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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型 鬼气森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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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尽欢这会儿确认了这位弟弟不是真演员。
他生病是事实。
莫尽欢能感觉到钻进胸膛的身体硬邦邦,好比晒干的腊肠,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时,莫尽欢难免被硌疼。
与此同时,掠入鼻息的是一股裹挟着脓血气息的腐臭味。莫尽欢不适地皱眉,莫无忧却浑然不察,脸蛋得寸进尺地往他的怀里埋了埋。
莫无忧的脸色绝不是做妆造做出来的,就是病殃殃的白。因孱弱过头,淤青从眼袋蔓延到脸颊,眼黑多眼白少,整个人就像一具披了人皮的白骨架子。
罗火旺也从另一侧下了车,本来想走,听到莫无忧直击心灵的哭声,又顿住脚步,深叹一气:“小朋友,不去医院好不了啊,你在家里又不能治病。”
莫无忧趴在哥哥胸膛,依赖性地嗅了嗅属于哥哥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去医院也治不好我,血不够了,我不想打针。”
莫尽欢强迫自己揉了下莫无忧的脑袋,“医院是要去的,熊猫血的事哥哥再想办法,嗯?别说不治了这种傻话,哥哥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罗火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们还需要多少血?”
“越多越好。”得益于唐鹄总提前一天才发剧本,莫尽欢的临场应变能力优秀,面不改色地现场瞎编,“熊猫血太过珍稀,医院库存紧张,可以说是供不应求,我们对血量的需求是源源不断的。我也不奢求什么,能收集到200毫升的血我就感激涕零了。”
莫尽欢不太懂医学方面的知识,但知道200毫升及以上是一个成年人的正常献血量。
果然,罗火旺犹疑良久,几乎是妥协地轻叹一气:“我是熊猫血。”
莫无忧在莫尽欢怀里仰起沾满泪痕的小脸,“叔叔,你要给我捐血吗?”
罗火旺面露不忍:“这可怜见的,都不容易,能帮就帮吧。不过你们的工具我得先看看关不过关,然后过几天再过来捐。”
凡事莫尽欢都先答应:“好,您能帮忙我感激不尽,您留个联系方式吧,晚点我联系您。”说着他摸了下棉衣口袋,果然摸到一台手机,指纹解锁,输入罗火旺的电话号码,“那我们回头联系。”
罗火旺临走前不忘嘱咐:“你还是得带你弟弟去医院看看,别出什么事。”
“知道了。”莫尽欢面无表情地挥手。
这位弟弟只是影片里的一串数据罢了,是死是活莫尽欢不在乎,他直直地观察罗火旺拐角走远的方向,记牢路线。
“你需要去医院吗?”莫尽欢把莫无忧从自己怀里推开。莫无忧顺势转回座位,拿一块烂布抹鼻血:“哥哥,我只是演戏的,我们回家吧。”
“演戏?”
“嗯,你教过我的,如果哪位被盯上的乘客不愿意献血,就卖惨勾他的同情心。”
“那鼻血是怎么来的?”
莫无忧把染血的烂布撕下来,鼻翼还是浅红色的:“我身体不好,用力皱鼻子就会流血啦,这还是哥哥教我的方法呢,哥哥忘记了吗?”
莫尽欢哑然。
这部灵异片的主角究竟是什么人物,有这样教小孩的吗?
返程路上,止住鼻血的莫无忧又缩进了烂布里,没放歌的车内能听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莫尽欢漫无目的地开车。他对剧情和人物背景的了解知之甚少,连角色住哪都不清楚。而刚才他云里雾里的表现已经让莫无忧怀疑,莫尽欢担心再把他摇醒问路得把自己驱逐出去。
无可奈何地,莫尽欢想到了邬瞳雪。
邬瞳雪话里的意思是跟进来,但现在也没见着鬼影。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喂,你在吗?”
没有回应。
莫尽欢又对着空气叫:“焚婴?”
毫无动静。
“邬瞳雪!”
连句声都没响。
莫尽欢想起这邪物让他喊自己“瞳雪”,这两个字如烫嘴般在舌尖转了个弯,他还是别扭地叫出声:“瞳雪。”
“嘶——”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声,莫尽欢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与车头近在咫尺处伫立着一道纤白身影,那道人影背对着他,长发飘飘。
莫尽欢猛然踩下刹车,身体惯性向后倒。
灵异事件要发生了。莫尽欢从里面锁紧门窗,警惕地望向来者,“是谁?”
