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街小区异常实录》火鼠灯

4、异常四

　　乔盼跟系统的对话一直是在脑海中直接进行的，但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惊讶了，乔盼竟然直接叫出声来了，他不可置信的声音在空旷的雾中显得异常洪亮。

　　【不要那么大声，会被发现的】

　　乔盼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捂住了嘴。

　　他伸出脑袋忧心地往前面看了看，确定那些怪异生物走远了，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这才放下心来。可是没平静多久，乔盼立马气势汹汹地开始质问起系统来了。

　　“当初我们说好的，我只帮你找五官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为防止打草惊蛇，乔盼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颇有咬牙切齿的气势。

　　系统的本职工作是解决异常事件，但是系统如今失去了身体，也就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系统的好多功能都无法启用，而工作的整套流程进行下来是又冗长又繁琐。

　　所以两人绑定之初就进行了谈判，划定了权责范围，与回收五官任务无关的异常事件，一概不在乔盼的管辖范围之内。

　　【哎呀，当初是这样说好了的没错】

　　“你当初也没说回收五官前，要把整套流程都走一遍才行啊！你就是在骗我！”

　　之前一直在说等时机成熟等时机成熟的，现在倒好，这不是明摆着乔盼不把整个异常事件解决，就没办法完成回收五官的任务了吗？！

　　如果系统本体在这儿，早就挨乔盼的打了。

　　【啊，这样的吗，抱歉，是我疏忽了，没考虑到这种情况】

　　系统故意装傻充愣，乔盼杀人的心都有了。

　　【实在是太遗憾了，不过木已成舟，只好如此定下了。请宿主继续完成任务】

　　乔盼真想指着鼻子骂他：“你不要脸！”

　　不对，系统本来就没有脸了。

　　【快跟上，它们要走远了】

　　乔盼气冲冲地重新跟了上去。

　　前面的餐盘摇摇晃晃的，走路的过程中一个颠簸，浓稠的蘑菇汤洒下来一下，醇香味直接蔓延开来。那蘑菇完全没有切过，甚至还是生的，红白的颜色极其鲜艳，显然毒性极强。

　　腐烂的土地上，肉眼见不到的细微孢子逐渐侵入地底，借着湿润的雨水疯狂滋长出白色的毒菌丝，构造出一个精美鲜艳的菌丝体，会和其他调味料一起被送进享用美食的人的口中。

　　漂亮又弱小，看起来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危险，这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呢？

　　发脾气会被视作撒娇，蛮横无理会被称之为娇憨秀美，发疯粗鲁会被当做纯真可爱，做什么都是楚楚动人。到毒发前的那一刻，想必食客都会如此认为。

　　【你只需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行了】

　　“啊？”

　　乔盼觉得系统很莫名其妙。

　　他擅长的事情是指什么？

　　乔盼歪了歪脑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把他们那天的那些话当真了！”

　　就是因为乔盼总是会被奇怪的人缠上，所以乔盼才会频繁更换联系方式，对私人信息的保护也比常人要警觉得多。但乔盼在这里生活，总是有些人际关系的。

　　乔盼与他们交情泛泛，他们三番五次私下联系乔盼，却总是联系不上，久而久之便有了诸多猜测，或好意，或恶意，说是乔盼谈恋爱擅长玩弄感情，被对象管得严。

　　乔盼懒得理他们，但越是不理，这些人就越是对这种猜测深信不疑。

　　现在的流传版本已经进化到，乔盼一口气谈了六个然后始乱终弃了，这才不得不换号保命。

　　至于乔盼的“对象们”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热情洋溢的还是冷若冰霜的，这种猜测观点就海了去了，每个人的观点各有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说话间，乔盼脚下的土壤开始发生变化，水泥地在慢慢消失，逐渐变成了松软的土壤。

　　城市的景色在慢慢褪去，乡野山坡缓缓显形。在不断延伸的夜色当中，前方逐渐露出一片朦胧的暖色，庄园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高大的门如同怪物的血盆大口，鹿头人走在队伍最前端，用指节在门上叩了叩，深色的大门便慢慢开了，他带领着送餐队伍走了进去。

