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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云中折翼 ...

  •   (大夏历景和六年十二月十日,颇黎历306年)
      绛京西城,另一座“敕造长公主府”,一模一样的蓝底金字匾额下面,此刻正噼里啪啦炸着鞭炮。
      楚翾穿一身深红色袍服,腰束玄带,在满堂宾客的欢然相贺声中,满头大汗试图护着谢翊平安穿过人群。
      这边的贺客比东城那边多出不啻三倍,大概因为谢翊不止是天子近臣,更是在御驾亲征东溟之时总理朝纲四个月有余、接着又接连主持了太后丧礼、两位长公主下降嘉礼的摄政权臣的缘故。如今来道贺喝喜酒的文武百官几乎踩断了这座新府邸的门槛,从大门口到庭院中,再到正堂、后堂,到处乌泱泱的一片京华冠盖。
      谢翊不住地含笑拱手道谢,前后四五个侍卫开路,加上楚翾拼命护着才走得进自家后堂。
      作为西境学士馆出身的医士,楚翾已经注意到,谢大人的状态其实不是那么很对劲——谢翊按规制戴爵弁,着赤舄,身穿缁衪纁裳的玄端礼服。玄黑色王袍乍一看看不出,但楚翾知道,寒冬腊月的,谢大人此刻后心上却洇透了汗。
      楚翾奋力挤过喧闹人群时心想,从今年四月初接旨到今日十二月初十,谢大人已经连轴转八个月有余了,还不算前年赴南郡救疫那回的送命差事。自己比他年轻七岁,跟着这位宵衣旰食的摄政王忙到现在,也觉煎熬得受不了。
      好不容易挤到后堂花厅,轰然的道贺声直震得楚翾心慌。酒席已经备好,御酒已经开坛,满朝朱紫竞相上前举酒相贺。楚翾见谢翊连尽三杯,向宾客照了杯底,便笑着连连摇手推辞——知谢大人素不饮酒,无半点酒量,这三杯御酒已经算难为他,便以傧相身份挺身替谢大人挡了几杯。在一处办差久了,诸部大人多半也是认识楚翾的,有的和善些,笑着与他拍肩干杯,也有的怪腔怪调道他官卑职小,也配挡谢郡王的酒,不觉僭越?
      楚翾装听不见,心里翻腾。待他看到庭院里有一张熟悉的脸孔,疏眉淡目,一张喜庆的粉团脸,正冲自己拱手而笑,这种不舒服的翻腾感又加剧了几分。
      他认得此人,复姓端木单字名春,表字青和。楚翾十六岁登科,以翰林院詹事大考头名身份蒙先帝永平爷亲赐御酒花红,御笔钦点赴颇黎岛修学,在颇黎岛负笈六个月,日日与此君相对,如今京师相逢,并不觉他乡遇故知,反而格外生厌。
      楚翾心道,端木春这种留学十几年毕不得业的货色,当日连修学文章都要自己代做,只为家资雄厚,如今倒也成了京城座上宾。再转思自己,一介荆楚寒门民家子,自颇黎岛铩羽归来,功名蹭蹬,使尽浑身解数托尽无数人情方勉强进了西境学士馆,跟着谢大人以性命搏前程辗转至今——得有今日,也罢了。
      谢大人笑着跟宾客谦逊了几句,连连拱手告饶躲过敬酒,搭上楚翾肩头低声道:“云中,表情淡定些,扶我去内室,我此刻不太好——别声张。”
      楚翾心里一紧,立刻会意,忙向周围团团一揖,道:“王爷素不饮酒,今日感念圣恩破例,着实不胜酒力,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允学生护送王爷入内歇息片刻——”也不管诸宾客纷纷起立相拦或相送,搀起谢大人便走,只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右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楚翾鼻尖亦开始渗汗,用力搀架着谢大人沿步廊走向内室,步子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他在颇黎岛修的便是医科,知道必是心疾发作,若耽搁了恐有性命之忧。他用肩膀顶开一扇室门,搀谢大人在榻上平躺下,腿部垫高,迅疾关门,慌慌张张便要掏药施针救治。
      谢大人低声道:“参附丹,针刺内关穴,无大碍,你别慌。”
      一炷香光景,楚翾见谢大人略微转过些气色来,方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云中,代我禀告公主,就说……驸马忽感不适,微恙缠身,深恐沾染吉期,万分惶愧。待明日稍愈,即刻当面告罪。”
      楚翾答应着站起来,要出门的时候又不禁迟疑。谢大人看出他心思,苦笑挥手打发他道:“没事,一时三刻没什么可打紧的。”
      楚翾又答应了一声,匆匆带上门去了。

      嘉宁长公主此刻在正寝洞房。楚翾边疾步如飞地走,边郁郁地想着。他知道这门婚事成得极别扭,公主并无下嫁之心,谢大人也并无迎娶之意,两边都是被太后遗旨生生逼住了,不得不成的婚。如今洞房花烛夜,驸马病倒,花烛难偕,却如何向公主交代?公主又是否肯体谅?