“喀喀、喀喀!”
背对着他的人影没有动作,脖颈却如同失去了骨骼支撑,以一种违背生理的角度缓慢扭转,一颗被墨发包裹的头颅彻底拧到背后。
下一秒,他的脖颈毫无预兆地生长、拉长,发出“喀吱”声的头颅终于不堪重负,像被拍出的皮球般弹到车窗,莫尽欢下意识闭眼!
车窗没碎。
他睁开眼,贴上了两团正在蠕动的、浑浊惨白的牛奶。
是邬瞳雪的眼睛。
“阿欢,我听到你需要我的声音了。”邬瞳雪的四肢也攀上了挡风玻璃,头颅恢复原状,只有一双眼珠子在滴溜溜地打转。
莫尽欢被他贴脸多次,早就练就了凡事波澜不惊的心态,冷静地说:“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角色背景,这部影片才能继续演下去。”
“阿欢,依靠别人拍摄出来的影片,可是会变成残次品的哦。”
莫尽欢有条不紊地道:“你只说了剧情走向不会给出任何提示,但并没有说连角色背景都不提供。拍一部影片尚且有剧本,我不问你要剧本,我只要角色背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我这个角色的家庭住址、基本的人物关系。”
“邬瞳雪,你只说了不提供‘剧情走向’,角色背景可无关剧情。”
“哎呀,又让阿欢钻到空子了呢,阿欢好聪明。”邬瞳雪用长指甲划玻璃窗,划出令人不适的声响,“那阿欢求我一句好不好?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莫尽欢身体无意识后仰,退而求其次:“你告诉我地址就好。”
邬瞳雪微笑,“那阿欢给我笑一个可好?”
莫尽欢总觉得他再这么笑下去,嘴唇又要开裂淌血,这恶心的模样莫尽欢不想再看,直截了当地拒绝:“没门。”
邬瞳雪还是笑:“那我也没门。”
莫尽欢冷嗖嗖地瞧他,忽然踩下离合,车子如脱缰般飞速行驶!
趴在挡风玻璃上的邬瞳雪下意识拿指甲划拉引擎盖,冬日的冷风带着划破脸的劲道,邬瞳雪身体半悬空,终是顺着出租车的力道被甩了出去。
“咚!”邬瞳雪脸部着地。
出租车顺势驶出一段距离,莫尽欢目不斜视,熟练地挂挡倒车,出租车开始后退。
邬瞳雪来不及从地上爬起,出租车后轮就从他的头顶碾压而来!
坐在车上的莫尽欢能清晰感觉到轮胎压到重物,车身猛地一顿,车轮下传出一道沉闷的钝响。
莫尽欢驾车反复前后碾动,直至确认邬瞳雪失去动静,他开锁下车,一条长腿先迈出车门。
邬瞳雪趴在地上,头颅扁得似要融进地面,被染红的黑发凌乱地糊在周围。
莫尽欢知道他不会死,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胳膊,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既然什么都不肯说,那留着你有什么价值?”
果不其然,邬瞳雪的背部颤动,笑腔在空旷的街道回荡,他腰身一挺坐起,稍稍用劲,扁塌的脸部从地面拔出,慢慢恢复原状。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撩了把头发,“阿欢,你果然没变。”
“你秉性恶毒,永远以自身利益为前提,我很欣赏,但也憎恶。”邬瞳雪拿胳膊撑住脸颊 侧躺在地上,不愿起身,“我虽然不会死,但可是会痛呢。”
“谁在乎你痛不痛?”天空飘着小雪,莫尽欢身穿鹅黄色棉衣,雪沫落在他发顶,他微长的黑发像披了一层湖泊,眼睫被濡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如同凝结成冰。
这是结冰的、剔骨冻人的湖泊。
莫尽欢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既然你对我毫无用处,那我也没必要尊重你。”
“总是说不过阿欢这张嘴。”邬瞳雪状似无奈地摇头,“那就满足你吧,我可以向你输送一段该角色的身份记忆,但不能是全部。”
“灵异片的主演是你,负责探索并解决剧情的当然也是你。只有你对剧情探索到了一定程度,关于你饰演的角色原本的记忆才会慢慢揭开,现在还早呢。还有……”他指了下左侧车窗,“车里有位调皮的小朋友在偷听我们讲话,你确定不管管?”
