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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稚子心灯 ...

  •   (大夏历景和六年冬末至景和七年春正月,颇黎历306-307年)
      一缕苦涩的药香在太庙东配殿窗棂间宛转不散,像一缕被针石汤药吊住的魂。
      紫垣把手中药碗架在灯焰上温着,转过身,对着帐中人发呆。
      从十二月十五到现在,谢翊只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随即便陷入或短或长的沉睡。太医令领头,十几个太医三班倒轮流伺候,每次诊完脉调完方之后都会再三保证,沉睡即修复,郡王正在转好,再过十几日,便会苏醒。
      紫垣也不知道太医们的话可靠不可靠,他只能干等,就像谢翊赴南郡救疫两个月后音信全无、生死未卜的那次一样,焦灼而痛楚地等着。除了每日上朝和处理必要的军国重务,紫垣几乎时时在此,不敢有片刻暂离。晨钟更是连寸步都不曾离开过。
      晨钟半个身子挂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也在酣睡。紫垣叹口气,扯过条毯子抖开扔他身上。睡过去也好,这小子三四天没睡一个整觉了。
      紫垣走到案旁,拈朱笔皱眉盯着摊开的亟待批复的奏折,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不往心里走,只在眼前无意义地飘。他闭目,用笔杆狠戳眉心,然后使劲睁眼,重读一遍,方提笔批复。
      冬日天短,才不过申正光景天就见了黑。高大的窗棂透进经过窗纸过滤的清冷光线,在地面拉出长长的、缓慢移动的光斑。隔着窗纸,远处神龛前昼夜不熄的祭祀烛火,在深邃的大殿深处投下摇曳着的巨大影子。
      紫垣放下朱笔侧耳倾听,听得见殿外寒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声。室内却静得出奇,除了火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三四盏长明铜灯灯焰的簌簌声,以及三人的呼吸声,此外再无声息。
      他看了看自鸣钟,到该给文飞服药的时间了。
      手抖,洒了,洒文飞一脖子。紫垣回手抄巾帕没抄到,索性便用衣袖替他擦了。身后冒出一只手,递上手巾,声音嘶哑道:“放着我来,你早晚烫死他。”
      紫垣道:“温的,刚尝过,你放心我烫死我自己也不至于烫死他。”
      晨钟顶着两个黑眼圈,接过药碗一匙匙慢慢喂药,口中道:“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挺高的树你上去了拿着鸟蛋下不来,那时候手都没抖,现在倒好——等文飞醒了,我看你怎么当他面吹嘘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紫垣道:“等他醒了,我就先告诉他,有人夜里打瞌睡,脑袋差点栽进药罐里。”
      晨钟笑了一下,笑容紧张僵硬,到唇不到眼。他瞥了一眼紫垣,针锋相对道:“那我也有的是状要告——等他醒了,我要告诉他,有人尝药嫌苦,表情收不住,拧巴得跟服毒似的。”
      紫垣也努力逼自己笑出来,回敬道:“你行你来?我怎么记得,小时候是谁喝碗桂枝汤都得像灌猫一样按着。”
      晨钟笑了两声。
      紫垣想,是的,等他醒了。我们假设他会醒,我们必须相信他会醒。彼此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小糗事我们都还记得,所以一切都还没变。
      两人一时无话。
      晨钟忽然没头没脑地道:“嗳,我问你,解语,她大概还有多少天?”
      紫垣道:“这种话最好说完整——太医今天上午请平安脉说,大约过了正月十五就要生,算下来不过半个多月了。今晚我就守在这里,我给你进门牌子,过会儿你进去看看她?”
      晨钟道:“不了。你看她慌不慌?”
      紫垣道:“不慌,稳得要命,比咱俩强。”
      晨钟道:“那当然,那丫头从小就这样,越遇大事越沉得住气。对了,你给你儿子起好名了没?”
      紫垣道:“还没,要不你做舅舅的帮忙起一个?”
      晨钟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谢翊道:“我算老几,肚里没半滴墨水。等他好了,你让他起,他起名的本事比咱俩加起来都厉害。”
      紫垣道:“你儿子叫什么来着——哦,含光是吧,这名字就挺有墨水,谁起的?”
      晨钟用下巴点点,道:“还不就是他,那时候他在西境,我特地写信去请名字,那时也不知道是儿是女,一个两个,就死乞白赖托他别管是侄儿还是侄女各起两三个名字,我好有备无患。他回信笑得不行,说我太贪了,可还是给未来的侄儿女们起了一整套名字,个个有典有故还好听,叫我留着多生几个慢慢用。”
      紫垣微笑了,也看向谢翊,漫应了一声:“嗯,那就等他。”
      话音听起来像一句祷祝,余音散入灯影,再无人说话。

