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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5章 学生行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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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伏隽沐浴完,趁着看书的功夫,持墨用小暖炉将他的头发烘暖,嘟囔着:“公子你头发越来越多了,小的烘了半天还没烘透。”
伏隽置若罔闻,抬手去剪烛花。
“公子。伏府的仆人来传,杨家公子来访。”门外侍卫通传。
他猛一起身,烘头发烘的认真的那位没反应过来,扯了他头发一下,伏隽皱皱眉,持墨连声道:“公子对不起!”
伏隽顺手摸了一下持墨的脑袋:“请表哥在正厅稍等。”
头发没全烘干,自然束不起来,持墨将几乎及臀的长发尾端向上折起来,在肩下用发带系紧。额边的长发用发夹夹了些在脑后,余些碎发垂在额前。伏隽穿上白日的衣衫,持墨见了便说:“公子换一件吧,这件穿的有些脏了。”
伏隽顿住套衣裳的手,肩颈的动作也停下来,里衣的褶皱衬出少年尚显单薄的肩背,流畅的腰线藏在堆叠在腰间的外衣里。
“那你把那件绯色的衣服拿来我披着吧。”那件还是解九的衣服,后来他没还回去,伏隽自己是没有那么鲜艳的颜色的衣裳,唯有这一件显些精神,他最近睡得不太好,想穿鲜亮些待客显气色。
持墨道:“公子,那件单薄,现在的天气只能穿在里头当内衬的。”
“不打紧,只是在院子里面走走。”伏隽赶他。
“表哥久等。”伏隽掀起一点头顶的竹帘,偏了偏头,进了正厅。杨幼宾正研究桌上的茶点,那是伏隽白日里出门在街上买的,顺便还置办了些别的物品,叫人送来伏府的。
杨幼宾闻声抬头,一时怔住了。
他自诩跟着狐朋狗友们见过不少仙姝娇色,白天里也不是没见过他伏家表弟,可此刻见了一身绯色衣衫的伏隽,心中平白升起三分羞涩,七分震颤,都说灯下观美人别有韵味,他今日方见识。
玉肤墨发,细眉明目,被红衣与暖光衬得昳丽难掩,当真是一副被上天眷顾的好相貌。举手投足间,又展露出脱俗气质。
登时,杨幼宾连那句表哥久等都听不太清,觉得耳边有嗡嗡蝉鸣,只好心中道了十来遍罪过罪过,三清真人莫怪,压下心头悸动。
“表哥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不知道是……有什么要事?”伏隽跪坐他对面,给他斟茶,“昨日去拜访舅舅,未曾去见过表哥,还望恕伏隽失礼。”
杨幼宾听着茶水潺潺的声音,心神重回躯壳:“不失礼,无妨的,我是觉得,你多年没回老家,家中一定缺人了伺候。把人请进来。”
外头人听见吩咐,放了两个人进来。伏隽看去,是一位年轻的侍女,扶着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进了来,衣着朴素,钗环尽无。
那年长些的妇人见了伏隽,便跪了下来,手有些颤,被年轻些的侍女扶住。
杨幼宾定了定神,道:“这两位是从前姑母身边的旧人,小姑仙逝之后,她们被伏家打发到了外面庄子上去。今日我到小姑陪嫁的庄子上,问有没有哪一家愿意来伺候伏家公子的,这两位便毛遂自荐了。一位是沈姑姑,一位是她的侄女,名字叫沈芙。我细细问了才知道,当年小姑的侍从们被发卖的发卖,病死的病死,只有她们侥幸在庄子上过活。表哥便私自替你做了主,想来他们是你母亲的旧人,伺候你想必更尽心,就带了她们来。”
说完,杨幼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伏隽,复又低下头,笑了笑,喝了一口伏隽亲手给他斟的茶:“表弟千万别怪我多管闲事,深夜又冒昧到访。表弟回老家,身边带了两位随侍皆是气度不凡,如今杨府不就有一位吗。想来应是有要事在身,若是在吃穿住行这等小事上烦心,叫持墨兄弟一人操持,未免拮据了些,有两个侍女照顾,也算叫祖母放心不是?”