莫尽欢循着他的指向望去,和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撞上视线。
莫无忧的脸贴到车窗,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毫无情绪波动地看着他们二人,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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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尽欢和弟弟居住的老居民楼是父母那个年代由单位分下来的房子,五十平方大小,两房一厅。
莫尽欢好歹在邬瞳雪的提示下把车开回了家,但不能打消莫无忧的疑虑,进屋后他没进房间找线索,而是坐到沙发,朝莫无忧招手:“来,跟哥哥聊聊天。”
莫无忧身上和头顶都罩着块烂布,烂布长至脚踝,把人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直勾勾瞧着人的黑眼睛。
闻言他乖巧点头,弯腰在玄关处换好鞋,又拎来哥哥的毛拖,蹲下身握住莫尽欢的马丁靴,“哥哥,我帮你换。”
除了拍戏必要的肢体触碰,莫尽欢不适应与旁人距离过近。他把脚缩回,自己摘下靴子,换上柔软的毛拖。
莫无忧垂下眼睫,右手抚上莫尽欢的膝盖,“哥哥,你今天很累吗?”
“嗯,可能是最近跑了太多单,我脑袋受风,脑子不好使。”
莫无忧了然地眨眨眼,手掌摁到莫尽欢的膝盖,拇指不自觉摩挲,“哥哥,那你为什么突然下车?你是在和谁说话吗?”
莫尽欢翘起二郎腿,莫无忧的手落空,“在跟鬼吧。”
莫无忧手一僵:“……哦。”
邬瞳雪在提供信息方面极其吝啬,除了家庭地址,只给了莫尽欢大概的家庭关系,连事业单位都不肯透露。
其它的都得靠自己摸索。
莫尽欢对莫无忧说:“我感觉最近的记忆有些错乱了,问了你一些奇怪的问题你也别介意,就是脑子转不过来,健忘。”
“不会介意的。”莫无忧摇摇头,“我知道哥哥是太辛苦了,哥哥,以后家务活我可以分担的,哥哥早点休息吧。”
“行,洗完澡就睡,”莫尽欢摆出兄长的架子,“你先洗,洗完马上上床,很晚了。”
“好的,哥哥。”莫无忧是典型的听话乖小孩,哥哥指一他绝不往二,拿起晾衣杆到阳台叉衣服,烂布也不脱,揽着睡衣走进浴室。
趁他离开的功夫,莫尽欢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快速推开属于他的卧室门,一心找线索。
老屋不通风,角色的卧室阴暗潮湿。莫尽欢拍开表面浮着一层霉菌的开关,亮起来的是灯泡。房间一眼望到头,书桌和床就占了大半,收纳衣服的箱子塞到床底,剩下的过道勉强供人行走。
莫尽欢摸到书桌,抹了一把在指腹轻捻,落了一点灰尘,可见是不常使用的。
根据他拍恐怖片的经验,越是简陋的地方越是暗藏玄机。
书桌上的书籍都是一些医学类、科幻类、心理学类的研究。莫尽欢挨个翻了翻,夹页没有放着东西,连翻页会有的褶皱都没见到,也许书籍的作用只是摆设。
莫尽欢顺着书桌一路摸墙,没摸出什么暗格,又折返到床底。
床底有两大箱子,一个装春夏季衣物,一个装秋冬季,衣物叠得整齐,莫尽欢确认他饰演的这个角色有强迫症。
莫尽欢不信的是没有暗格。
既然作为主角,他或是要调查接待的乘客,或是要收集熊猫血型,都需要有一定的记录报告。
还有最不能忽略的一点,采集血源的工具。
他们采集血源的方式是私人且不经过卫生局批准的,那他们抽血的地方在哪?又是用什么工具?
这张床的床腿很高,地板与床板间隙有个一米,莫尽欢猫腰就能轻易钻进去。灵光一闪,莫尽欢把两个箱子搬开,一个带拉环的地板砖显露。
有地下室!
莫尽欢手指勾到拉环,还没拉开,一道阴影顺着微敞的门缝渗入,向前铺展、蔓延,随后漫过床脚。
莫尽欢脊背一僵,侧过头,看到一双小兔子毛拖。随后毛拖的主人蹲下身,床底区域能照进的光线在他身后缓慢切割、收拢。
他对上了一双黑窟窿似的瞳仁。
莫无忧手里抱着一个医药箱,歪头问他:“哥哥,你在干什么?”
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