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雪如昨》应悯

16、第14章 它们鼠多势

　　翌日，安顿好伏明，伏隽便离开杨府，回了伏家。

　　伏氏家族往上数有曾有官身的，二十年来只有伏隽的父亲曾做过六年的郡丞，再者便是如今伏氏的家主，伏隽的族兄伏宥的父亲曾经做过主簿，如今已经不再当差，家族中只伏宥在郡府做户曹史。

　　而这座伏府，原本有一半是杨令的嫁妆。杨令嫁给伏伦时，王氏曾买下伏宅周围的宅院为杨令添妆。后来杨令病逝，伏伦失魂落魄，几乎再没有管过家中事物。

　　这座儿时记忆中萧瑟的宅院，自伏伦死后，便被打通了内墙，成了伏家的私产。

　　伏宥知道伏隽回家，家中轻待，只叫他儿子伏谨一个小辈来迎：“东院如今是老夫人和几个姑娘住着，小叔担待些，侄儿在西院收拾了僻静的院落，很清净。”

　　东院是原本伏伦夫妇的旧院落。

　　伏隽无意难为他，很久不见，他对伏谨已经没什么印象：“清净些也好。”

　　何止是僻静些，差点给他引出府去，前后哪里都不挨着，倒是离家祠近的很。

　　两个侍卫一个被他留在杨府照看伏明，另一个被他打发去给老师和钟师兄送拜帖，所以身边暂时就只有持墨一个随侍忙前忙后。持墨在口鼻前挥了挥手，呛咳几声，推门进去收拾：“公子先别进来了。这说的也太好听了，现把门打开也算收拾过？”

　　伏隽习惯了这份薄待，坐在箱笼上，翘着脚，趁着日光看他那本厚的不像样的医书。他眼睛看着书，耳朵却细细听着动静，道：“怎么在里面跳起舞来了？”

　　“住不得！”持墨说，“公子！这里面有耗子！我害怕！”

　　伏隽从持墨的包裹里找出几根针：“赶出来！”

　　持墨被耗子赶了出来。

　　哭丧着脸：“怎么办，公子。这里面有耗子，还能住么？！”

　　伏隽小时候住过，只要床铺擦的干净，睡一觉是没什么。可惜他跟着萧缓住过一段干净敞亮的长门宫，被娇养的有些洁癖，后来跟着萧缓即使是过了苦日子，伏公子也很少亲手打理内务。

　　所以伏隽为了安抚持墨，勉强说：“都说能在明面上的看到的老鼠背地里已经有了许多窝，它们鼠多势重，咱们能跟它们两厢不打扰就最好了。找找老鼠洞堵上再说吧。”

　　持墨视死如归：“好……好，我去堵。”

　　想想自己做了二十年侯爷，如今居然被家里为难到这般。而伏宥只叫伏谨来接待他，就是算准了伏隽不可能对一个小辈发难。

　　伏隽长舒一口气，以手扶额，手肘搁在书上，广袖从他的手腕处垂了下去，纤秀的腕子向内折着，手臂上长两三寸的浅疤也一并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被照的清透，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那疤是贯穿伤，手臂的前后各有一道，外面的长一些，内侧的短一点，在伏隽身上，像一块璞玉上的两只裂痕。

　　沉思了一会儿，伏隽扶额的手顺势抹了一把脸，从木箱子上跳了下来，走出门去。

　　“母亲。”幼宾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冷风，快步走向房内，兰漪怀身边的侍女立即上前，将他身上的兜帽披风摘了下来，少年措手哈气，见案上有茶，抬手便端了喝，结果烫的他直吐舌头。

　　兰氏正用熨斗熨衣裳，水被热炭蒸腾得滋滋作响，水雾弥漫眼前，她见幼宾举止莽撞，昨日又见了形容安静的外甥，心下有了比较，便皱起眉，脸往身后偏了偏，喝道：“茶水烫便缓了再喝，总这样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幼宾放下茶碗，伸手去接他母亲手上盛着热炭的熨斗：“母亲！你小心烫了手。”他自小虽然不着调，但确实很有一份孝心在，此刻还打趣道，“母亲要骂儿子，还请放下手里的家伙先吧。”

　　兰氏将手中那件衣衫熨妥，命人撤下熨斗，缓缓行至案边坐下，叫侍女为她解下臂间的襻膊。

　　“你年岁渐长，家中又只你一个男儿，往后这家里的担子，终究要落到你肩上。”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纵不为你自己打算，也该为你姐姐妹妹们谋一份安稳。”

　　说着，她重新煮了新茶入壶，待水沸汤成，才唤侍女将一盏清茗送至儿子面前。

　　“如今家里又多了一位姑娘。”兰氏语气略沉了沉，“你明儿妹妹日后出阁，虽有你祖母操持，可她亲哥哥究竟到京上，琅琊这儿唯有你在近前。这份心，你不能不替她担着。”

　　幼宾啊了一声，问道：“母亲说是小姑家的明儿妹妹吗？怪不得我刚才在街上，见到伏家表弟，还以为见鬼了。原来是真的从长安回来了。”

　　兰氏还以为幼宾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来，听完只觉得这小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眉头青筋乱跳，她忍住骂儿子的心，抓了个别的话头：“你说方才在街上看见隽儿了？你去打过招呼没有？”

　　幼宾粲然一笑：“没有！儿子见他有事要忙，在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就没敢上前。母亲既这么说，我改日去伏家拜访就是了！哦，这就是了，既然伏家表弟回来，明儿妹妹合该在咱们家住才妥当。”

　　兰漪怀问：“他去的谁家的铺子？”

