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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7章 若无当初, ...

  •   庭院里,一株老梅枝干虬劲,疏影映在青砖墙上。正堂檐下挂着一排竹帘,无风静垂,门楣新换了青地匾额,墨书“岁寒斋”三字。

      两个侍女正在房里擦拭器皿,动作轻缓,见伏少公子从外院快步走进,忙走到一边低头行礼。伏谨日常是要调笑几句的,可今日行色匆匆,嘴里边喊着母亲便抬帘进了内屋。

      小侍女探了探头,与姐妹奇道:“郎君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匆忙。”

      “郎君自然有要事,你不知道吧?”另一位小侍女低声道,“族祠边儿上致宁居那位的院子里,闹鬼了!我看是他离祠堂太近了,他身体又不好,才惹来了家里的厉鬼缠着。今天我听见夫人叫郎君去致宁居问呢。”

      “母亲。”伏谨神色不豫地跪坐下来,侍女为他奉茶,他喝了一口便撇了,吓得侍女连忙哭着叩头,他烦躁道,“滚下去,笨手笨脚的,茶都煮不好!”

      秦云寒原背着身,闻声款款行来:“下人们再不好,你是主子,自己应有些体面,这样骂来像什么道理。来人。”

      小侍女抖如筛糠:“夫人!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一位嬷嬷不理,将她强扯了下去,小侍女原还有挣扎的动静,只听院外几个婆子狠狠打了她几巴掌,传来几声脆响,她便很快没了声息,连呜咽都不敢。

      秦氏仔细理了理裙摆,她是很心疼自己这身新料子做就的衣裳:“他院儿里那两个人,你都看真切了?”

      伏谨道:“儿子可不是看真切了,特特带着孙嬷嬷到致宁居叫她亲自掌眼,就是当年东院那位身边的侍女,没了舌头的,这还能做的了假?一见人只会哭,倒是也说不出话来。本来是想带她们两个走,可又怕伏隽回来发现,打草惊蛇,这才没敢擅动。”

      秦氏冷哼道:“当年叫她逃了去,原来是杨家那兰氏作的妖。我说这多年来,杨府这位旧亲家从来也不过问那位的事儿,原来是在这儿藏着一把刀呢。”

      “母亲,这怎么办?要是叫伏隽知道,当年他母亲……”

      “住嘴。”秦云寒抬眼,薄唇轻启,“东院那位的死跟咱们有什么干系?她死,是她福薄,是伏隽生下来就克死了母亲。瞎往自己身上揽些什么。”

      “可这沈氏要是跟伏隽多嘴,儿子这小叔不似他父亲,儿子怕他瞧出什么端倪。”伏谨有些焦急,站了起身,“他连明小姑都没带回来,我担心他是回来跟我们算账呢。要是东窗事发,他真跟咱们家里一刀两断,咱们还能不能仰仗着大殿下?”

      “沈氏一个不识字的哑巴,她侄女十三年前还是个毛丫头,她们能多嘴什么?”秦云寒不屑轻笑,“再说了,天塌下来,也是你祖母她霸占弟妹嫁妆,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放一百个心,好好用完晚上这顿饭吧。”

      伏谨咽了口吐沫,鼻子里呼出一口浊气,无奈摇头:“是。”

      “公子,这伤口好深呐,到底是怎么跌的,这肯定要留疤了啊。”伏隽坐在案前,立着一只铜镜,持墨正看着他脸上豁的两指半长的口子,破在伏隽细细的眉尾上面。

      伤口已经用淡盐水洗了个干净,肉粉色皮肉翻出来泛着血丝,伏隽也仔细看了看:“寸劲儿,地上有块石头。”他想了想,低声叹道,“幸好没伤到眼睛。”

      “公子,小的去请个大夫来瞧一瞧吧。咱们出门,也没带生肌去疤的膏药,说不定还得喝汤药,小心伤口化脓了。”

      伏隽点点头,这伤口让他做表情都有些痛苦。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叩敲门声:“奴婢沈芙求见公子,公子!”

      持墨皱起眉,刚好站了起来,打开门,立在门口斥道:“公子喜欢安静,他休息的时候,不许这么大声地喊。以后敲门只许用手掌轻轻地拍,也不许这样敲。”

      “持墨哥哥!”沈芙哭道,“奴婢记住了,以后不敢再犯,可求公子救救奴婢和姑姑!”

      “放她进来。”伏隽回神,他斜倚着矮茶椅的靠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一起,洁白的衣摆坠在墨色的木地面上,黑白分明。

      侍女跪在地上叩头,伏隽吝啬于给她眼神,持墨见状开口:“不要哭了,你有什么事就回禀。”

      沈芙道:“公子,公子有所不知。奴婢的姑姑曾经是夫人身边的哑奴,夫人仙逝之后,老夫人把家里所有夫人带来的侍从全部打死发卖,姑姑因着是个哑巴,又有一些美色,当时抱着奴婢,被伏家下人救了出去。幸而,幸而得杨府的夫人救助,才捡回一条命!”沈芙哭着,竟爬起来去抱伏隽的腿,“可今日东院的小公子带着当年打卖奴婢的孙嬷嬷来咱们院子里,认出了姑姑,奴婢恐怕他们是来灭口的,所以想求公子相救,公子是夫人的血脉,又在长安做官,一定能救奴婢和姑姑!”