　　“哇。”乔盼惊叹着。

　　他先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破损的兔子头套，戴在了脑袋上，伪装成送餐队伍的一员混杂其间。刚走进门内，乔盼就闻到了肉香味。

　　肉香中混在着蜂蜜的甜味和刺激味觉的胡椒，一阵阵欢声笑语从里面传来，越是靠前，空气中肉食的脂香味就越是繁杂，浑浊成一片，熏得乔盼脑袋晕晕的。

　　外面的山野冷得不行，但是建筑物里面却热得人直冒汗。乔盼擦了擦脸，穿过走廊边来到一个金黄色的大厅，那些尖叫和小声愈发刺耳，间隙中乔盼看清了眼前的景色。

　　长长的餐桌上放着银质的烛台，猩红的天鹅绒地毯铺设在地上，烛台的光照亮了无数水晶酒杯。似乎正在举办一场宴会，参加的宾客们一个个体型庞大，每一个都有顶得上三四个成年人的体型，它们衣着华贵，身上戴着各种闪烁的珠宝。

　　最可怕的是，这些推杯换盏的宾客都顶着一个活灵活现的猪脑袋。

　　鹿头人作了停止的手势，身后的送餐队伍便依令止步。乔盼光顾着往周围看了，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前面那人身上。

　　鹿头人冲着宾客行礼，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周围的声音太大了，乔盼听不见。

　　餐桌上现在只有酒和少得可怜的水果，而队伍的餐盘上却堆满了珍稀的肉类。宾客们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直叫唤了，此刻看见这些，硕大脑袋上的那双小眼睛都泛起贪婪的兴奋。

　　宾客中一位贵妇终于按捺不住，哪怕有鹿头人的制止，却还是没阻拦下来，她扔掉了刀叉，直接用手抓起餐盘上的肉往嘴里塞。在这位贵妇的带领下，其他的宾客也不再装模作样下去了，全部围了过来开始大快朵颐。

　　宴会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和惊呼混在一起。

　　乔盼暗叫一声不好，这样的骚乱很容易波及到自己，连忙找遮掩物躲着。

　　肉的纹理像虫子一样蠕动着，似乎还有一股生气，却已经被猪的獠牙撕咬开裂，滋出黑红色的粘稠物。宾客们吃得粗狂，血水从满是食物残渣的下巴漏出，将华服浸透。

　　有几个宾客共同哄抢着一个餐盘上的羊肉，互相推攘着，随后大打出手，餐盘被打翻在了地上。举着餐盘的人最为可怜，原本还勉力保持平衡，却被一下子推倒在地，还差点被抢食抢红了眼的宾客当做配菜吃了，幸好被鹿头人拉了一把。

　　打斗声、吮吸声和咀嚼声混合着狂笑跟尖叫充斥着整个宴会。

　　“真恶心。”乔盼满脸的不适。

　　乔盼贴着墙壁行动，躲开四溅的肉块与料汁，跳过破碎的酒杯，跟着鹿头人继续行动。

　　他这边忙碌着，系统那边也没闲着，正在绘制地图。虽然每个异常空间当中路线总是发生变化，但建筑物的相对位置基本固定，大多数时候都可以作为参考坐标。

　　“唔哇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凄厉的猪叫，紧接着传来盘子破碎的声音，声响极大，可谓是地动山摇，伴随着捶桌子的声音，将墙角的灰都震落下来。

　　哄抢着的宾客也一瞬停手，齐齐抬头朝头顶看去。

　　乔盼不知道这声音代表了什么，也跟着向天花板看去。

　　但是鹿头人显然知道，他走到另外一名顶着马脑袋、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人面前，将锁链放到了马头人手上：“这边交给你，我去主人那边。”

　　眼见着鹿头人的身影即将从眼前消失，乔盼赶紧跟了上去。

　　马头人有一瞬跟乔盼对上了视线，乔盼一愣，瞬间变幻了方向，低下脑袋低调前行。但马头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便想跟上来查探。