      楚翾壮胆蹭到正寝外门前,躬身扬声道:“小臣楚翾,奉驸马之命,有要事须启禀长公主!”
      叫了三四遍,门总算是开了。一掌事女官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身入内禀告。楚翾心里只是发急,却也无可奈何。
      女官又是一炷香工夫方出来领他入内,却不叫他进去,只叫他恭敬跪在正寝二门前等公主钧命,转身入内。楚翾端端正正跪了,低头抠地上铺的绒毡金凤花纹,心道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正寝前厅既深且广,楚翾背后的大门是关着的,面前的二门亦紧闭不开。他心中焦灼,不禁仰头打量起这间黑幽幽冷冰冰的空荡厅堂来。梁上嵌着赤金鸳鸯,五根立柱雁翅排开,冷冷地立在楚翾面前,楚翾没来由地觉得这梁和柱似乎随时会倒下来,将跪在地上的自己压个粉身碎骨。
      远处,上夜的梆子敲了二更。
      楚翾试探着倒退膝行向后,反手推了推大门,思忖若长公主恼得狠了不肯体谅,自己是不是该先回去照看谢大人,天明再来通报告罪?——可当他又推又拉,却恍然发现大门已经落锁,顿时六神无主。
      或许是长公主要隔离审讯我?还是特地将我困在此处,那边一碗毒药神不知鬼不觉送了谢大人的命?或者,是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皇家……要灭我的口?……
      直到面前的门悄然打开,只见面前花烛高烧,左右侍婢持刀剑雁行而立,中间高坐一华服艳妆女子,楚翾如身堕五里梦中。

      长公主的声音淡淡的,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意,道:“你叫什么?”
      楚翾叩首道:“小臣楚翾。”
      长公主的声音从上座传来,楚翾不敢仰视,只听她道:“容貌生的不错。”
      楚翾又把头俯低了三分。
      长公主道:“低头作甚么,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楚翾垂目抬头,不敢正视那张脸,只隐约瞥见座中人绰约如仙、清华如月,明艳如刀锋。
      他心慌意乱地想:谢大人……谢大人此刻如何了?
      正寝中一堂静寂,左右执刀剑的侍女们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楚翾竖着耳朵尝试听动静,恍惚觉得听到谢大人那屋里传来瓷器落地响,又觉得听到夜鸦惊飞的扑棱声。
      长公主一声轻笑,道:“不敢看是么?说吧,什么事。”
      楚翾如蒙大赦,忙叩首将谢大人吩咐的话转达了一遍,想了想,又赶紧补充一句:“王爷实实病得不轻,求长公主体谅。”
      长公主凝视着楚翾,微嗤道:“本宫的新婚夜,我的驸马卧病——楚翾,你告诉本宫,我该如何体谅?”
