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雪如昨》应悯

18、第16章 师娘子暴躁

　　见过老师后，伏隽一连三日去到邓家的院落，连吃了三碗霜雨交加的闭门羹，心想邓府的门，是比王府的难进的多了。

　　“公子，你就是身体再好，也不能天天上这巷子口吃凉风吧。”持墨撑着伞，今天飘小雨，石板砖地上已经有了一层霜，伏隽居然罕见地顺着他说话咳了两声，但脚下纹丝未动。

　　“你说，”伏隽道，“我连来三天，每天从早上站到日落，已经够有礼数了，是不是。”

　　持墨点点头：“是啊，是啊公子。”毕竟他也陪着一起在站。

　　伏隽走到门前，往门缝里面看，能看见门闩是木头做的。向后招了招手，一个侍卫乖觉地上前来，少年指指门闩。

　　侍卫心领神会，向后退了半步，当即要踹门。

　　“且慢！”

　　伏隽感觉一片阴影从头顶覆了下来，他两步向后躲开坠物，那侍卫身手比他好，亦是闪身躲了。

　　可坠下来的是人非物，伏隽趁他跳下来抓了他的手臂，那人唔了一声，声音极其年轻。瞬间他反手抓住伏隽的手臂，至使两人手手相扣。

　　“哎！公子！”持墨见那人抓着自家公子的手臂便蹬了两脚门扉，一跃而上，两人直直跳进了院子里，独留侍卫与持墨在外面面相觑。

　　“……我没事！你去找地方歇着吧。”伏隽与那少年一齐摔进院子里，不过他在上，而且趁着身形优势，将那少年压在地上，膝盖顶着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少年长得一副机灵样子，眼珠子很晶亮，此刻被伏隽压在身下，目光有些无奈：“你确定这样压着我有用？”

　　伏隽微微歪头，秀眉轻蹙，膝下又重了几分力道，压着他肩膀的手也用了劲。

　　“……嗳！”伏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毫不费力地挣脱开自己的压制，甚至能把自己推倒在地上，明明自己还高他一些呢！

　　他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少年拍拍自己脏了的屁股和腿，嘴里絮叨：“现在好了，弄的这么脏，要被娘骂了，都怪你……”说着他狠狠瞪了伏隽一眼，“每天都在门外堵着，我都出不去。”

　　伏隽：“……”

　　他从善如流：“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拜访邓先生，他难道不在家吗？”

　　少年点点头：“邓大哥，在啊！”

　　伏隽见此行有戏，又问：“那不知道师夫人在不在家？”

　　少年复又点头：“我娘，在家！”

　　伏隽语噎：“那不知阁下是……”

　　少年眼睛亮晶晶，上前两手握住伏隽的双手，上下摇晃：“你终于问我了！本大侠叫师昭！也在家！”

　　本，本大侠吗？伏隽继续从善如流，他已经没空深究为什么师大侠管继父叫大哥了：“大，少侠，可以为我引见令堂和你邓大哥吗？”

　　师昭：“不行！”

　　伏隽茫然地眨眨眼：“那不知少侠你，为什么拽我进来呢？“

　　师昭也眨眨眼，学他的语气：“因为少侠你，我已经窝在家里三天没有出门了，我没出去揍你就算好的了！你居然还想踹我家的门，真的很没有道理！”

　　伏隽瞬息之间想到了措辞：“少侠明鉴，你是冤枉我了。我没想踹你家大门。”

　　“你撒谎，你分明叫那个练家子来踹我家的门。”

　　“我没有！因为邓先生锦心绣口，久负文名，令堂慈范淑德，素著贤声，而少侠你更是英姿卓约，誉满江湖。如此芝兰玉树盈庭，门楫生辉之家，在下实在心向往之，故特请他上前来，欲得瞻仰一二，一亲雅范！谁知道他会错了意，以为我欲破门！”伏隽自小不擅长诗赋之道，几乎把毕生文采用到了此刻，“若少侠不察是非，执意相诬，恐日后江湖路上，侠名受损，清誉蒙尘，又何谈天下豪杰倾心敬重呢？！”

　　师昭瞪大了双眼，头脑极速处理这些话语，幸而他有些被邓颖车轱辘话来去的底子，好歹是理解了，故而热泪盈盈：“好少侠，原来是我错怪了你！”

　　伏隽几乎要落下泪来，幸而他的耐心不至于三天就被磨光：“如此，少侠可以为我引见吗？”

　　师昭是真的落泪，斩钉截铁：“不行！”

　　“为……”

　　“因为老娘不见朝廷的狗官！”人未到，音先至，女声凌厉，“昭儿，把他给我丢出去！”

　　师昭连是都没应，先发制人，伏隽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挡了两下不敌，转身先跑为妙。青石板上都是霜，滑得很，躲来躲去的一脚从台子上摔了下去，师昭被他带着一摔，两人又一齐倒在院里。