      一转眼,小年祭了灶,紧接着就是除夕了。
      太医令言必有中,谢翊的确是在转好,这两天精神还算不错,能一连清醒几个时辰,能自己接碗筷吃点东西,甚至还能短短说几句三五个字的话。晨钟搬了凳子坐他床边,天南地北说闲话给他听,谢翊也不烦,就听着,听他说得热闹,有时候还启颜一笑。
      紫垣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很靠前,总是退一步缩在晨钟身后,沉默地递东拿西。他觉得文飞有时似乎在看他,似乎又没有,却始终没敢抬眼确认一下。
      傍晚,令盈来了,还带了食盒,道是兄妹几个都在,就在文飞表哥这里办个年夜团圆饭。晨钟见令盈一样样取出各色精致小菜、细点、米粥,也伸手拈起一块花纹颇古怪的糕点端详着笑问:“这——画的是啥?”
      令盈看了也失笑道:“含光干的好事,我领着侍女蒸米糕,他跑来东看西瞧,一个没看住,被他偷偷拿染糯米用的红曲,在米糕上画了个兔子。我问这个给谁吃?他说给爹爹。我逗他玩,问他现在伯伯在生病,给伯伯好不好呀?他纠结半天点了头,说伯伯可以吃,但最好给爹爹留个兔子耳朵。”
      晨钟笑出声,忙掰了“兔子耳朵”,把大半块米糕递给谢翊,谢翊也笑不可抑,连忙接了,向令盈作了个揖,咳嗽着笑道:“侄儿……好手段!拜领……拜领!”
      用完“年夜饭”,谢翊便撵人,轰晨钟与令盈走,务必回家与含光母子团聚。紫垣听出来,文飞有意没提“星槎”的名字,知道是碍着自己在场,心中不禁一酸,心道:但凡有我的地方,气氛必定变坏。
      晨钟不肯走,定要陪谢翊在此过年。紫垣忽觉衣袖被谢翊拉了一下,忙俯身抬眼看他,谢翊道:“陛下帮我……打发他……夫妻……走人!”紫垣忙道:“好,好!这就打发!”
      打发了晨钟夫妻“走人”,紫垣返回身坐在晨钟坐过的凳上,试着有一句没一句对谢翊说闲话,他目光仍不敢对上谢翊的眼睛,只低头找话来说。窗外松柏间云影沉浮,室内长明铜灯的光晕投下摇曳的阴影,看着有些不真实。
      紫垣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快些,挖空心思地找话,说朝中趣闻,说臣下奏折里一段无伤大雅的“风闻奏事”,说宫中朝里熟人们的日常……说得自己都忐忑了,却不敢停,仿佛只要一停下来,空白而冰冷的沉默就会让他陷下去,直到灭顶。
      他猛地收声,只觉得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低着的额头上。慢慢抬头,只见谢翊不知何时已完全侧过头,正静静凝视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而刻骨的神情。

      过完年,入正月,紫垣将各项繁琐仪典能省即省,忙完事情仍旧日日在太庙东配殿泡着。从除夕那夜开始,他话尽量少说,除了极简洁而必须的三言两语之外,几乎不再试图打破沉默。
      “服药。”
      “再一口。”
      “要翻身么?”
      ……
      唯有确认谢翊睡着后——或假装睡着后,紫垣会坐在灯下批复奏章。他会用极低的声音,对着满案公文说梦话似的自语道:
      “北境军报,今年雪大,胡人消停了……倒是好事。”
      “江南漕运的折子,老生常谈……一眼就能看出关窍。”
      “他们又为海贸之事吵个没完……烦得很。”
      紫垣也不知道文飞是不是想听,是不是在听,只是直觉,在这间空荡荡的、有三百年先魂萦绕的阴沉配殿里,这些似乎还可以说出口。