      楚翾语塞,只狠狠叩了个头。
      长公主独自笑了起来,笑声娇柔清脆,在堂中四壁间飘荡许久。笑完了,她道:“近前来,赐酒。”
      赐了一杯,又满上;再赐,再满。长公主绛唇凝笑,注目看楚翾连尽三爵。
      楚翾放下杯,叩首谢赐,只觉得天地都在转。
      长公主看着他道:“这三杯合卺酒,本该是驸马喝的,——你替他喝了也好,倒是甚合本宫的心意。”
      言毕,拂退左右。
      楚翾茫然地想,什么意思?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楚翾模糊地想,我在做梦,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眼前的世界一忽儿黑得可怕,一忽儿亮得刺眼。
      娇滴滴的笑声,凄厉的哭声,压抑的喘息声,刺耳的喝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着旋儿向楚翾袭来,几乎像有形质、有重量的东西一般,一股脑儿把他压倒。
      直到他忽地睁眼,见身边帏帐深深,窗外却传来……一阵嘈杂而狂暴的破门声、奔走声、嘶吼声。有人破了嗓子地吼叫:“文飞!大哥!大哥!”
      楚翾彻底清醒了,抓起身边的衣衫胡乱往身上套,连滚带爬扑下床,冲向门。
      他冲向后堂,穿过庭院的时候见天光大亮,庭内站满了仆从侍女,还有数名不认识的近卫家将,似乎簇拥着一个焦灼不堪的女主人,楚翾一概来不及看,直冲谢翊的内室。
      ——谢翊房门敞开着。
      楚翾只来得及往敞开着的内室门里看了一眼,顿觉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身穿朝觐礼服的萧晨钟半跪在地,怀中抱着谢翊。谢翊半躺在地上,面色如纸,手攥银针,十指十宣穴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
      萧晨钟吼道:“传医官!传医官!”
      楚翾飞扑过去,冲跪在地,疾道:“小臣是医官!”伸手便去触摸谢翊颈间脉搏,只觉搏动微弱欲绝,再翻眼皮查看,幸甚瞳孔还没散,但手足亦已厥冷如冰。
      萧晨钟浑身发颤,只连连道:“有没有救?有没有救?”
      楚翾不及回答,急取三棱针连刺素髎、涌泉、内关三穴,又取苏合香丸,撬开牙关置于舌下,以银簪垫入口中防舌后坠,指压迎香穴刺激呼吸。少顷,谢翊转过一口气,胸口起伏。
      门外杂沓脚步声响,十几个太医署的太医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楚翾施针急救时几乎全程屏息,此时方松过气来,方觉双腿软如面条,一跤坐倒。

      楚翾看着太医给谢翊胸口膻中穴贴麝香膏,又取艾条熏炙气海。他咬着牙只盯着艾炙徐徐上升的青烟看,昨夜发生的事,不敢想也不能想。只隐约地闪过半个念头:我完了……
      从楚翾进门算起,两刻钟不到的工夫,只听府门外一阵大哗,然后数道大门接连洞开,陛下俞紫垣风驰电掣般大步闯了进来。
      楚翾强迫自己挺腰跪直,垂头待死。
      片刻后,陛下放下谢翊的手,转身大喝:“病因是什么?——身边人,怎么伺候的?——昨晚,谁在这里?”
      楚翾膝行一步,叩首道:“臣……昨夜昏聩失察,罪该万死……”
      陛下怒瞪着楚翾,看样子几乎要一脚踹过来。硬生生压住怒火,只厉声问:“你昨晚在何处?”
      楚翾不敢答,横下心准备一死。
      不管庭院中还是内室里,此时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吱呀一声门轴的轻响。
      公主紧闭的寝门打开了,令妩艳妆而出,冷冷笑道:“皇兄声声责问楚先生昨晚在何处?不用问了,他在臣妹的帐中,与臣妹偕洞房花烛。”
      楚翾闻言浑身一颤,双手扶地,只觉眼前发黑,身子不可控制地抖如筛糠。
      萧晨钟失声道:“大哥!你——”
      楚翾惊醒般抬头,见谢翊眼角骤然滑落一行清泪,随后血泪潸然流下。
      陛下僵立当场,顷刻踉跄几步向前,一把揪住令妩衣领,哑声嘶吼道:“你——你再说一遍?!”
