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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进城 他来这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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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数千只马蹄踏起尘灰,咚咚闷响声恨不能震碎城门。头顶是浓血般黑沉沉的夜空,单看一眼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主动请命前来的江湖弟子跨坐马背,紧握武器,与疾风抗衡。
年纪稍长、技艺更高弟子的大部分已随各掌门去往地方战场,安璟阳以为最后不过是人数少一点罢,不曾想此令一出,各派不过十四五的少年又或是早年经脉受损,在宗养伤的弟子纷纷响应。
梦夫人有意劝阻,可无一人肯退。
个个都挂着纯真的笑。
“该咱们当英雄的时候了。”
“师兄师姐不在家,剩下咱们顶事了。”
“好久没活动筋骨,正好沾几滴罪人血开开刃。”
他还记得自己最初怎么跟前来报名的弟子说得,故作轻松,“往死里拖!拖到大部队来,一起把皇宫杀穿!”
……
快要入冬了,深夜的寒风像是裹着碎刀片,狠狠刮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马背上疾驰,飞旋起的碎发张牙舞爪,时不时遮住几丝视线。安璟阳心里发闷,埋着一股火。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近十年了,说实话,他都已经记不清这是书中世界,一个起源于他的世界。
毕竟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鲜活,每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都有自己鲜明的性格。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在剧情中从未出现,可他们有生养自己的父母,有相守互损的朋友,有自己一路走来的成长记忆。
在安璟阳眼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被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的配角,也不是从未拥有过姓名的其他人。
安璟阳不想让他们就这样死掉,他们有记挂的人,有记挂他们的人。
谁家的爹娘正对着面墙无声祷告……
可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看着身边一个一个人倒下,他忽然觉得死掉一个人好容易啊,握不住生命流逝的感觉很无力。
他有几个瞬间会涌起一阵恶心,为什么要打要杀,他有时候甚至在想推翻天羿,死这么多人真的是值得的吗?
想法一冒头,便立马否定了自己。与其跪着活,不如站着死。绵延至今的古国不该如此混沌,延续至今的人类文明也不甘沦为傀儡。
迎接曙光前总有人会因此流血,他来这一趟,赶上了,是他的幸运。
安璟阳无声地攥紧马缰绳,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思考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转眼间皇城便到了眼前。
与他们想象的不同,城墙上没有搭弓预瞄的弓箭手,也没有严阵以待的禁军防守。
此时沉重的城门大开,静得出奇。
安璟阳眯了眯眼睛,收紧缰绳,慢了下来。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们见势稳稳停在他的身后。
余光中颤颤巍巍走上前一人,安璟阳满是锋芒警惕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全身上下没有武器,身上的衣服是最廉价的麻布,眼神不断乱瞥,想来是一个平民。
安璟阳不解地轻歪了一下头,天羿这是在唱哪出戏?
“天……天师有言,恭请各位进城,天师有话要和大人谈。”那人似乎很紧张,拱起的手剧烈地颤抖,说话也一顿一顿,混着粗粝地喘息声。
进城?
练武之人耳力极佳,身后的弟子听了个全。这话过后,渐起骚动。
“天羿有这么好心?”
“放狗屁,估计又憋着什么阴招。”
“让百姓出来传话,是料准了我们不会起干戈。”
“那咱到底进还是不进啊?”
最终还是归到一句话,进城还是不进?
当然要进,不管什么龙潭虎穴,这城也必须要进。只要有一个人对皇城有威胁,天羿就不可能把他的剩下人马调到地方,他惜命得很。
城内还有潜伏的禁军在,无论如何也能形成内应,不至于让天羿一锅端。
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焦躁不安地踱了踱马蹄。安璟阳无言偏头,对上许佑宁沉稳的眼神。
往后看,是无数张稚嫩的面孔。
“进城吧,师兄,我们不会怕的。”离得最近的女孩脆生生地喊,她知道此行的使命,也知道最前方的两个师兄纠结的心情。
“嗯,还是第一次进城呢!”身后人见状喊道。
“走吧走吧,我倒想看看这皇宫如何,让那皇帝天天吆喝回去。”正是那天陪郯君鸿打牌的徐少白,年纪不过十五,要不是最开始受命哄着皇帝玩让他别乱跑,估计选第一批的时候就跟着走了。
“是啊!咱这老些人,谅那天羿也不敢轻举妄动。”
舌尖骤然一疼,血腥味逐渐散开,安璟阳强压下这股酸涩,朗声高喊,“今日之战过后,师兄请你们喝酒吃肉!外加歇息一月,出去游山玩水!”