      正月十五,上元节,民间闹花灯的日子。
      紫垣提着一盏灯进来,跟谢翊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窗边,仿佛随手似的将这盏灯插进窗户的木格里。暖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拓开一小圈,殿内似乎也因此微不可察地亮了一度,暖了一分。
      那是一盏鲤鱼灯,拙朴之至,纸糊的,透着黄光,像是市井孩童或寒门少年会提在手里的玩物。
      紫垣背对着谢翊,仿佛专心专意地摆弄那盏灯,没空回头,心如擂鼓。
      ——文飞,这里我放了盏灯,你会不会看到?会不会留意?看到最好,看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它在这儿亮着……
      紫垣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
      他回头,见谢翊正侧头望着窗户,嘴角挂起一个既无奈、又淡漠的笑意。
      紫垣像等宣判一样等着。
      文飞用气音道:“景玄,你还是没长大,这可怎么好?”
      紫垣咽下所有话,转头假装无意地将鲤鱼灯换了个角度,低声道:“……路过看见,顺手的。”
      夜深人寂,外殿一盏盏青铜灯火依次暗淡,东配殿窗格上的鲤鱼灯也渐渐熄了下去。黑暗如磐石滚来,将白日里一切希望一切挣扎缓缓磨为齑粉。
      紫垣蜷坐窗前,咬紧牙关用拳头堵住嘴,把一切可能发出的声音堵回去。
      ——宫宴前一夜做的那个挡刀的梦,清清楚楚反向应验了,难怪人说梦是反的。
      那一刀,最后是我捅的。
      我果然遭了报应。
      ——老天,你让报应直接落我身上,不要转个弯再砸过来,行不行?行不行!
      他听到黑夜中窸窣的声音,惶然放下拳头,一动不敢动,僵僵地坐着侧耳倾听。然后他听到黑暗中传来文飞的声音,仍大半是气音,带点嘶哑的真声:“景玄?你坐那儿在做什么?——过来。”
      紫垣赶紧站起来,迅速在脸上抹了一把,调整表情凑过去:“要什么吗?喝水?”
      文飞摇头,倚枕半坐起来,道:“你别折腾自己了,我看不得。”

      正月十八早上,紫垣心神不定地在柔仪殿来回转悠。他的萧妃正在里面生孩子。宫人端水来来往往,内寝殿时不时传来几声呻吟和闷哼。
      解语,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紫垣攥着拳,背靠在槅扇门上。
      一个小宫女从里面轻轻敲了两下禀报道:“启禀陛下,娘娘说她感觉一切没问题,请您别挠门,自己找地方坐一坐,冷静一下。”
      紫垣咽了口唾沫,自失地笑。好,解语真不愧萧家女儿,生孩子都能生出大将临敌的风采来。
      他从槅扇门边换到粉墙前站着,在这里挠墙里面听不见。回思这几日,他也跟文飞提过给即将出世的孩儿起名之事,文飞却笑着不肯,只道这是国之储君,更是你景玄的头生长子,为君为父,起名的人怎么论都必须是你。
      紫垣不敢再议,乖乖自己退下来琢磨,薅掉了不知多少根头发,最终定名叫“北辰”。
      未时正,里面传来一声啼哭,声音稚嫩而清亮。
      紫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趴在槅扇门上,自笑自语道:“北辰,你这个小家伙,总算来了啊……”
      槅扇门豁然洞开,在数不清的“恭贺陛下”“恭贺娘娘”声中,紫垣拔脚向他的解语奔去。
      ——我,做父亲了。

      昨天深夜四更天,紫垣一夜没睡,在紫微殿御书房来来回回翻看那几张焦黄残破的古诗谶残页。鱼鸟篆钩连宛转,字字如谜:
      “救世者,予一人。赤龙衔符出天门,血沥玄圭盟其神。……”
      “紫垣照夜映重瞳,同根双萼竞春风,一人承命一人空。参商迹,不相逢,英雄独挽射日弓。……”
      紫垣又低诵了一遍,放下前面几页,独独向手边摊开一页枯黄的残片。他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抓起残片,默诵残片上唯一的一句“北辰孤光照紫宫……”,撕了个粉碎,展开一张同样枯黄的空白古纸残页,然后提笔落纸,用鱼鸟篆暴烈地写下这样的文字:
      “北辰清光耀紫庭,金兰契阔死生轻,九畹滋兰盈玉京。凌沧海,补天倾,逆挽长河涤甲兵。”随后又毫不犹豫地划掉“死生轻”的“轻”字,改为“死生同”。
      这位年轻的帝王掷笔仰头怒吼:“不就是诗谶么?老子难道不、会、写?!”他眼中含着不肯流下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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