伏隽观他用词神色,知道他别有深意,命道:“持墨,你先带沈姑姑和沈姑娘到收拾好的房间安顿她们。沈姑姑。“他走上前,俯身轻轻扶起妇人,“别哭了,请先到偏房休息吧。”
“我怎么会怪表哥多管闲事,”伏隽这样说,就是承了杨幼宾的情,他拢了拢衣衫,觉得杨幼宾盯得他有些不太自在,“表哥这样相助,倒真的有些出乎我意料。”
杨幼宾见他不自在,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故作解释:“没有、我是说,就是,祖母嘱咐的,你别多心,我也已经禀过父亲母亲,他们都知道的。呃,事儿我办完了,那,表弟你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逃也似的出了门,临了又探头回来,“沈姑姑和沈芙的身契,我留案上了——表弟穿的单薄,不要起身相送了,我自己走。”
伏隽刚起身,又被话堵了回来,只好说:“表哥你慢些,我这里偏,要不要给你……”拿个灯。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的影都没了。
伏隽用手支着头,半倚在案前,持墨将两份身契拿来打量。
“公子,沈姑姑在房间里哭的不成样子,沈芙姑娘也哭着,咱们怎么安顿她们呀。”持墨收好身契,抬起头,“杨公子说她们照顾过夫人呢。”
“母亲陪嫁的庄子,如今都在伏家手中,杨幼宾怎么能随意到伏家的庄子上选人。况且家里要打卖我母亲的下人,怎么会有遗漏的。”伏隽音色冷冷,神色也不如方才待客时随和,“谎话我听了一耳朵,里面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几分奉承。”况且他看自己的眼神,伏隽也不喜欢,想起就又皱了皱眉。
“哦……那她们……”
“先让她们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不必照顾我。我有个荷包,”伏隽命持墨去找,“兰青色绣竹叶的那个,里面有好一把碎银子,你拿去给她们使。”
翌日,林府。
钟肃早就在门口候着,他的亲小师弟难得回来一趟,听说还是私事回家,照他古道热肠的性格,此刻恨不得把嘴挂在伏隽的耳朵上。
“钟师兄。”伏隽见礼,手里提着两壶酒,用的皆是瓷壶来装,钟肃接手过酒壶,掂量了掂量,笑道:“老师虽爱酒,不过你这礼,可是没送到他心坎上。”
伏隽一边扯开自己领子上系的披风绳子,作势要脱:“我是知道老师爱饮,特意从长安带的九酝春,怎么没送到老师心上呢。”
钟肃抬手阻了他动作:“师母最近看老师看的严,你这两壶酒怕是到不了他案上,就得被撤走了,他现在急需一个避开师母吃酒的法子,你想出这个法子,才是送在他心坎儿上了。”
两人说笑至院内,林鸿致已在亭中端坐。
伏隽行再拜礼,林鸿致只抬了抬眼皮,钟肃便抢先将人从地板上扯了起来:“好了,老师叫你起来呢。”
“臭小子,老夫说话了吗。”林鸿致招招手,叫两人在他对面坐下,伏隽年纪最小,坐在外头,随时拨着炭盆里的炭,以及翻转炙肉的活动,也是由他来做。
“你也是,浑小子,多少年没回来了?可知“先生在,不远游”的道理?”伏隽见林鸿致气的吹胡子,又与他顽笑,忙侍候他吃炙肉,又悄悄地将酒倒进茶盏里推了过去。
林鸿致六十年人生里,喝酒喝了五十年。小老头见四下只有师门三人在,眼珠在眼底转了三圈,抬起茶盏嘬饮。
他终于趁势喝到了酒,心里高兴,不再装作板着脸的样子:“好啦。子英这小混头,向来书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老夫想你必定有话要说,不要藏着掖着了,说来给老夫听听。”
“就是回来探望先生和长辈们而已,过些日子还要回长安去。”伏隽垂目,手下没停,给钟肃也斟了酒,用茶碗装,“我听说邓颖师兄这些年在琅琊很有盛名,一直想去拜访不得机会,刚好这次回琅琊,倒有这个打算。”
钟肃手里用紫苏叶包了炙鹿肉,放到林鸿致盘中,随口应道:“子英想见却难,师兄做东约他一次便是。”
林鸿致道:“嗳嗳嗳,去去去。子英好好烤的肉,你包成什么样子?全糟蹋了。还不快去厨房再拿些来。”
“子敬心直口快,我叫他留在为师身边,也是这个缘故。”林鸿致道,“你们师兄弟三个中,只有正则最叫为师放心,可惜他心思不在正途。唯有你,性子傲是最不适合做官的,却偏偏放得下身段。”
暖炉烘出几束白雾,弥漫在湖中亭。
伏隽难得笑:“我不钻营,怎么遇得见老师。老师觉得学生不适合做官,合该早说啊,学生行已至此,如何回头。”
“但凡劝得住你早劝了。”林鸿致气的眉毛动。
话锋一转,他道:“却难虽有东篱之志,但他心中有些沟壑,应当不算难劝,比起你来是好太多,怎么求到为师这里?”
