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恶毒杀疯灵异片》小松山

5、兄弟

　　“请广大市民注意，我市近日出现一起连环失踪案，失踪者均为独居男性，家属表示，失踪人的失踪时间大约在凌晨2-3点，所住地址均为无摄像头的巷道城中村，请市民们晚上减少外出，注意人身安全。”

　　聒噪。
　　莫尽欢捏了捏太阳穴，打量周围环境。

　　他身处在一辆出租车，坐在驾驶位，挡风玻璃前竖着个绿色的“空车”显示牌。
　　莫尽欢翻开扶手箱，果然找到一张驾驶证。
　　司机莫尽欢，男，24岁。
　　身份信息竟然与他的一致。

　　就在几分钟前，莫尽欢主动向询问邬瞳雪询问那个所谓的好剧本世界，邬瞳雪修长的红指甲一点虚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凭空冒出。

　　邬瞳雪说：“这里是一个全新的虚拟世界，进入后，凡是你肉眼看到的生物，都是一串由数据制作而成的‘演员’。
　　“演员定位有正有邪，你需自行判断。接着，你将以主角的身份探索、掌控并走完剧情，达成影片结局。只要影片检测到你达成某个结局，你就能从那个世界走出来。在此期间，你不会收到任何有关剧情走向的提示。”

　　莫尽欢问：“结局是固定一个？”
　　邬瞳雪笑得耐人寻味：“当然了。”

　　莫尽欢又问：“里面的‘演员’有可能把我杀死吗？”
　　邬瞳雪还是道：“当然了。”

　　“我被杀死后现实是不是也会死？”
　　“这个嘛……得视情况而定。”邬瞳雪唇角的笑意扩大，下嘴唇不出意外地崩裂，汩汩溢出的鲜血将他的笑容衬得更妖冶，也更不可信。
　　“顺应剧情走向的死亡，不会；但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被‘演员’杀死，”邬瞳雪轻轻地笑出了声，“就真的会死哦。成名需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呢，阿欢愿意吗？”

　　比起在片场当一只无人问津的蝼蚁，莫尽欢更愿做大厦里俯瞰车水马龙的知名演员。跨越阶级本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比起籍籍无名一辈子，承担一些不需要付出生命的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莫尽欢只是思忖片刻，就抬起脚，半截身体探进洞口。
　　然后他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会跟过来吗？”

　　“阿欢已经离不开我了吗？”邬瞳雪还直挺挺地站在洞外，嘴唇裂得血肉模糊，他抬袖掩住上半张脸，慢悠悠地朝莫尽欢挥手。

　　“只是问问。”莫尽欢觉得他的血腥味难闻，冷下来脸。

　　邬瞳雪嘴唇溢出的鲜血淌到下巴，又滑落到衣襟里，他却如同感知不到疼痛，痴痴地笑，“为什么不呢？阿欢。”
　　他食指往前一推，莫尽欢刹那间被一股吸力卷进洞里，只依稀听到一句：“你要知道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邬瞳雪向来神出鬼没，莫尽欢确认他不在车里，但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出现贴脸。

　　出租车音响还在循环播报，莫尽欢心道：恐怖片经典开场，看不出来这个剧本好在哪里。

　　出租车里供应暖气，空气中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水味，莫尽欢身上裹着厚棉衣，他侧头看了眼后视镜，脸也是自己的脸。

　　窗外是恐怖片经典的深夜背景，冬天，天空飘着雪沫。车子大概停在路边，昏黄路灯在街道拖曳出一道斑驳光影，四周只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在亮灯，莫尽欢呵出的气体凝聚成白雾。

　　这鬼天气怎么揽客？
　　莫尽欢的吐槽刚从口脱出，下一瞬车窗被人从外用力拍打，震下几粒凝结在车窗底下的冰渣。
　　莫尽欢探身去看，一张男人的脸突然贴上车窗！

　　男人胡子拉碴，紧贴车窗的脸被挤压得扁平，脸颊瘦得凹陷，眼睛布满红血丝，发紫的嘴唇皲裂。

　　看上去不是嗑药的就是网吧刚通宵的。

　　莫尽欢摇下车窗，居高临下地睥睨他，“打车的？”
　　“是，是。”男人往手掌呵了口气，搓手道，“师傅，你给开下门吧。”

　　莫尽欢开锁，男人绕到副驾驶，临了又像忌讳什么，拉开后排门，坐到了驾驶座斜下方。
　　循环播报的新闻在这时戛然而止，莫尽欢心中警惕，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打量男人。
　　脸盘子大，体格粗壮，一咧嘴露出颗镶金的牙，很符合恐怖片里的杀人狂角色。

