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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隐藏 白天与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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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莫尽欢是被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睡眠浅,对灵异世界警惕性高,从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时,他就开始清醒。
门外的人敲了四下门,楚江嗓音温柔:“阿欢,小忧,起床吃早餐了。”
就在半夜,楚江一番挽留的话说完,没等莫尽欢点头,毫无边界感地牵起他的手,带他来到三楼的房间。
房间比雅伽他们的猪棚好许多,朝南,空气流通,带卫浴,是干净整洁的大床房。
楚江体贴地为他们拿来换洗衣物:“小忧穿孩子们的衣服很合适,阿欢的话先穿我的吧,可能对你来说大了,不过内裤是全新的,阿欢你放心。”
衣服是否贴身莫尽欢不计较,他在拍摄电影时连湿得能拧出水的内裤都坚持敷一天,何况现在环境不算严峻,能洗个热水澡对他来说足够了。
莫无忧睡前问他:“猎物们怎么办?我们不在家,他们会饿死吗?”
猎物们是死是活不在莫尽欢的考虑范畴,他淡淡地回:“张国全不是没死吗?他会掘地三尺找出弟弟,他们死不了。”
莫无忧熟睡后,他复盘了一下当前收集到的信息。首先是奠定能否完成影片的主线任务——治病。
抠字眼来看,“治病”是一个过程而非结果,只要治病中间不掺“好”字,那最后能不能治愈莫无忧的白血病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找到骨髓匹配的人给他换髓。
怀安福利院的孩子有十二位,年龄稍大的雅伽看上去十四五岁,其次是雀斑男孩,剩下的小孩模样上看与莫无忧年龄相仿。
既然年纪相差无几,那他们看到莫无忧时怎么毫无反应?是和莫无忧同批进来的儿童被领养走了,还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莫无忧?
莫尽欢打定主意,明天借着参观的名义搜查一遍孤儿院,先看走廊的相片,再找档案室看孤儿们的信息。
运气好的话,十二个孩子里会出一个能与莫无忧配型成功的熊猫血。
莫无忧睡得沉,四肢不知不觉缠上了莫尽欢的腰,莫尽欢重重地拨开他的手,“起床了。”
莫无忧蚊子哼哼:“哥哥,我好困。”哼哼唧唧了半晌,没得到哥哥的搭理,他识趣地翻开被子坐起身,“哥哥,我起床了。”
“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仔细观察福利院的孩子,条件允许的话与他们打好关系,今天内记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喜好。”莫尽欢边穿鞋边交代。
“他们不欢迎我。”莫无忧揉了揉眼睛,沮丧地扁嘴,“他们会吓唬我,我不想认识他们。”
“比起这个,你更应该考虑自己那随时会死的病,”莫尽欢下床穿好楚江的毛呢大衣,卷好配套的围巾,俯身套上莫无忧的脖子,“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的时间还剩三天了吗?”
莫无忧的呼吸一窒,随着围巾在脖颈缠紧,他仿佛充气过度的气球,绷着随时要爆炸的脸:“哥、哥哥……”
莫尽欢的桃花眼不弯时尽显薄情,他敛下眼皮直视莫无忧的眼睛,吐字清晰,却字字透出压迫之意,“我是你哥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而你,只需要做到,”
他拉紧围巾,手背跳出漂亮的青筋,“听话。”
“我听,我会听话的!哥哥……”莫无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哽咽,“我只听哥哥的话。”
莫尽欢微笑,为他整理好围巾,揉了把他的头发:“洗漱去吧,我的乖弟弟。”
两人走下楼梯时,怀安福利院的所有人已经坐在餐桌前用餐。
除了楚江和十二个锯齿小孩,还有四位社工打扮的成年人,两男两女。为方便管理,他们每隔四个小孩就插一位社工,此时正在谈笑。
小孩们洗干净了用黑笔画出来的针线,脸蛋白净,模样乖巧,不露牙齿的情况下看着还挺讨喜。
听到莫尽欢二人下楼的声音,餐桌前的孩子齐刷刷扭头,像一台台被远程操控的机器,嘴巴张成同样的形状,异口同声:“早上好!”
莫尽欢扬眉,锯齿小孩们的态度跟凌晨时判若两人,身为大姐姐的雅伽变了面相,热情地过来拉莫无忧的手,“对不起小忧,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诋毁你的,你愿意原谅我吗?”
言辞犀利的大姐头能主动低下身段道歉,其他孩子的态度也礼貌了许多,是被楚江教训过的缘故吗?