伏隽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措辞,谎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吐出来:“陛下三催四请请不来的人,学生没有这个信心,怎敢贸然上门。”
“哦唷,真是奇了。还有你伏子英不敢做的事!”林鸿致拍腿大笑,“给老夫说实话!”
被拆穿了,伏隽脸都没红上一点,他没报希望能瞒住:“邓师兄的妻子是大殿下的姨母。”他从怀中掏出皇帝给他的三封带着邓颖印章的信,“学生觉得,若只用强势胁迫师兄,可能会适得其反。”
原本他想,老师的学生大多脾气都比较古怪,这种声名权利都打动不了的多的是。文人嘛,有点清高傲气不奇怪,但在天威之下,任你有多少折不弯的骨头,最终都是逃不过一个臣字。
伏隽打开信看过之后,觉得邓师兄此人很有意思。第一封信的大意是,陛下,我这个人空有虚名,但没有真才实学,怎么能担此重任,恐怕有负陛下所托呀。听说大殿下要过生辰,请陛下代草民和拙荆向殿下祝贺!
第二封信,陛下再次来信,草民实在感动啊!陛下如此信任草民的才学,实在不胜感激!可是草民如果就这样上京当官,朝廷中恐怕有所非议,草民无功无德,实不敢受托!听说最近长安天气转冷,万望陛下保重龙体,问大殿下安!
第三封信,陛下三请草民,草民心中实在惶恐难安!陛下如果强行给草民授职,是赐了草民天恩!可草民与众多学子无有不同之处,陛下厚我薄彼,岂不是令天下学子寒心?倘若陛下能求贤若渴,给天下所有学子一份恩典,草民方才受的住这份天恩!听说北疆雪灾吃紧,万望陛下神思安康,不要太过辛劳!问大殿下安。
“邓师兄这份为天下寒门直言的热忱,学生佩服。他如此上疏,陛下非但没有生气,还将这三封信转给了我,我妄揣上意,觉得陛下有废察举,采纳新制的意思。”伏隽抬手给空了的茶盏斟酒,温声道,“老师,九酝春烈,饮两盏就够了,莫要多喝,引得师母怪罪。”
林鸿致道:“你既这么说,就是圣上有意叫却难入仕,却难也向陛下谏言。郎有情妾有意的事情,你在老夫这里磨蹭什么?”
伏隽睁大眼抬头,看他亲师父的脸,只觉得仙风道骨的皮囊里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郎或许有情,我看邓师兄或许无意……不,我是说,师兄若真意入朝,这样的话在朝堂之上也能说得,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采纳。何苦三请不来,叫陛下有治他不敬之罪的机会。”
“子英你久不在琅琊,也许不知道。却难兄惧内呀。”钟肃端着两盘摇摇欲坠的鹿肉,从小桥上走来,刚好听到伏隽说邓颖三请不仕的话,反应极快,“他前几年在金陵游学时,遇见一位佳人,从此心就被勾了去,哪里还顾得上朝堂之事。”
“没有礼数!”林老头一筷子飞去,正中钟肃额心,“你师弟才多大,说这样的浑话给他听,再教坏了他。”
“先生,我们是什么很有礼数的师门吗?”钟肃扶额幽幽道。
师门之中,最有礼数的人不在。
伏隽知道,王敛是不会私下与自己见面的,即使是在师门小聚,闻言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连连起身将钟肃手中的托盘接过放置案上,与钟肃换了个位置:“师兄,你陪老师用膳,我去更衣。”
出了湖中亭,走过月洞门拐进院中,伏隽方脱力坐在廊边美人靠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上次给王敛寄的信,王敛既没有表示,伏隽也没有收到回信。外祖母送给王氏的帖子,那边倒是收下了,但不知道是谁的意思。
昔日青梅竹马,竟要这样靠祖母的情分才能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