　　屁股一沾坐垫，罗火旺就嚎了惨绝人寰的一嗓子：“师傅！这怎么还有个人？！”

　　莫尽欢循声扭头，原来是他正后方的座位堆着几块麻袋似的烂布，乍一看以为是杂物，定睛一看，烂布里钻出来双黑溜溜的眼睛。

　　一条枯瘦伶仃的手臂从烂布里探出，这个冷天他竟然只穿了件黑背心，然后是惨白无色的脸，虚弱得不似人形。
　　男孩发出低弱又哽咽的声音：“哥哥，对不起，我又吓到客人了。”

　　罗火旺就是被男孩的样貌吓到，破口大骂：“师傅，你这人厚道吗？开个出租车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男孩打了个激灵，仓皇地把脸缩回烂布里，颤颤巍巍：“哥哥……”

　　莫尽欢摸出了关键信息。
　　兄弟。他饰演的出租车司机带弟弟接客，这弟弟八成还是个见不得人的病秧子。

　　莫尽欢换上歉疚的脸色：“不好意思，先生。我弟弟生病了，很严重，离不开人。”他笃定这个天气男人打不到别的出租车，佯装大度地说，“您要是介意的话，我现在立马放你下车。”

　　烂布里的男孩适时发出呜咽。

　　罗火旺难免同情，软下口气：“算了算了，都是出门讨生活的人，不容易。”
　　“感谢您的理解。”莫尽欢把“空车”牌子翻了个面，显示牌变成红色的“载客”，“地址告诉我一下吧。”
　　“哎，新朝巷504号，车子进不去巷口，你在达达鲜百货店停车吧。”罗火旺说。

　　巷子？城中村吗？
　　国产灵异片为了制造恐怖氛围留住观众，通常开场就会冒出灵异事件死个人。结合刚才的广播，莫尽欢不禁怀疑起后排的乘客。
　　这个点这个天气跑出门，他要么是杀人犯，要么是下一个被盯上的对象。

　　出租车计程结算费用，莫尽欢发动车子的同时开启导航，果然看到目的地被歪七扭八的巷道围绕。

　　罗火旺是个健谈的人，吹了会儿暖气适应过来后，他好奇地盯向缩在烂布里的男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莫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
　　“你生了什么病？”
　　莫无忧怯生生地露出眼睛看莫尽欢，似乎在征询哥哥是否允许搭话。

　　莫尽欢在后视镜和他对上眼，对剧本一无所知的他哪会知道这小毛孩生的什么病，给莫无忧递了个鼓励的眼神，“没事，告诉叔叔吧。”

　　莫无忧听话地点头：“叔叔，我患了白血病。”
　　“怪不得这么瘦弱，得多疼啊。”罗火旺一脸惋惜，他闲不下嘴，又问莫尽欢，“给你弟弟治病得花好多钱吧？你看着年纪不大，长兄如父啊……”

　　配角死于话多。
　　杀人犯没那么蠢，莫尽欢基本能确定他是被杀的对象。
　　莫尽欢搪塞说：“慢慢赚吧。”

　　罗火旺自顾自地感叹：“我就说这个天气打不到车了，你怎么还在街道晃悠，原来是缺钱啊，唉，都不好过呐。”

　　一部影片时长有限，每个角色的台词都会给出一定的信息价值。以莫尽欢对灵异片主角的了解，他能搭到即将被杀的角色，要么是暗访民间的便衣警察，要么是受托查案的私家侦探。

　　那这位所谓的弟弟……
　　莫尽欢觑了莫无忧好几眼，某一眼被刚好抬头的莫无忧捕捉到，这位看身形约莫十二岁的男孩探出脑袋瓜，冲他扬起一个笑脸。

　　莫尽欢神情冷漠。
　　他不确定这位弟弟是配合他演戏的演员，还是索他命的“演员”。

　　出租车没放歌，罗火旺兜里的手机响得突兀，他接起电话，下意识摁扬声器：“就到了就到了，别催！今儿有钱！”
　　电话那头是推翻麻将的声响，男人粗糙的手掌往麻将上搓，莫尽欢能听到屋头的嘈杂的背景音，“成，你今晚可得把从我这赊的账还清了，不然别怪我翻脸！”
　　“都说了别催，又不是不还，我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吗？啊？”