莫无忧潜意识里排斥与他们接触,下意识摇头,手指揪住哥哥的衣摆,莫尽欢顺势抓过他手腕,把他的手带到雅伽手上,“你早上跟哥哥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给雅伽。”
莫无忧听出了哥哥话里的意思,勉强挤出一个笑,喏声道:“雅伽,我相信你没有恶意,我原谅你。”
楚江笑眯眯地拍手:“好了,现在两位小朋友握手言和,阿欢,我给你从左到右介绍一下,”他用手掌指过去,“最边上戴眼镜的男人叫文韬,是负责与领养人对接、负责登记、管理档案室的外联社工。”
“再旁边扎马尾的圆脸女生是护理专业的学生,你可以叫她小冉,她平时有空就会来福利院帮忙,孩子们的身体健康都由她负责。她过去的短发女生可以称呼她苏姐,是我们福利院除我之外资历最老的社工,也是孩子们的教学老师,负责教授孩子们基本课文知识、生活常识,还有最边上彪悍的男人,他是我们福利院的安保,名字很好记,叫老彪。”
没想到区区一个只有12个孩子的福利院社工职务能划分得那么清楚,职工们被叫到名字后朝他点头,他也客气地挥手。
一番观察下来,社工们举止神态正常,连性格莫尽欢都差不多摸清楚了,最难捉摸、也最不正常的还是楚江。
楚江笑着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阿欢,让小忧跟雅伽坐一起吧,你跟我坐。对了,这些早餐都是我烹饪的,请慢用。”
早餐都是一人份摆盘放好,伙食差强人意,三明治搭配小米粥,外煎一个荷包蛋,是迎合孩子肠胃的早餐。
莫尽欢舀起一勺粥,放进嘴里尝了个味,“味道鲜美,多谢款待。另外,早餐后我想参观一下福利院,也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楚江欣然同意:“好啊,我来带你参观。”
莫尽欢的本意是自己探索福利院,行动上能不引人注目,更方便。但此时强硬地要求独自前去反而会让楚江起疑心,只能让楚江作为本地人带他四处转转,再旁敲侧击问出档案室的位置。
“那就麻烦你了,楚哥。”莫尽欢微笑。
早餐过后是孩子们的娱乐时间,两位女社工带领他们到院外玩捉迷藏,雅伽与塔沙一左一右牵起莫无忧的手,带他加入其中。
莫尽欢没有直冲走廊看照片,早餐后他装模作样地给楚江打下手洗碗,从厨房出来再次经过走廊,他放慢脚步,看起满墙荣誉:“都是优秀的孩子。”
“是啊,为了增加孩子们学习的积极性,苏老师建议设立一些小比赛,比如跳绳、绘画、做操、手工……名列前茅的孩子会有奖状,排名落后的孩子也会有安慰奖,所以孩子们可以相处得那么融洽。”
莫尽欢心道可不是融洽,连一致排外的刻薄德行都这么像。
他又踱步到照片墙,照片被摆成心形图案,每一张都是孩子们的日常,却很明显的,在爱心顶部缺了两张照片的空位。
他佯装不经意地问:“这里空出的两块是特意这样设计的吗?放眼一看难以忽略。”
“这个啊,”楚江从衣兜掏出眼熟的粉色儿童款太阳镜,架到鼻梁上,像是没见过般凑近了看,笑容在嘴角扩张,“照片墙不由我负责,我也没留意过,应该就是这样设计的吧。”
“是楚江哥哥哦!”
三个小孩咧着嘴“哒哒哒”地跑来,他们是福利院中最小的一批孩子,约莫八九岁,三人一起吮吸着手指头,为首的孩子朝他们笑,“楚江哥哥把自己的照片拿走啦!”
“萨巴,你真是没有眼力见的孩子,”楚江头疼地扶镜框,转头对莫尽欢说,“是我拿走的,照片是年幼时期的我,那时候的我相貌丑陋,不想让你看到。”
莫尽欢的眼神别有深意:“唯独不想让我看到?”
楚江脸不红心不跳:“唯独不想让你看到。”
莫尽欢没再刨根问底。
接下来两人走到哪,三个孩子就吮着手指头跟到哪,楚江面带微笑地问:“你们不去玩捉迷藏吗?”
“我们在玩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就跟在哥哥身后。”
叫做萨巴的男孩放下湿漉漉的手指头。莫尽欢惊诧地发现他的食指断了半截,且断口参差,不像是被刀具之类的物品切下来的。
更像是被牙齿硬生生咬下来的!