“好!!!”
“哇!!师兄霸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我要回去陪爹娘!”
“我要去看看海,这辈子都没看过海呢。”
不少人夹着泪花高声呼喊,你一言我一语,倒也热闹。上前告知的百姓不知何时放下惊慌,仰首目不转睛地扫过马背上的弟子,嘴里嗫嚅着,“都是些小娃娃啊……”
“天羿在何处?”许佑宁问。
老大爷许是被突然出现的话语吓到了,下意识浑身一哆嗦,“啊?奥、在政和殿,应该是叫这个吧……”
皇宫内的确有个叫政和殿的,许佑宁心下了然。
“嗯,知道了。老人家往一旁躲躲,免得伤到您。”许佑宁说。
老大爷慌不迭点头,蹒跚地躲开一段距离,目送着这群少年骑马轰轰烈烈进城。
“唉,这不是进去送死吗?”他佝偻着腰,伸出手扇了扇环绕在自己鼻尖的尘土,不明白地嘀咕。
天羿若想挽回在百姓心里的地位,就不可能在城内动手。安璟阳心知肚明,因此在进宫前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许佑宁聊天。
安璟阳不知是马慢还是怎么的,落后许佑宁半个马身,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的侧脸。
“天羿耍的什么花招,放我们进城找他面谈,莫不是想玩一招瓮中捉鳖?”
许佑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鳖很好听?”
只是打趣一句,随后许佑宁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他的问题,“有这个可能。但往好处想,不在城内打,也算是把对百姓伤害降到最小。”
安璟阳随着战马的自然的摇动而轻轻晃着身体,顺势点点头。
“不管什么目的,天羿也算是变相给干了件人事,不然还要再抽人去疏散百姓。”
“……”
“一会打起来,你能别离我太远吗?”安璟阳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许佑宁有些奇怪,身体重心后移,脚跟微微一沉,让马慢下来与安璟阳齐平,“真打起来哪管得了这么多?”
安璟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似乎也在觉得这个要求太无理取闹了些。
“……知道了,贴在你身上打。”许佑宁还是看不得某人垂头丧气的模样,顺嘴哄了一句。
虽然算不了真,但此去凶多吉少,许佑宁想让他高兴一些。
果不其然,说每次许佑宁都能精准哄到某人的点子上,不如说只要许佑宁肯哄,哪都是某人的爽点。
不知想到什么的安璟阳,顿感耳垂发热,“你别撩我。”
“???”原本目视前方的许佑宁疑惑地半阖眼皮,转头看过去,恨不得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都是些什么。
道上禁军官兵愈发多了,安璟阳知道快到政和殿了。
倏然一身“金装”、傲气逼人的人抬手将他们拦了下来。
是茗神门的人,瞧着还是个官位不小的长老。原本就爱挺着脖子拿鼻孔看人,这下好了,碰上一群骑马的人。
“下马。”那人惜字如金,连个眼神都不给。
安璟阳:“凭什么?”
门人不曾料到对方是这个回答,瞪着眼睛扭头看过去,剑眉星目,是个俊俏的郎君。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评价道,“小白脸,拽什么拽。”
就那小身板,估计都撑不住他两招,他当是什么人物来了呢,用得着他出手?
安璟阳眼睛打了双闪,“在说我吗?”
切,还是个傻的。门人心里更是不屑,果然是精干都去支援西边,留在家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脑残的残。
“面见茗神不得骑马疾驰、唔。”门人话都没说完,一股强风袭来,再接着是面颊被粗粝毛发连撞带蹭地疼痛感。若不是身旁的人及时拉了自己一把,恐怕就在马蹄下跺成肉泥了。
“好威风呦~大人。”
“边去,别挡道。”
“略。”某个少年玩性大发,单手捏住一侧的脸颊,下眼皮下拉露出眼白,嘴角上提并且吐出舌头。
一个接一个从身边呼啸而过,偏偏速度快的还一个打不着,气得他跳脚。
“傻比,真给自己当人物了。”安璟阳满意收回往后探的头,“跟小孩讲规则,相当于在挑衅,不挨两口唾沫算他运气好。”说完神采飞扬地冲着许佑宁单眨眼睛,微抬下巴,嘴角漾起弧度。
许佑宁轻笑一声,轻巧点了点头。