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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逐 暴雨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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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丝预兆,暴雨裹挟惊雷骤然砸落。
雨丝封死了窗户,莫尽欢站在窗前眺望,只见自己仿佛上了一层模糊滤镜的轮廓,以及一片混沌的黑色。
莫无忧今天被雅伽带着跑上跑下,到了这会儿已经精疲力尽,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似乎没有自己还剩三天时间的紧迫感——不,过了今夜,莫无忧只剩下两天。
该怎么在短时间内找到骨髓配备人,又怎么把对方带出福利院取髓?
雨声聒噪,雷声不时打伴奏,莫尽欢在有心事的情况下,听着窗外的狂风骤雨,犯不起一丝困意。
但他还是该睡了,莫尽欢关掉台灯,浓稠的黑暗将这个小房间吞没,雷雨声与颤动的胸腔共振。
突然,他听到了第三道声音。
像是有人在房门外走动,很慢,很重,一步一顿,好比光脚踩在积水上,莫尽欢听到了水滴溅出来的声响。
脚步声渐近,门框震了两下。
这得是用多大劲踩踏地板?
莫尽欢利落地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沉重又不均匀的呼吸隔着门板传入。
莫尽欢很确定这不是楚江。
会是谁?
“吱啦——”
门后的人指甲似乎很尖锐,它用指甲摩擦门板,一下又一下,声音拖长。
“吱啦——”
这道声音,他想起来了!
莫尽欢猛地向后撤,同一时刻,五根尖锐的红指甲戳破门板,一颗浑浊的、充斥红血丝的眼珠子贴近窟窿,与他对视。
“莫无忧!”莫尽欢跑回床边推男孩的胳膊,男孩嘤咛一声,没醒。
“轰!”
惊雷劈过,木屑飞溅而进,探进来的手颜色死白,形同鸡爪,它像扣糖饼似的,一声清脆的“咔嚓”,在门板上撕出巨大的窟窿!
它的脑袋跟着伸进来。
这是一个身长约两米的女人,她身穿巫女模样的紫色衣袍,有一头炸起的凌乱白发,面皮苍老干瘪,头皮塌陷了一处。从洞里钻进来的头颅丑陋硕大,一双浑浊得像白内障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
是山妖婆!
倏地,山妖婆的手臂开始伸长,枯骨般的手臂不断地渗出油水,尖锐的红指甲直往床上戳!
“快跑!”莫尽欢用力地把莫无忧拽下床,山妖婆的指甲戳了个空。
“唔,哥哥。”莫无忧刚好后脑勺着地,痛得眼角泛出泪花,还处在睡懵的状态中。
死白色的鸡爪手向下探,莫尽欢反应迅速地抱住莫无忧就地一滚,爬起身时顺带拎起男孩。
莫无忧在哥哥的怀里抖若筛糠:“哥哥,是、是山妖婆……妈妈说,她会吃小孩的!”
“先闭嘴!”
山妖婆两条手臂就像两根拉面,不仅能拉长,还能变形,手臂积出的油水随着她的摇摆四处迸溅,有一滴落到莫尽欢的耳朵,膈应得他险些跳起来。
拉面环成一个圈,朝两人包拢!
莫尽欢矮身躲过,径直冲到窗前,拉开玻璃窗,毫不迟疑地将莫无忧抛下!
三楼不是能摔死人的高度,但绝对能折几根骨头,莫尽欢看准楼下正对着他们房间的麦冬草丛。
“呃啊!”
莫无忧仰面倒进草丛,他的喊声也跟着身体一起被吞噬,暂时无法判断死活。
莫尽欢不敢停留,他压低重心跃下,山妖婆的长指甲却勾住他裤腿,莫尽欢身体一滞,被这股力道吊在半空!
接着这股力道持续拖拽,山妖婆是打算将他拖出门外!
传统灵异片为了更有看头、主角更耐活,鬼通常都有杀人条件限制。譬如山妖婆,她的杀人条件是隔着门掏人,只要没有门,只要跑到空旷环境,她就无从下手。
莫尽欢作为一名专业的灵异片演员,扮演过多次需要打戏的道士。他没有武打替身,每场打戏都亲力亲为上阵,为此练过桃木剑、学过擒拿散打,演戏要派上用场的功夫一件没落下。
他自认应变能力算快,就算跟张国全这种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人也能过几招。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超自然生物。
是鬼。
山妖婆加重拖拽的力道,勾住莫尽欢裤腿的指甲嵌入他的肌肤,这比邬瞳雪的指甲锋利得多,莫尽欢的小腿迸出血线。
他深吸了口凉气,下定决心,扭身攀住山妖婆的手臂,张口咬下去!
冲进喉咙里的是油脂的腐腥味,不,或者说是尸油更贴切些,莫尽欢的喉管被这股腐味黏住,这无异于有人拿管子捅进他喉咙,恶心得他想吐。
好在效果显著。
山妖婆被咬得松了力道,莫尽欢攀住她手臂的手向上一撑,右脚猛蹬她的手腕,借力弹跳到窗边!
