嬷嬷和父皇母后问起来,千万要说是咱俩从假山上打闹掉下来的,可不能漏出晨钟一个字来。’”
紫垣道:“你立马就说,‘只有如此!来来快帮我看看,这个包的位置,看着像摔下来磕的不?若是嬷嬷问起来,须得瞒得过。’”
两人一起哑然失笑起来,转眼变成轰然大笑。笑声惊动了林间的山鸟,扑簌簌高飞而去。
回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往事的洪流便汪洋恣肆奔涌起来。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从记忆深处浮起,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明亮与鲜活。一个人说,一个人便听着发笑,笑完再补上一段;说过了,笑过了,声音交织在一起,只觉同行二十六载的人生,在这夕阳将尽时、西山陵寝处,又飞快地、贪婪地重走了一遍。
说到后来,话渐渐没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荒草里,看着太阳一点点斜过去,树影拉得很长。
谢翊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紫垣也站起来,看着他。
谢翊道:“走了。”
紫垣道:“嗯。”
他没有再伸手去扶,谢翊也没有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荒草,沉默地向着神道,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矗立着文武翁仲石人石马的神道尽头,谢翊停下脚步,回过身。
紫垣也停了下来。
没有执手,没有叩拜,没有再说一个字。谢翊抱拳长长一揖,紫垣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下一刻,谢翊转身,踏上了他的马车,再未回头。
车辙声响起,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紫垣站在原地,看着车影从清晰,到模糊,到消失在暮色里。
没有再说一句话。
尾声
二十余匹骏马,在海疆通往西境的驿路上踏月狂奔。
“爹爹,”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我们骑着马一直在跑一直在跑,白天黑夜都不歇,是为什么啊?”
“是因为——要去送你伯伯。”
“伯伯要去哪里呀?我们要送他,他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是的,很远很远。”
“这位伯伯,是我们四兄妹共同的伯伯吗?大哥、龙渊、墨阳还有我?”
“……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