　　电话那头的男人咕哝了句什么，罗火旺阴沉着脸挂断电话。借着手机屏幕的灯光，他注意到前座座位后贴着张海报。

　　“爱心献血？”罗火旺一个字一个字念，“各位乘客，我是您本趟行程的出租车司机，莫尽欢。”
　　罗火旺瞟了驾驶座开车的莫尽欢一眼，放低声音，“我父母早亡，独自带幼弟谋生。幼弟在前年确诊急性白血病，需输血治疗。因幼弟血型为罕见的Rh-熊猫血，医院血源紧张，如有哪位乘客同为熊猫血且愿意捐献200毫升及以上的血源，莫某将重金酬谢。”

　　他的话落得很轻，但车内足够安静，莫尽欢一边倾听剧情，一边观察罗火旺的表情。很明显的，在念到“熊猫血”时，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罗火旺问：“小弟，捐血什么的不是有专业医护人员收集的吗？你们这是私人的？”

　　莫尽欢大概能从这张爱心献血的提示中听出他这个身份的意图，面不改色地胡诌：“我们虽然是私人采集血源，但获得了卫生行政部门的批准，是卫生且合法的。”

　　罗火旺将信将疑，不过他没有献血的打算，不作表示。

　　NPC的台词很关键，既然剧情设计出了让乘客读爱心献血的桥段，那以莫尽欢对电影套路的了解，这个乘客必然要献血。
　　他偏开眼，避免与罗火旺在后视镜撞上视线，开始时嗓音微微哽咽：“其实我也知道这个方法很蠢，很难被信任，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世界人口众多，拥有熊猫血型的人却是万里挑一，要找一位无疑是大海捞针，几乎没人愿意主动献血。”
　　“我开出租车接客，一来是赚钱给弟弟治病，二来是为了接触到更多人，我多接一个乘客，碰到熊猫血的概率就大一点，说不定就有爱心人士愿意献血呢？”

　　罗火旺作出惋惜的表情：“是啊，都是可怜的孩子。不过你们听我一句劝，不要私人采集血源，哪怕你们得到批准，多数人也不会信的，人啊都是以自身安全为先。”

　　这是还在怀疑的意思。

　　莫尽欢眯了眯眼，随后用力眨眼，抬眸看后视镜时红了眼圈：“道理我都懂，但我别无选择。医院会帮忙，采血机构也会帮忙，但是不可能围着我们转，不可能只帮我们的忙。血源库也许有一天能填满熊猫血，但是我弟弟的病拖不起啊。”
　　“我怕血源还没收集完，我弟弟就……”莫尽欢点到即止，没握方向盘的手抬起来抹了把脸。

　　罗火旺双手抓紧裤腿，又搓了搓手。
　　他就是罕见的熊猫血拥有者，这样稀罕的血型为他招致过不少麻烦，罗火旺没那慈悲心肠，不敢赌人性的善良。
　　何况现在的输血陷阱层出不穷，罗火旺只怕刚献爱心输完血，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荒山野岭，器官惨遭掏空。

　　“前方路口左转，向前行驶一公里抵达目的地。”
　　导航的提醒打破寂静。
　　莫尽欢暗暗留意地址。

　　就在这时，全程安静的莫无忧捂住胸部，身体如蛆般在烂布的遮掩下扭动，“哥哥，我好疼！”
　　莫尽欢踩下刹车。

　　罗火旺帮他把盖到身上的烂布掀开，拿手机灯一照，莫无忧因疼痛额头绷出青筋，布满针孔的手背死死捂住胸口，本就苍白的脸成了与死人无异的惨白。

　　莫尽欢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刚一拉开莫无忧靠着的后排门，腰上还系着烂布的小不点就扑进他怀里。
　　“哥哥，我好像流血了。”莫无忧缩在莫尽欢怀里颤抖，他皱了皱鼻子，鼻血汩汩冒出，沾到莫尽欢胸口的衣服。

　　这可把罗火旺吓得不轻：“哎呀！赶紧送他去医院吧！剩下的路我走回去算了！”

　　黏腻的鲜血沾到身上着实不好受，莫尽欢凭借演员的信念感，忍住嫌恶没把莫无忧推开，面上却是一副担忧的神态，“没事，没事，哥哥一会儿就带你去医院。”

　　“我不要去医院！”莫无忧仰起病恹恹的脸，“我不想打针，不想被关起来吃药，不想见不到哥哥！”
　　他声带似被撕裂，字字泣血，“我不想做手术，我身上好痛，好痛。”
　　“我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好难看，手术费好高，哥哥为我奔波找血源好辛苦。”
　　“哥哥，”莫无忧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我不想治了，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