山妖婆明显着急,双臂摇摆成水草,莫尽欢在她的红指甲戳过来前跳窗,就在身体腾空那刻,心脏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两秒。
也正是因为心脏剧痛,他没能及时调整下坠姿势,一股脑栽进草丛,脸部还被锋利的树枝划伤,火辣辣地痛。
“哥哥!你摔疼了吗?”莫无忧吃力地架住莫尽欢的胳膊。他太瘦了,身形伶仃纤细,全身上下加起来没几俩肉,花了很大劲才把莫尽欢扶起。
“我没事。”莫尽欢的左脸颊被划出一道口子,但这还不是重创,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先前被山妖婆勾住的右脚扭伤了。
莫无忧眼泪汪汪:“哥哥,你受伤都是因为保护我。是我不好,山妖婆发现我是被抛弃的小孩才抓我们。”
不对。莫尽欢在心里说,山妖婆是奔着他来的。山妖婆的手能自由拉伸,他把莫无忧扔下楼的时候她却并未阻拦,相反在他试图逃跑时,山妖婆紧紧抓着他不放。
而且从最开始,天台门听到的指甲声、莫无忧睡着后山妖婆才进门、山妖婆的眼珠子先锁定他,种种迹象表明,他对山妖婆的吸引力比莫无忧更大!
可这是为什么?
故事不是说明了只有被抛弃的“孩子”才会成为山妖婆的目标吗?论身世来说他有父有母,论年龄来说他不属于孩子的范畴。
为什么山妖婆先抓他?
“无忧,哥哥问你,”莫尽欢借着男孩的力直起身,右脚蜷着,“山妖婆的故事真的是妈妈讲给我们听的吗?”
“嗯!是妈妈讲的!”莫无忧用力挤眉头,似乎在苦想,“我忘掉了一些事情,但是山妖婆的故事我不会忘!妈妈吓唬过我很多次呢!”
“你还记得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吗?或者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莫无忧面露疑惑:“哥哥,你连妈妈的名字都不记得吗?”
莫尽欢把莫无忧当做拐杖,微微屈膝,把手搭在了莫无忧的肩膀,忍着脸部与脚部疼痛带来的烦躁,“我说过了,我最近脑袋受风,记性容易出岔。”
莫无忧用漆黑得难见眼白的眼瞳盯了莫尽欢好半晌,抿下唇,深潭般的眼眸仿佛蓄了场暴雨,泪珠子不值钱似的往下掉:“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妈妈每周末才回来一次,妈妈带我们去郊游的时候,出了车祸,她捂着胸口说好痛好痛。”
原来母亲出车祸时他和莫无忧二人都在场吗?之前他对楚江说莫无忧出过车祸是胡口搪塞的,没想到是真的吗?
母子三人都出了车祸,儿童死亡的概率不是应该更高吗?怎么身亡的会是成人?
邬瞳雪给他提供的角色背景果然有所保留,狗东西。
“哥哥,你在想什么?”莫无忧见哥哥嘴唇翕动,轻车熟路地贴到他脸颊听。
“没有,”莫尽欢浑身不适地偏过躲开,几乎用自言自语的音量道,“我只是在想,这个在福利院流传的鬼故事,妈妈怎么会知道。”
莫无忧变本加厉地把自己的耳朵抵到莫尽欢唇前,“哥哥,我没听清。”
“算了,我们先到外面躲一阵,”区区一个NPC也不能帮他分析剧情,莫尽欢懒得躲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小毛孩,回头看了眼福利院,“周围都是树,山妖婆也不——”
土黄色的实木门被五根猩红尖利指甲从上到下捅破,木屑崩飞,钻出来的手再一撕,左半扇门被掰断!
山妖婆的半截身躯挤了出来。
莫尽欢这下知道为什么她的脚步声沉重了——她的脚奇大无比,五根脚趾头向内翻,脚背平塌,是一双畸形的扁平足。
她的眼珠子挪到眼眶最右侧,很快就用余光捕捉到了莫尽欢二人。
山妖婆头大脚大,身形很长,从视觉效果上看像一只庞大的老巫婆。
她咧开嘴露出阴森森的笑,一截细长湿滑的舌头从口腔探出,蛇信子般勾住鼻尖舔舐,涎水在她高耸的鼻尖凝结成丝。
“蹲下!跑到看不清门的地方!”
有了上回被鸡爪手追逐的经验,莫尽欢知道比起速度敏捷更奏效,他猜到山妖婆只能抓肉眼看到的人,拽住莫无忧往草丛里钻。
山妖婆失去目标果然停止动作,然而在下一秒,她暴怒地对着草丛狂抓,麦冬草被她抓得七零八落、随风飘飞。
莫尽欢二人猫着腰保证行走的同时,还得留意随时从哪处缝隙探进来的指甲。
麦冬草丛的尽头就是院外,跑出怀安福利院就是山,山里全是供他们躲避的花草树木,只要提防被雷劈,在山里对付一晚没问题。
“哥哥,快!”莫无忧先探出草丛,他反过身来拉崴脚的哥哥,莫尽欢也不别扭,回握住孩子冰凉的手掌,一起向山林奔跑!