　　“娘！怎么办！”师昭摸了一把血，是从伏隽脸上流下来的，抬眼一看，伏隽左边眉毛上头豁了道口子，正泊泊流血。

　　伏隽趴着摔下去，便用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觉得额头好痛，湿答答的触感自眉毛上往下巴流，滴了两滴在地上。

　　“你拿脏手摸我的脸？”伏隽有点洁癖，轻踹了师昭一脚，少年啊了一声，忙说道：“对不住。”

　　一朵裙摆从堂内慢慢飘了出来，在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

　　“娘……我想你既不许我出去，也不许他进来，那我把他拉进来打一顿丢出去，说不定他就不在那儿杵着了呢……”师昭头上顶着七个垒着的碗，眼泪汪汪，在堂下蹲马步，两手各提一块绑着绳子的青石，“我也不是故意推他的，地上那么滑，呜呜……”

　　“闭嘴！”师娘子一拍案，登时一众碗盏杯盘在木头案子上跳了三跳，给伏隽上药的邓颖不自觉耸了一下肩，背对着师娘子的脸立马呲牙咧嘴，面目十分狰狞，他妄想悄悄回头通查敌情，被师娘子一指袭来，立马回过了头，“你倒是个奸诈的小孩儿！在堂下说的那些话也就骗骗傻子，还使计受伤，打量着他伤了你，老娘就不敢把你赶出去，你心里乐着呢吧！”

　　伏隽拿着白帕子捂在脸颊接着血，闻言剧烈地摇了摇头，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些。他眼睫毛上也坠了两滴血珠，看得很是可怜。

　　“傻子”在堂下抽鼻子：“你骗我？！”

　　伏隽又摇头：“我没有骗你。”

　　这回终于轮到邓颖佯装发怒了：“安生点上药呢你想脸上留疤吗这伤口很深的你知道不知道？”说完，他对伏隽挤了挤眼睛，像是让他别说话。

　　诚然，看到血滴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是有一瞬间“也许不会被赶出去”的想法，但伏隽既不是黄盖，也不是诸葛亮，他没有受了伤还感激的心胸，也没有料事如神的算计，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师娘子与师皇后有如出一辙的相貌，可性情实在相差甚远。抬头看清她的脸，伏隽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年前的长门宫，他第一次入宫拜见皇后的时候。

　　师皇后轻柔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小伏隽。

　　师娘子暴躁地拎起了爬在地上的伏子英。

　　“夫人啊，我，我去给师弟打点水擦擦脸，我先……”邓颖摸索着门边，往厨房去，被师玉素喝住。

　　“你站着。”师玉素挑眉，纤手在案上点了点，“我还没纠你的错。这小子是你喊来的？”

　　“夫人怎么这么说！”邓颖打个哈哈，“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上哪儿去请师弟来上门啊。”他向伏隽处递了个眼神。

　　伏隽理解他的意思，忙道：“夫人，我是奉老师之命来看望师兄的，他说师兄许久没到林府和书塾去了，想……”

　　师玉素长长地噢了一声。

　　伏隽自觉闭上了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放到案上。

　　“夫人，今日实在叨扰了。”伏隽用帕子捂着伤口，深深作了一礼，“伏隽先行告辞，多谢夫人和师兄赐药。”

　　那“傻子”看着伏隽出门，头一歪，头顶的碗却没动。

　　师玉素：“还不把那书丢了！你倒还看上了。”

　　邓颖哦了一声，却把书摊了开来：“夫人，这书倒写的有意思，你不看看吗？”

　　持墨见伏隽捂着脸受了伤出来，三魂七魄吓丢了一半：“公子啊！他们动手了？！”

　　伏隽：“不，我不当心自己摔的。”他快走几步，黛蓝色的衣摆几乎飞了起来，手一扶车厢，便上了车，“快回去吧，外头还下着雨呢。”

　　持墨心疼地问：“那咱们明个还来吗？”

　　伏隽在车厢里回：“不来了，事儿办成了。你今天晚些时候去杨府跟祖母说一声，王府我……”他本来想着自己脸上有伤口，见了祖母未免又惹她心疼，王府便不跟着祖母和妹妹一同去了，可不去，他又没什么机会跟王敛见面，“算了，我再想想。”

　　“太好了。”持墨赞道。

　　今日他满脸是血时，师娘子没有把他扫地出门，可见她心里是有一份柔情在的。只是不知道这一份情谊有多少，那本他前几日提前默写下来的师皇后和萧缓曾经写过的文章、字帖，能起多少效用，全倚靠师夫人心中的情分了。

　　等回了伏府，只见伏谨在大门口踱来踱去，见伏隽下车回来，先是惊了一下，忙道：“小叔这伤……要紧不要紧啊，这怎么弄的？”顺便骂了持墨与马夫两句。

　　“……摔了一跤，不碍事。”伏隽道，“你到府门外迎我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家中怎么了吗？”

　　伏谨堆起来笑：“不敢不敢，不是什么急事，是我祖母想着小叔回来了这么些日子，她身体一时病着没有请小叔来见，一时间有些想念，所以想请小叔晚些时候来东院与老夫人和我母亲用个晚膳，也好叙叙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