      伏隽歪了歪头,持墨上前将沈芙的手从伏隽膝盖上扯开,喝道:“说话就说话,你乱扒拉什么!公子仁厚,这次不跟你计较,以后你安分些!”

      伏隽给自己的伤口上止血的药,对着铜镜,动作轻又柔,像是描眉,他声色淡淡:“原来你此番是来求活路来的。这些天日日在院子里嚎丧,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引人过来,求死来了。”

      沈芙花儿一样的脸庞瞬间白了白,她只是想如果姑姑一直哭着,也许伏隽就心软唤她来问一问究竟有什么事,这样也能将当初杨夫人的事情回禀,以求得到伏隽的信任。没想到引来的不是伏隽,而是伏谨!

      她拼命叩头:“公子,这一定是谨公子灭口来了,当年夫人生下公子和明姑娘之后,东院处处被西院的几位夫人辖制,一定是她们害死了夫人,这才把夫人的侍从们都杀卖了!”

      伏隽问道:“十四年前,你才五岁。五岁的事情,你记得倒好清楚,分析的也好明白,既然是母亲的忠奴,怎么不带着这番话去堂上一纸诉状告了大伯母和嫂嫂。”

      沈芙惊恐地抬起头,她不曾想夫人的骨肉对旧事竟是如此冷漠的态度,她猛地摇头,慌张有了十分:“这……这是姑姑告诉奴婢的旧事,因为,因为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只会打手语,所以只能由奴婢容禀。奴婢,奴婢在府外长大,不知道您的大伯母和嫂嫂都是谁,怎么敢乱告……公子,夫人她是你的母亲啊,您……”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母亲。”伏隽上完了药,终于向她看去,极秾艳的一张脸就这样显在沈芙眼中,“她的事情,我会不知道么?看在你确实没有说谎的份上,我暂且信你不是兰氏派来诓骗我的。把你留在伏府,确实是害你性命。你不傻,应当知晓杨府把你们送过来,除了我,你们已经没有可以倚靠的人的道理。”

      沈芙含着泪点头:“奴婢知道除了公子,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奴婢愿意和姑姑一起,为公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断断不敢背叛!”

      伏隽:“留在我身边侍奉可以。有几件事你要记得。第一,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是哪几位夫人害死的母亲这种话,以后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有二心的人我不用。你若有这个心思,劝你好好地藏着,别叫我发现。”

      说完他又吩咐道,“我这里从来没有过侍女,你是头一个,持墨若有什么冒犯到你,劳请你多担待。给你的银子,添办物什之类,自己看着办,我这里从前没有月例的规矩,现在有你,应当重新立了。暂且这些吧,没事就下去。还有记得。”

      沈芙连连点头:“记得什么……”

      “别日日夜夜地哭了,听着烦。”伏隽说完,从矮茶椅中坐起身,丢下跪着的沈芙出了正堂。

      伏隽换了一身靛青色垂胡袖的直袍,他身形纤瘦,腿长腰细,不太衬身形的袍子叫宽宽的腰带一勒,显出一番风流袅娜。

      持墨为他整衣冠:“公子,沈芙说的事都是真的吗?”

      伏隽哼道:“给她的规矩不是给你的?”

      持墨有些羞惭:“公子恕罪。”

      伏隽缓缓坐下,任持墨为他梳理发髻,声音低而沉缓:“无凭无据的事,纵使流言如沸,亦难定其罪。若再传扬出去,不知又要掀起多少无谓波澜。”他顿了顿,眸色渐深,“人生一世,说到底,不过都是在诸般表象之下,勉强粉饰太平罢了。后宅之中不见血的官司太多,伤人于无形的手段更是数不胜数。母亲是几年里一点一点熬尽了的,若要彻查,这伏宅之中女眷恐皆难脱干系。你说,我敢深究吗?”

      持墨闻言都有些伤心:“我难过公子从小就因为这样的事情,没了母亲。”

      伏隽嗯了一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嗓音依旧平淡:“若无当初,何来如今。都是命。有些事情以前不曾追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公子说的这样深奥……”持墨听不太懂。

      伏隽觉得自己说的很明白了:“梳你的头吧。”

      “小的是听不太懂,不懂得什么都是命。”持墨道。

      伏隽一句话不想说三遍:“你家公子我,以前被扶青山上的道士批过命,天煞孤星,幼失怙恃,一辈子孤家寡人,中年横死的命。”

      持墨忙呸了几声:“那肯定是这个道士骗钱瞎说的!”

      少年抚了抚眉角上结了痂的暗红伤口,看起来有些难过,低眉敛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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