　　幼宾回说：“去的是祖母给了小姑的铺子。那虽然说是小姑带到伏家的嫁妆，到底是从咱们家出去的，里头的掌柜伙计，都是咱们家和王家的旧人，儿子今天就是去看账，才遇见表弟的。”说完，他忍不住从兰氏的案前抓点心吃。

　　“刚想说你也不是一天没个正经样子，你又，又！”兰氏说了两次又，用手指敲了两下幼宾的手背，“要吃就好好地坐着吃自己案前的，没个坐相。”

　　骂完，才拧眉吩咐侍女将案上的点心送到幼宾手边去。

　　杨幼宾自小养在兰漪怀膝下，继承了她几分嫉恶如仇的刚毅性情，又时常有老夫人教导，人虽然看着不着四六，实则心中有些是非。他语笑盈盈：“所以儿子想来，祖母已经有些年岁不管家，府上的物什向来是母亲执掌。不知当年姑母出嫁时的嫁妆单子，母亲这里可还有留存？儿子觉得，隽表弟兴许用得上。”

　　兰漪怀静了片刻，道：“当年你姑母出嫁确是十里红妆，咱们家家底虽然单薄，铺面房产是置办了一些，也有册子。可城外的庄子、田产、这些占了嫁妆大头的，那些都是她舅舅家给的添妆，家里是不知道这些细则的，要是你祖母都不知晓，母亲这里就无从谈起了。”

　　她招了招手，幼宾自如地靠近她身边，因有个台阶在，少年便坐在台阶下，刚好枕母亲膝上，兰漪怀抚他的肩脸：“母亲知道你心里的成算。可伏家这浑水，深浊难涉。你父亲跟你姑母情分淡薄，他素来是不听不问不插手，他既不管，旁人更没有这个名分来管，若是你王家的表舅来出面，究竟是跟伏家隔了一层的亲戚，传出去免不得落个王氏仗势欺人的口舌话柄来。你表弟从小为自己和妹妹打算，小小年纪上了长安去，可谓是成也此行，败也此行，你可知道为什么？”

　　幼宾抬头：“……我只知道隽表弟如今是大殿下的伴读，父亲不论政治，可儿子想，表弟此番回琅琊，不可能只是回来看望祖母。”

　　“你说的正是关窍。”兰漪怀屏退众人，只留了贴身的侍女近前伺候，“昔年隽儿上京时，太子还不是太子。那时候坊间皆传，大殿下既嫡且长，当为储君。因而伏家倾力扶植隽儿，毕竟为亲王伴读，与为未来天子近臣，其间轻重，岂非云泥之别？当年大殿下被谴去戍边，隽儿随行，伏家便彻底与其断了往来，几乎不认他们兄妹两个，踩低捧高之态昭然。圣上自去年将大殿下召还回朝，恩宠之盛，咱们这地方都有所风闻，如今隽儿回琅琊来，你觉得，他们伏家会怎么想？”

　　“大周已立储君，虽没有无故废储的先例，可就算大殿下已经没有登位的可能，可论圣上对大殿下的宠爱来看，隽表弟最差也是个亲王近臣，功成名就不论，至少也能保伏家荣华富贵一生了。伏宥怎么可能连这个关头都想不出，竟然还在用度上苛待表弟？”杨幼宾怪道。

　　“宾儿，欲壑难填。”兰漪怀正色道，“他伏家失势已久，往上数七十年，也曾是与王氏并称的琅琊世家。如今他们族中青黄不接，家中权势无非倚仗姻亲。隽儿现在还没有官身，趁他还小，越作势拿捏他，越能给家族带来更多利益。你忘了，隽儿去年谴人给家里送了多少东西？难道是他爱送？保不得是伏家上门讨的。”

　　杨幼宾一时间被这番言论激得脑袋发昏，有些理不清：“母亲这是什么话？苛待隽儿，他日后发了迹，难道不跟家里断个干净吗？”

　　“你年纪轻些，是不太懂。隽儿是个很重情分的孩子。”兰氏摇摇头，缓缓道，“不跟家里撕破脸，他怎么会跟伏氏有个了断？再说，如今朝廷重孝道，若真的得势后无故便与家中断交，让隽儿日后如何在官场上立足？伏氏不过仗着隽儿性子软，又不敢真的撕破脸，所以可他一个人吸血罢了。所以母亲觉得，这是你表弟的家事，你帮不上什么。”

　　“其他人许是私事，可事关隽儿，儿子觉得不算。”

　　杨幼宾道：“母亲别觉得儿子势利，如今大殿下受宠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咱们家里，父亲早没有那份进殿的心思，家中产业想再进一步，只靠祖父的人情恩庇，终究是扬汤止沸而已。而王家毕竟，也不是咱们母子的亲戚。儿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少年从母亲膝边退了下来，正襟危坐，“祖母百年之后，在琅琊，便再没有咱们家能说的上话的地方了。儿子就算为宛姐姐和宝儿考虑，觉得跟表弟亲近些关系，一定不是坏事。”

　　兰漪怀忽觉得儿子与从前判若两人了：“宾儿，你怎么思虑到这副境地？谁点拨你了不成？”

　　“……”杨幼宾无奈得嘴角抽搐，“难道在母亲眼里，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吗……”

　　闻言，他母亲搂着他笑：“你呀，昨天我还跟你父亲说，比起隽儿，你像是个没正形的。如今看来，我的宾儿愿意为家里思虑周全的这份心肠，真是不负我教诲你多年。儿子，你要是真想给你表弟做一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母亲这儿有个法子，自己想想要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