暴雨没有缓和,猛烈地砸落在两人身上,只一会儿,他们全身都被浇得湿透,雨水钻进眼睛,模糊了眼前的路。
这座山虽然荒凉,但漫山遍野的都是稀疏老树,还有奇形怪状的岩石横在山路,掩体足够他们躲藏。
莫尽欢的脚还是拖了后腿,他能感觉到现在的脚踝已经红肿,骨头也像朝反方向突出,再加上奔跑过度的关系,莫尽欢现在每呼一口气,喉咙里都会漫上混着薄荷气的铁锈味。
“她应该不会追来了,先歇一会儿。”莫尽欢松开莫无忧的手,后背抵到树干上,正要顺着树干下滑,后颈蓦地一凉。
“哥哥……”面前的莫无忧颤颤巍巍地指向他身后,崩溃地吼出声,“山妖婆在你身后!”
他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提了起来!
怎么会?
山妖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明明没有门。
莫尽欢面无血色地侧过头,山妖婆硕大的头颅从破了个窟窿的树干中钻出。
她似乎满意自己的能力,享受地舔自己鼻尖连成丝线的涎水,不出意外越舔越多。她却视若无睹,张开黑红色的嘴唇,慢吞吞地把莫尽欢往嘴里送。
离她的口腔越近,那股类似死透了发霉的尸体的腐臭味连带着她身上冒出的油脂味就越浓郁,莫尽欢的胃里翻云覆雨,脸憋得堪比莫无忧的肤色。
对了,门也是用木材制作的,在这个另类得泯灭人性的世界观中,鬼的杀人条件竟能宽容至此,变态至此!
正因为树是门的制作材料,就能被当做门使用!
“不要吃我哥哥!”莫无忧捡了一怀的石头,他左胳膊揽着石头,右手拿起石头朝山妖婆的手扔,颤抖的嗓音泄露了孩子的恐惧,“放开他!你这个老妖婆!放开我哥哥!”
莫尽欢只盼着他准头好一点。
然而山妖婆即使被砸中多下,依然对莫无忧提不起兴致,她用尸蜡般的浑浊眼睛上下打量莫尽欢,就像打量满意的猎物一样,山妖婆的涎水淌到下巴。
山妖婆嘴再大也塞不进一个成年男人,她污黄色的歪牙齿直奔莫尽欢的脑袋而去!
“哥哥!”莫无忧怀里的石头掉落在地,爆发出一道冲天哭嚎。
千钧一发之际,莫尽欢没有被钳制的两只手向后一掏,用狠劲抓山妖婆的干瘪得像是随时能塌陷的脸皮!
“吼!”
有了被莫尽欢借力逃脱的前车之鉴,山妖婆也进化出了人的智商,她腾出一只手捂脸,另只手仍死死地捏住莫尽欢的后脖颈!
对于莫尽欢来说足够了。
一只手控制不住他。
莫尽欢的腿部力量一向具备爆发力,即便现在扭伤了右脚,也不容小觑。
他左腿直直抬起,一个高难度劈腿,鞋尖使劲蹬向山妖婆的颈部!
山妖婆吃痛怪叫,莫尽欢两只脚下压,在山妖婆仍用指甲捏着后颈的情况下,不顾皮肤被撕裂直接跳下!
“撕拉——”
山妖婆的指甲沿着莫尽欢的后颈一直划到脊背,皮肤瞬间崩裂开,莫尽欢落地时因右脚支撑力不足,身体往旁边一栽!
旁边正好是一个山坡,莫尽欢栽倒后身体顺着坡度向下滚。
逃亡得太突然,莫尽欢只穿了件长袖衫,粗粝的碎石和锋利的野草隔着衣服在他的肌肤上擦出一道道血痕,雨水卷着草叶粘到他裸露在外的肌肤,莫尽欢痛得睁不开眼。
“哥哥!等等我!”莫无忧泪花子反弹了自己满脸,竟也跟着滚下山坡,小孩娇嫩的皮肤被磨损得更严重,衣服布料当即就被鲜血浸透。
莫尽欢某一刻以为自己会因此曝尸荒野。他疼得呼吸困难,疼得快要失去知觉,疼得似乎有人打碎了他全身的骨头并试图重组,他没有办法在自己身体捡到一块完好的骨头。
他的眼皮也被身上流出来的血水糊在了一起,可以作人形拐杖的莫无忧不在,他没有办法独立站起。
直到他的后背被坚硬的东西磕到。
是莫无忧的脑袋。
莫无忧不愧是非人类,滚下坡后仍然活蹦乱跳,他缓了没一会儿就爬起身,一面哭一面扶莫尽欢:“哥哥,你好痛吧?你流了好多血,我害怕……”
莫尽欢的胳膊被他环到脖子,莫尽欢挤开眼皮,看见一缕烟雾从五米远的一颗岩石后飘出。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岩石,莫尽欢马上意识到对方是谁。
莫无忧循着哥哥的目光注意到了烟雾,说话打磕绊:“那、那是鬼院长吗?”
“是楚江。”话出口时莫尽欢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声带破裂。
“他在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