怀安福利院一共四层,一楼大厅主要用于接待客人和用餐,二楼是社工与孩子的宿舍,楚江作为院长拥有单人卧室,他主动邀请莫尽欢进房间喝茶。
莫尽欢粗略环顾了下,楚江的房间摆设普通,但保不准像他饰演的角色一样藏着暗格,他琢磨着得找个时机溜进来搜查。
三楼最为寒酸,堆满了杂物,只有一个房间作客房招待领养人。
“楼上是天台,晾晒衣服的地方,没什么可看的。”楚江说。
莫尽欢只当这是拍电影前的对词,要做到事无巨细,笑了笑说:“都看看吧,我想深入了解弟弟生活过的地方。”
楚江总是拿莫尽欢没办法,先行一步上楼,蹲下身搬起石头——
天台门前抵着几块沉甸甸的石头,石头像是由一整块劈成散状的碎石,每一块重量都不轻,纹路还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楚江哥哥要开天台门了!”萨巴不吸溜手指头了,他像只猫似的扒住三楼拐角的楼梯扶手,探出头说,“山妖婆会出来吗?”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身后的两位小朋友也放下手指头,用同样的语气一板一眼地重复:“山妖婆会出来吗?”
“山妖婆会出来吗——”
这道声音来自二楼,随即是“哒哒哒”的声响,又有孩子蹬着小皮鞋跑上来。
莫尽欢对山妖婆印象不浅,这是他猜测过的在本部灵异片里会是第一个出现的灵异,没成想风平浪静。
楚江搬离石头,扣下门栓,推开了天台门。
三楼给人的感觉有多杂乱,天台就有多空旷。没有所谓的衣服,就连晾衣杆也没见着,地板泛黄生污渍,乍一看,最富有生命力的竟是角落处蓬勃生长的青苔。
“山妖婆在房间里!”萨巴指了个方向。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门比寻常房门还要窄小,漆皮大片剥落,再加上常年被雨水冲刷,整体斑驳破旧。
门把手上还栓着一把门锁。
萨巴的意思是,山妖婆被关押在这里?
莫尽欢转头问孩子:“山妖婆是什么?是鬼故事里的角色吗?”
“不是鬼故事,是真实存在的!”萨巴旁边的孩子激动地说,“山妖婆会在雷雨天用指甲破开这扇门,然后找到被抛弃的小孩,用指甲把他掏出来吃掉!”
说完,他自己貌似也被吓到,焦虑地咬住了手指头,声音含混不清,“只有跟大孩子睡才不会被抓走,大孩子可以扮演爸爸妈妈,抱着我们,山妖婆就不会觉得我们被抛弃了。”
“既然有这么恐怖的物种游荡,你们为什么不选择找个道士镇压,或者搬离这里呢?”
萨巴快速接话:“因为她只在雷雨天的晚上出来,这里不常下雨,我们能躲过去。”
“她只在雷雨天出来的话,挂锁不是多此一举吗?”
“阿欢,这只是一个吓唬孩子的鬼故事,”楚江慢悠悠地出声,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你当真了?”
“真可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楚江看向莫尽欢的眼神带着揶揄,“里面只是堆放了些不要的杂物,很多年前我们的前任院长锁住了杂物间,又不小心弄丢了钥匙,这才流传出一个鬼故事,骗孩子快点睡觉罢了。”
莫尽欢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适,一只灵异片里真正的鬼,怎么敢冠冕堂皇地说出鬼故事是编来吓唬小孩的。
他没有与楚江对视,而是盯紧孩子:“所以说,这个鬼故事只在怀安福利院流传是吗?”
“是的,只有在怀安福利院出来的人才听过这个鬼故事。”楚江说。
“才不是鬼故事!”萨巴气鼓鼓地反驳,“雅伽姐姐说过她看到过山妖婆,山妖婆是个头发乱糟糟、穿着巫女衣袍的老婆子,长得很可怕哦!”
“真是个较真的孩子,”楚江笑眯眯地抚摸萨巴的脑袋,“离开这吧,玩捉迷藏一直躲在大人身后,是犯规的哦。”
“好吧。”这里的孩子都很听楚江的话,他转头前朝莫尽欢招手,等对方俯身聆听时,他露出神神叨叨的表情,“尽欢哥哥,你别害怕,山妖婆只在雷雨天出来,她不会抓走没被抛弃的孩子。”
“萨巴,别再散播谣言。”楚江的声音带上了警告。
接着他自然地揽住莫尽欢的肩膀,“阿欢,该参观的都参观完了,我们也走吧。”
莫尽欢抵触地蹙了下眉,但没挣脱。
“倒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
楚江把天台门缓缓拉上,太阳光被一点点切割,直至阴影将两人的身躯包裹。
楚江说,“晚上六点过后,别离开福利院,更别跑进山里。”
莫尽欢没有问什么,他听到了微不可察的“吱啦”声。
他很确定声音不是来自阳台门。
晚上莫尽欢感受到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或者说得更直观点。
主导灵异片的导演在催进度。
萨巴说的“罕见雷暴雨”在他来到后一切都不成立。
窗外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