　　可是鹿头人一走，那些哄抢食物的宾客就挤了上来。一位绅士没有抢到自己想吃的食物，又被马头人的小个子绊倒了，转头就把怒火发泄在了马头人身上。

　　马头人唯唯诺诺地挨打着，再无暇顾及乔盼。

　　出了宴会厅，耳边顿时清净了下来。

　　乔盼贴着墙壁行动，东张西望的，查看周围的环境，不远不近地跟在鹿头人身后。走廊弯弯绕绕的，布置得像迷宫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间。

　　墙壁上只有昏暗的蜡烛和油灯，除此之外再无参照物。

　　“画好了吗？”乔盼悄悄问系统。

　　【快了，你再往前走一段路】

　　“可是……”乔盼瞥了一眼鹿头人的身影，他提着一盏蜡烛正往二楼上去，跟乔盼要去的方向相反。但既然系统都这么说了，乔盼也只好照做。

　　“……连烟囱也要爬吗！”

　　废了好大的劲儿，乔盼终于走到了尽头，看着烧火的壁橱，乔盼皱起了眉头。

　　【谢谢，麻烦了】

　　乔盼觉得可笑，他双手抱胸：“我才不爬。”

　　他赶紧原路返回，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看着没有一楼那么宽阔，也没有什么动静，乔盼不得不放缓了脚步。他从房门的缝隙往里看去，看到了摆满食物的餐桌，和坐在餐桌前不断吞吃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只庞大的疣猪。

　　大厅里的那些宾客的体型就已经足够臃肿了，可是眼前的疣猪却比它们还要大上一倍。

　　脑满肠肥的疣猪穿着鲜艳的伯爵服饰，那衣服短小，已经遮不住他逐渐膨大的肚皮。他双手并用往嘴里塞着食物，正在大快朵颐，一抓一把还不够，还要拿着盘子往嘴里倒。

　　餐桌上放满了肉食，鲜艳的果蔬盘点缀着炙烤的鹿肉，桌边摆上了鹿肉馅饼，煎烤过的鹿肉里脊肉排堆叠着，迷迭香和杜松子腌制过的鹿肉祛除了腥气，用红酒炖煮得软烂，精巧的宽口汤盘盛放着喷香的鹿腱浓汤。

　　刚开始，乔盼以为餐桌上的鹿头只是一个装饰，所以当那只鹿头动了的时候，乔盼还微微一愣。鹿头人戴着粉紫色的胸针，就好像餐盘上烤肉的装饰花朵，连花香都染上孜然的味道。

　　“系统，你说那只鹿是你的口舌？”

　　乔盼撑着脑袋看着前面的场景，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可我怎么觉得，旁边的那只猪更像你的口舌啊？你该不会是为了美化自己的形象所以骗我吧。”

　　鹿头人看着寡言少语的，反倒是旁边的疣猪不断进食着、吞噬着。周围满是珍馐，鹿头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哪怕周围已经被不断吞吃着的猪弄得一片狼藉，鹿头人的身上却还是没有任何污点。

　　好像时时刻刻能保持住完美的外表。

　　即使是顶着一个鹿脑袋。

　　毕竟五官就代表了一个人的容貌，系统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的“口舌”是丑陋的，这样一来，觉得难以承认然后对乔盼撒谎也是正常的。

　　乔盼越想越开心，觉得自己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揶揄道：“哎呀，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该承认就承认嘛，你长得丑我又不会嘲笑你。”

　　毕竟还有什么比最开始的那一滩呕吐物更有冲击力的呢？

　　【那你更希望接下来的任务对象是一头猪，还是一头鹿】

　　系统的机械音淡淡地回答着。

　　啊？对哦，是这样的来着。

　　想到自己之后可能会跟里面那两位来个近距离接触，乔盼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随你喜欢的】

　　其实那两个乔盼都很嫌弃。

　　“……还是鹿吧。”乔盼特别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太好了，今天也是和宿主都达成了一致意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