      令妩坦然不惧,艳丽如桃李的脸上勾起半个冷笑。她冷笑的样子很妩媚,嘴角斜斜地向上挑,杏眼微睨,眼中是大事已了泯不畏死的神情。
      陛下松开令妩,狠狠地直盯着她,陡然转身抽剑直指楚翾,剑尖抖作一团,愤然断喝道:“来人!给朕将此人拖出去,凌迟!”
      阻止楚翾被拖出去凌迟的是萧晨钟新娶的令盈夫人,她跪下来,抱住暴怒的陛下的手,泣道:“皇兄息怒,留下这个医官性命,他——他是文飞表哥亲传弟子!只他救得了表哥性命!”
      楚翾混乱地想:我——我可以吗?
      萧晨钟站起来,俯身要把谢翊抱起来,他低头看着谢翊血泪横流的脸,旁若无人道:“文飞,我带你走,这朝廷不值得!”
      陛下一把扯住萧晨钟,急道:“你——你带他到哪儿去?!”
      萧晨钟冷然道:“海疆,出海,没人的荒岛,哪儿都比这儿干净。”
      陛下噎住一口气,嘶声道:“你——休想!”
      楚翾跪爬几步,死死拉住萧晨钟衣摆,泣道:“萧将军不可!谢大人经不起颠簸,你折腾他,他——只怕出不了京城就——”
      萧晨钟一震,颓然落下双肩,将谢翊缓缓平放回榻上。随即跪倒,伏在榻边浑身剧颤。

      陛下深深呼吸了几次,似在克制着滔天怒火,少顷转身,冷然下令:此处清场,所有近侍暂且关押,由禁军把守,除太医外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楚翾当场褫夺所有官职功名,却令他“戴罪立功”继续医治谢翊,用铁链锁在病榻前三尺处:“治不好,你就第一个殉葬。”
      楚翾眼睁睁看着禁军侍卫过来,给自己的脚钉上了拇指粗的铁链子。
      陛下冷冷指着楚翾向太医令道:“他开的药方全部誊录呈报!若有一味药不妥——”他没有说下去,转头看向庭院中心的小小混乱。
      令妩独站在庭院中心,夷然不动,神情高傲莫测。
      清场的禁军侍卫过来请长公主入内,令妩只冷笑道:“清场?这是我长公主府,皇兄准备将我清到哪里去?——啊!”
      “啪!”
      令盈夫人走过来,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转身向陛下俯身行礼道:“请皇兄准许臣妹带妹妹入内梳洗。”
      待她们离去,萧晨钟才又缓缓站起身来,满脸泪水纵横,一眼也不看陛下,直直地向府门走去,纵身跃起,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将门楣正上方那块蓝底金字的“敕造长公主府”匾额踢了下来,又是一个劈腿,生生砸成两段。
      他冷然道:“我不能看着我大哥,躺在仇人的府邸里。”

      几天后,楚翾被松了铁链。因为谢翊缓过来些许,开口替他讨了赦。
      谢翊说话仍极困难,躺在榻上眼望陛下,用口型反复表示一个词:“离开”。
      在场的都明白,不是轰陛下离开,是他自己想离开这里——这场永远不能再谐的花烛,这个无比屈辱之地。
      楚翾想,还有我这个玷污了他洞房花烛的床榻、令他无比屈辱之人。
      问题是谢翊根本没给自己修郡王府,他在京城没有家。离开,他去哪儿?
      萧晨钟二话不说便要接他去东城的淑惠长公主府,陛下不许,执意要接他进宫入大内静息调养。
      谢翊闭目摇头,用口型连连说了几遍同一个词,见两人不解,又用手指划字,楚翾看见他手指点划起落,是个“太”字。
      陛下咽下争执,道:“太庙,文飞,你想去太庙,对不对?东配殿那边,可以住。”
      萧晨钟道:“你要住那里也行,我陪你。”
      几个时辰后,一行人等簇拥着担架软车从空荡荡的嘉宁长公主府离开,把楚翾一个人扔在了这里,不再有人理睬他。
      楚翾恍惚地站在廊前,手扶着柱子,身上仍穿着几天前做傧相时的那身玄带红袍,只是已经皱得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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